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星河綴滿了天際。
慈寧宮內,馮太后斜倚在圓形格柵窗前,手肘撐著一張紫檀木雕花茶几, 正閉目養神,兩側,宮女輕搖蒲扇, 清涼怡人。
身著宮裝的沈染衣捧來一荷綠色的盞杯, 恭恭敬敬舉至額前, 「娘娘, 請用茶。」
沈染衣點得一手好茶,經她手的茶湯,色澤澄綠, 入口綿密。
馮太后吃了一口, 滿意點頭,「確實不錯,難怪陛下與皇后,都對此茶讚不絕口。」
「娘娘謬讚了。」沈染衣美眸低垂, 瞧不出神情。
「好了。」馮太后擱下盞杯,揮揮手, 「你的茶, 哀家吃過了, 退下吧。」
「是。」
沈染衣斂衽施禮, 踩著碎步慢慢往後退。
剛退至門口的玉屏處, 有內侍從她身邊匆匆而過。
沈染衣有心放慢了腳步, 聽得內殿傳出內侍的低語。
「娘娘, 武安侯陪著那顧娘子一道進宮了。」
隔著屏風, 能瞧見馮太后身子微頓, 片刻,一聲嘆息,「知道了。」
內侍剛要退出去,又被馮太后叫住,「對了,陛下最近正為國事煩憂,武安侯來得趕巧,讓他去見見陛下。」
內侍抬眸看了眼馮太后,訥訥應了聲是。
沈染衣適時轉過身,若無其事下了台階,想了想,往宮門的方向去。
此時,魏琰也剛巧抱著顧蘭枝下了馬車,馮內侍站在前頭,做了個請的手勢,「顧娘子,這邊請。」
顧蘭枝試著走了兩步,腳已經不太疼了,魏琰卻執拗的要抱著她。
馮內侍幾次欲言又止,礙於魏琰的煞氣,不敢吭聲,只能低頭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可沿路的宮人,總會狀似不經意的往顧蘭枝身上瞟,個個心中納罕。
畢竟,也沒誰見過武安侯對哪家女子如此殷勤。
顧蘭枝拍了拍魏琰,「放我下來,宮內,到底不比宮外。」
魏琰面色如常,「宮內不得乘車,你又沒有步輦,我不抱著你,難道看著你一瘸一拐走去慈寧宮嗎?」
話音剛落,一個內侍小跑過來,「侯爺且慢。」
魏琰認得那內侍,是皇帝宮裡頭的。
「陛下有事,急召侯爺您過去商談。」
陛下召見,必然是要緊事,魏琰只覺來得湊巧,正想要如何推辭,顧蘭枝已經自己落地了。
「你去吧。」顧蘭枝原地轉了兩圈,「我能走,沒事的。」
魏琰還是不放心,牽住她的手不肯放。
內侍又緊著催促,「侯爺,時辰不早了。」
魏琰只好作罷,眸帶憂色,「我儘快回來,你在宮裡不要到處亂跑。」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顧蘭枝也不是第一回進宮,知道宮裡規矩大。
魏琰這才戀戀不捨的鬆開她,臨走時又叮囑一句,「還有,不要害怕,也不要胡思亂想,太后只是太后。」
又是這句話。
顧蘭枝雖沒見過馮太后,但也略有耳聞,都說馮太后仁慈心善,想必不會太過刁難,不由再次失笑,「知道了。」
她沖魏琰擠擠眼睛,難得的活潑俏皮,魏琰沒忍住,上前吻了吻她的眉心。
顧蘭枝驚得一顫,眉心間灼熱的溫度迅速擴散到臉頰,又蔓延至耳根。
周圍的內侍宮女們忙低下頭去。
這宮闈之內,此舉實在是……
宮人不忍直視。
很快魏琰冷冰冰的聲音炸響,「回頭她少一根頭髮絲,本侯就要你們人頭落地,可記住了?」
宮人回神,趕忙躬身應是。
等魏琰走出好遠,顧蘭枝還意猶未盡,摸了摸眉心,就像摸到護身符一般,心格外安定。
跟著馮內侍七拐八拐,走了一段距離,將要到慈寧宮時,迎面走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引路的宮人紛紛朝來人施禮,「沈司言。」
沈染衣略一頷首,目光轉向顧蘭枝。
半年未見,彼此都有些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熟悉的是舊人面孔,陌生的是,顧蘭枝不再像過去一般謹小慎微,寄人籬下,沈染衣也不再是那個得寵識大體的表姑娘,而是圓滑世故的沈司言。
二人互相見禮,短暫寒暄幾句,言語間,沈染衣並未提及安國公府任何人。
顧蘭枝也知情識趣,裝作不知。
二人將要錯身告辭時,沈染衣沒忍住,拉住她。
「蘭枝妹妹,見到你,我很高興,也……替你擔憂。」
顧蘭枝轉頭看她,眼神交匯,忽然就懂了。
「多謝。」
馮內侍皺眉,不想她二人多言,「顧娘子,可千萬別讓太后娘娘等急了。」
顧蘭枝拂去沈染衣的手,快步跟上馮內侍的步伐。
沈染衣就這般定定望著她,親眼看她踏入了慈寧宮。
顧蘭枝到了殿門前候著,內侍進去通報,不一會兒有人出來,領她進去。
顧蘭枝始終低頭,等到了合適的位置,便跪地行禮,「民女顧蘭枝,拜見太后娘娘。」
她跪了片刻,沒人喊她平身。
馮太后慢悠悠吃茶,抬了抬手,「起來吧。」
聲音出奇的悅耳。
「謝娘娘。」
顧蘭枝悄悄揉了揉發麻的膝蓋,直起身。
馮太后又道,「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
顧蘭枝不敢違命,慢慢抬起下頜。
兩雙眼睛甫一對視,皆是一怔。
馮太后,先帝最後納進宮的妃子,亦是當今陛下的繼母,竟只是個二十五六,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子。
這模樣,說是皇帝陛下的姐姐也不為過。
顧蘭枝心中驚嘆。
馮太后也上下打量起顧蘭枝。
上身是錦繡坊價值百金的鵝黃珍珠綴玉衫,下罩金珀流光裙,一素一張揚,端的是柔媚適中,不失典雅,尤其髮髻上簪著一對赤金紅翡翠步搖,又與她桃花般的粉嫩嬌顏相互映襯。
看得出,魏琰很疼愛她,才嬌養出這般瑩潤氣色。
也是,若不疼愛,怎會將一整套價值連城的紅翡翠頭面贈於她。
馮太后記得清楚,那是柔妃最珍愛的一套頭面,據說,也是魏琰花了重金,請最好的匠人打出來的。
思及此,眸中閃過一抹悵然。
良久,馮太后發出一聲感嘆,「……生得真好。」
顧蘭枝被她看得頗有幾分不自在,尤其,馮太后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卻用長輩的口吻來誇她。
著實怪異。
但還是低頭謝恩,「謝娘娘謬讚。」
馮太后輕笑,「不必拘謹,哀家是真心誇你。」
「近前來。」馮太后沖她招手,示意她往前走。
顧蘭枝只得硬著頭皮,挪了兩步。
馮太后嗔怪,「哀家難不成是洪水猛獸,你連走近些,都不敢?」
顧蘭枝趕緊快走幾步,「娘娘息怒,民女絕無此意。」
如今她與太后不過一臂距離,馮太后伸手便能觸碰到她。
顧蘭枝打了個激靈,礙於對方是太后,不敢躲開,只能任由馮太后拉住自己的手。
觸感卻不是想像中或柔軟,或冰涼,而是溫暖卻粗糙的。
和魏琰很像。
不同的是,太后到底是女子,指甲細長,骨節如蔥,因為年輕,手背平整光潔,沒有一絲褶皺。
馮太后翻過她的掌心,認真看了看。
顧蘭枝忍不住好奇,莫非馮太后還會看相?
就聽馮太后笑了,「是個依附旁人的相,但也算好命,終究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還真是看相。
顧蘭枝蜷起手指,收回手,「借娘娘吉言了。」
依附旁人,是說她從前依附男人,如今又依附魏琰么?
雖然,目前來看,馮太后說的是事實,只是聽起來總覺哪裡怪怪的。
馮太后敲了敲茶几,「站著累,坐哀家這邊來。」
顧蘭枝看過去,茶几上擺放了兩隻盞杯,另一側的坐墊上空無一人。
她又施了一禮,才敢坐上去。
馮太后將盞杯推至她面前,「這是沈司言親手點的茶,你嘗嘗。」
顧蘭枝琢磨不透眼前這位太后的心思,只能捧起盞杯,淺嘗了一口。
她擅醫術,倒也不怕有人下毒害她。
殿內又安靜下來,只有輕微的吃茶聲。
馮太后似乎很喜歡,三兩下用完了茶,忽又問道,「哀家聽說,安國公府倒了,還牽扯進四年前一樁舊案里,你如何看?」
顧蘭枝腦中飛速轉動。
她想起來了,馮太后正是四年前入的宮,準確來說,是在那夜,柔妃薨逝之後,先帝自知沒有命數,迫切立後,在一眾身世清白的貴女間,選擇了馮麗娘,即如今的馮太后。
聽聞她花轎剛進宮門,先帝就駕崩了,她一躍成了太后,身負教養小皇帝的重擔。
顧蘭枝不敢多言,「此事有錦衣衛與三法司共審,民女不知情。」
「你怎會不知情呢?」
馮太后側首看她,鳳目含笑,「柔妃乃武安侯至親,顧院使又是你親父,按理,你才是最清楚內情之人。」
「當年事發,民女尚且年幼,的確不知。」
馮太后只好岔開了話題,「罷了,不願說便不說,哀家只是想著,今夜過後,案情定能水落石出,還顧院使滿門清白,屆時,你就該與武安侯成親了吧?」
馮太后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話,總能打顧蘭枝一個措手不及。
她愣住,旋即低頭,「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在婚事上隨意攀扯侯爺。」
馮太后詫異挑眉,似乎不可置信,「可是你二人舉止親昵,宛若夫妻,已是人盡皆知的事,莫非……是武安侯不打算成親?」
顧蘭枝張了張嘴,又覺得無可辯駁。
她總不能替魏琰做主,替他回答是或不是。
馮太后好似明白過來,兀自點頭,「也是,他一心撲在政事上,這麼多年了,要想成親,早就成了,也不至於拖到如今這把年紀。」
說著,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往事,馮太后低頭笑,「當初哀家尚未進宮前,時常打趣他眼界高,怕是這輩子都成不了親的,如今看到你,哀家這心,算是放下一半了。」
顧蘭枝抿唇,擠出一絲微笑。
她又罩住顧蘭枝冰涼的小手,安撫似的拍了拍,「他那樣的人,不會隨意娶妻,不過,他願意把你留在身邊,就定會好好照顧你,哪怕將來新婦進門,也會善待於你,你不必憂心。」
什麼憂心?
顧蘭枝覺得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懵懵點了下頭,「侯爺行事確實周全,民女如今衣食住行,樣樣稱心,所以,民女並不憂心。」
原先還在安慰她的馮太后,臉色變了變。
恰在這時,外頭有內侍焦急的喊聲。
魏琰一把推開內侍,大踏步走進殿內,見到完好如初的顧蘭枝,這才鬆口氣,朝座上的太后抱拳,「見過太后。」
不等太后出聲,他便走到顧蘭枝身側,將她拽了到自己身邊來。
「內子無狀,冒犯太后了。」
【作者有話要說】
越來越覺得枝枝變小姑娘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