顧蘭枝被他拽了個趔趄, 歪倒在他身上。
腦子裡一陣嗡鳴。
內子?
魏琰莫不是糊塗了,瞎說什麼呢?
魏琰對上馮太后的目光,不偏不倚, 手卻及時摟住顧蘭枝的細腰,將她穩住。
顧蘭枝知道宮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按下心頭的疑惑, 默不作聲。
因為魏琰的不請自來, 慈寧宮上下懸著心, 大氣不敢喘。
馮太后更是站起了身, 直視魏琰。
魏琰毫不示弱,淡然應對。
氣氛驟然劍拔弩張起來。
半晌,馮太后的神情恢複如初, 一如既往的端莊淺笑, 「阿琰如此緊張做什麼?哀家又不會吃了她。」
阿琰?
顧蘭枝抬眸,視線在魏琰與馮太后之間來回掃了幾眼。
如此親密的稱呼,難不成,他們之間當真是舊相識?
顧蘭枝最後又去看馮太后, 只見馮太后痴痴望著魏琰,眼波流轉儘是柔情。
同樣身為女子, 顧蘭枝認得出來, 那種眼神, 分明是在看自己的心上人。
馮太后竟然當真……
想到先前馮太后東拉西扯的問話, 顧蘭枝咬唇, 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在心口蔓延。
原來弄了半日, 是在敲打自己, 不要對魏琰生出妄想。
輪不到她繼續想下去, 魏琰攥緊了她的手, 朝座上的太后垂首,「君臣有別,當不得娘娘這聲稱呼。」
馮太后眼裡的笑意淡去,語氣沉重,「不過四載而已,你我……竟只剩君臣之誼?」
魏琰薄唇緊抿。
沉默已是回答。
「不愧是世人眼裡,薄情冷血的武安侯。」
馮太后渾身綳直,纖細白皙的脖頸細微的顫抖著,「你可知,哀家見你一面,有多不容易?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說?」
她不信,除非,他親口告訴她。
魏琰不帶絲毫猶豫,「夜色已深,娘娘保重鳳體,早些休息。」
「不是這個!」
馮太后一甩袖,擺在案几上的盞杯砸落在地,瞬間四分五裂。
姣好的面容也有了一絲扭曲,「你知道,哀家要聽的不是這個!」
魏琰依舊面不改色,「臣已求得賜婚旨意,擇日完婚。」
此話一出,不止馮太后驚愕,就連顧蘭枝自己都驚得說不出話。
賜婚,是她和魏琰么?
緊接著,她就被魏琰牽走了,渾渾噩噩跨出殿門。
身後的宮殿,很快傳出杯盞碎裂的噼啪聲,殿內殿外的宮女內侍齊齊跪地。
整座慈寧宮,噤若寒蟬。
唯獨魏琰不為所動,甚至嫌顧蘭枝走得太慢,直接把人打橫抱起。
快出宮門時,一個身著盛裝華服的女子款款而來。
魏琰駐足,朝那人頷首施禮。
借著月光,顧蘭枝看清了那女子的相貌,雖頭戴鳳冠,身著錦繡華服,卻身量嬌小,細看她的眉眼,分明只有十一二歲。
「皇后娘娘萬福。」
耳畔,宮人嘩啦啦跪倒一片,齊聲問安。
顧蘭枝再看那女子,發覺似曾相識。
對方剛同魏琰回禮,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那女子頓時露出笑顏。
「姐姐?」
小皇后作勢要跑上前來,被旁邊的宮女攔住,「娘娘,您可千萬要注意。」
小皇后便皺起臉,但看顧蘭枝的目光依舊熱切,「姐姐,你不記得我了嗎?」
俏生生的話,配上那張刻意扮做成熟的小臉,顧蘭枝恍然。
「是你……」
「是我是我!」
情緒激動之下,小皇后又一次忘了宮中禮節,「上回在朱雀街,多謝姐姐搭救,要不是姐姐及時出現,恐怕清兒已經……」
「娘娘。」宮女蹙眉提醒,「注意言辭。」
小皇后忙收斂神色,一臉懊惱。
顧蘭枝總算捋清楚了。
她尚在安國公府時,就聽聞王家幺女是內定的皇后人選,只等及笄後便入住中宮,只是不清楚,怎麼如今又讓小皇帝與王清兒提前大婚了。
疑惑歸疑惑,顧蘭枝還是從魏琰懷裡下來,福了福身。
「原來是皇后娘娘,民女失禮了。」
「千萬別這麼說。」
小皇后又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還能再見救命恩人一命,我……本宮已經很滿足了。」
沒想到那日馬車上病懨懨的小丫頭,竟入宮做了皇后,顧蘭枝莫名悲從心來。
看著小皇后的眼神也柔和下來,就好似在看自家妹妹一般,
「娘娘身子可有好些?」
「好多了,每日都按姐姐叮囑的方子養著。」
小皇后笑著笑著,又想到什麼,沖她擺擺手,「哦對,本宮還有事,就先走了。」
魏琰與顧蘭枝一同施禮,「恭送娘娘。」
待小皇后一蹦一跳進了慈寧宮,顧蘭枝說不上的難受。
兩人往宮外走,一路無言。
直到上了馬車,車門嚴絲合縫的閉上,顧蘭枝才敢說話,「魏琰,你和太后……」
她話未說完,就被魏琰堵住了唇。
魏琰長腿壓住她,將她推倒在坐褥上,逮著兩片紅唇來回廝磨。
顧蘭枝被壓制著,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先別……唔……我有話……」
太可惡了。
顧蘭枝氣急,不停捶打他的手臂,杏眼噙著慍怒。
魏琰還是頭一回見她生氣,愣住,探入她薄衫的手也被無情丟開。
顧蘭枝整理好衣襟,重新坐起來,「沒說清楚之前,不準碰我。」
「說什麼?」
魏琰不明白她為何生氣。
「在宮裡,受委屈了?」
他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壞事都想了一遍,大掌倏地握緊成拳,「何人欺負你,我去殺了他。」
「除了你,還能有誰?」
顧蘭枝抬腳踢他,把他踢到斜對面的角落裡。
魏琰有些委屈,「天地良心,我沒做壞事。」
「你沒做,那太后為何召我入宮?」顧蘭枝瞪他,「沒進宮之前,我還不知道,太后生得如此年輕貌美,還與你……」
撇去身份不談,馮太后的年紀長相,都與魏琰正合適。
回到四年前,也是能成親的年紀。
思及此,她咬唇,眼裡有淚花,「……反正,聽起來,你們不清不楚的。」
魏琰再遲鈍,也嗅到了滿車的酸味,不由哈哈大笑。
頂著挨踹的風險,挪近了些,「你去慈寧宮,吃幾壇醋了?」
「沒吃醋,」顧蘭枝別過臉,看著車窗外,「也就吃了一盞茶而已。」
魏琰又噗嗤一笑,「這茶倒比醋還厲害了。」
只是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看著顧蘭枝眼淚倒豆子一般落下來,魏琰手忙腳亂去擦,「別哭別哭,你想問什麼就問,千萬彆氣著自己。」
顧蘭枝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打掉他拭淚的手,氣鼓鼓地轉到角落裡。
魏琰無奈,嘆了口氣,「我說過了,太后只是太后,從前我與她沒關係,現在也沒有,往後,更不會有。」
原來,太后只是太后,是這個意思。
顧蘭枝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淚。
「那……那她還叫你,叫得這般親密。」
果然是小女兒家耍性子了,魏琰用手繃住臉,不敢再笑。
「那你也可以換個稱呼。」魏琰湊到她身後,圈住她的腰,「譬如……夫君什麼的,我也是不介意的。」
一卷明晃晃的賜婚詔書,在顧蘭枝面前晃了晃。
顧蘭枝搶過來,展開一看,果真是蓋了玉璽的賜婚聖旨。
再仔細看名字,「顧侯之女,顧……」
顧蘭枝猛地轉過身來,指著上頭的名字,「誰是顧侯?」
「自然是岳丈大人。」
魏琰坦然將她擁在懷中,「顧家之事,這幾日便能從安國公嘴裡問個清楚,你爹畢竟是含冤而亡,死前又曾立功,屆時洗脫了冤屈,追封一個爵位,實至名歸。」
顧蘭枝眼眶又一次濕潤,大顆大顆的淚水砸在詔書上,暈出朵朵漣漪。
她張開手臂,抱住魏琰的肩頭,「謝謝你……」
魏琰拍拍她的腦袋,「你我之間,何須言謝,況且,這本就是我答應你的事。」
顧蘭枝又往他頸窩處蹭了蹭,聲音悶悶,「你對我這樣好,我都不敢問你了。」
她突然害怕了,害怕有一天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若真到了那一刻,她只能離開。
比起魏琰,她總是愛自己更多一些……
顧蘭枝又一次胡思亂想。
「這有什麼不敢問?」
魏琰稍稍偏頭,親了親她的白皙小巧的耳垂,「太后尚在閨中時,與我妹妹是手帕交,常到府上尋我妹妹,所以我認識她,但不熟。」
顧蘭枝狐疑看他,「只是這樣?」
「不然呢?」
魏琰微垂著眼,墨色沉沉,似是漩渦一般勾得人心醉神迷。
最要命的,她已經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抵著她的腿,蓄勢待發。
顧蘭枝不由嗓子發緊,低下頭不敢再與他對視。
她總是在意魏琰的過去,問東問西,可魏琰似乎從未過問她的過去。
「那我問了這麼多,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
魏琰默了默,薄唇輕輕一揚,「我喜歡的,從始至終只是你,過去的你,現在的你,未來的你。」
與她做過什麼,愛過何人無關。
他不會去問。
顧蘭枝聽得怔然。
魏琰揉著她的頭髮,「至於我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你若好奇,待我有空了再慢慢與你說道。」
魏琰難得沒有壓上來欺負她,「你只要記住一點,無論太后或是旁人說了什麼,你都不要聽,在我心裡,沒人比你更重要。」
方才他雖被支開了,但用膝蓋想想,也能猜到馮太后與顧蘭枝說了什麼。
顧蘭枝有些感動。
她早就無依無靠了,又經歷了那麼多事,如今能得魏琰青睞,是她八輩子都不敢肖想的福氣。
「有一點,太后娘娘還是說對了。」
魏琰眨了下眼,「什麼?」
顧蘭枝攤開掌心,看著上頭極淺的掌紋,「我身若浮萍,是註定要依附旁人的命。」
「胡說。」
魏琰握住她,慢慢與她十指相扣,掌心摩挲,「我家枝枝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擅醫術,沒有比你更好的女子,哪裡用得著依附旁人?來日你若想做個教書的女夫子,或是女大夫,我都依你。」
顧蘭枝眼睛驀地一亮,「此話當真?」
「我何時騙過你。」
魏琰眉梢微揚,「顧家沉冤得雪,你便能堂堂正正活在世人眼裡,想做什麼做不得?」
顧蘭枝大喜過望,只是道謝的話還未說出口,高大的身軀又壓了上來。
她再次躺倒在褥子上,身前生後,密不透風。
魏琰的喘息落在她頸側,「……不過在此之前,枝枝能不能先考慮下,做我夫人?」
他還在等,等顧蘭枝一個答案。
男人低沉如酒的嗓音越入耳中,顧蘭枝臉頰也被醉得通紅,「賜婚聖旨都有了,我還考慮什麼呀……」
魏琰懲罰似的咬了她一下,「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顧蘭枝不服氣。
還裝傻。
魏琰也惱了,揚手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顧蘭枝驚呼一聲。
「你幹嘛……」
緊接著又是啪啪幾聲悶響。
外頭駕車的伽羅嚇得勒緊韁繩,連帶著馬車劇烈搖晃了下,間或傳出細碎的吟叫。
路人紛紛側目,為之駐足。
伽羅也紅了臉,想到車裡可能發生的事,訕訕一笑,趕緊駕車逃離此地。
只是快到武安侯府時,伽羅犯了難。
這貿然停下,豈不打斷了侯爺的好事。
要不,她再若無其事的轉兩圈?
【作者有話要說】
魏琰和枝枝過去的事,等後面了會慢慢講,下一章先淺淺圓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