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箭矢隱隱顫動, 顧蘭枝小臉煞白。
如果不是方才那一顛簸,這箭就要射中她了。
她正心有餘悸,魏琰又扯了她一把, 將她整個人拽到身後。
「躲好了!」
留下這句話,魏琰拔出身側的佩刀,一個縱躍, 突破車頂飛了出去。
他一現身, 所有瞄準馬車的箭矢統統調轉方向, 朝著魏琰奔跑的方向而去, 很快叮叮咚咚的箭矢碰撞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交的乒乓聲。
顧蘭枝嚇壞了,趴在窗帘下, 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她的視角里,只能看到魏琰上下縱躍,長刀揮舞的畫面。
單看魏琰,無疑是颯爽英俊的, 然而魏琰出手狠辣,招招斃命, 手腕每舞動一招, 綉春刀下必有一個亡魂祭天。
畫面過於血腥, 顧蘭枝臉上血色全無。
越是情況緊急, 她的腦子越是清醒, 很快便注意到對面的灌木叢里還埋伏著一批弓箭手, 正瞄準魏琰的身形, 隨時準備放箭。
「小心, 有暗箭!」
顧蘭枝忍不住提醒,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剎那,十數支箭矢飛射而出,有了顧蘭枝的事先預警,魏琰反應及時,三下五除二將箭矢打落在地。
可是顧蘭枝的這一聲提醒,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有弓箭手將箭頭對準了馬車。
顧蘭枝暗道一聲完了,眼睜睜看著箭矢朝自己面門而來,瞳仁倏地收緊。
很快,她就要被射成刺蝟了。
顧蘭枝想哭,下意識閉上眼。
然而疼痛並未到來,幾聲砰砰悶響,襲來的箭矢被魏琰一一打落,很快魏琰閃身來到馬車前,猿臂一伸攬住顧蘭枝的腰肢,就這麼輕易的把人從車裡抱出來。
足尖很快落地,魏琰牽住她的手,「跟緊我。」
顧蘭枝哪裡還顧得上別的,哆哆嗦嗦跟著魏琰走。
躲在魏琰身後,果然比躲在馬車裡安全多了,雖暴露在人前,但所有傷害皆被魏琰一一擋下。
顧蘭枝不由看呆了。
真是琢磨不透這個男人,原先不是挺不在意她的么,眼下又緊張她的生死了。
埋伏的數十名殺手,到底敵不過訓練有素的錦衣衛,僅過了一刻鐘,幾乎全軍覆沒,錦衣衛們大多只是受了輕傷,並無大礙。
最後一個殺手被雲裴押送到魏琰跟前。
魏琰收刀,「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殺手別過臉,硬氣的很。
「很好,看來是還沒見識過錦衣衛的手段。」魏琰唇邊擠出一抹殘忍的笑,剛收起的刀在手腕翻轉一圈,猛地下刺。
殺手爆發出一聲慘叫,大腿被硬生生戳出一個血窟窿,血流不止。
「說不說!」
魏琰再次厲喝,綉春刀用力擰了一圈。
殺手不堪承受,作勢要自盡,顧蘭枝搶先一步掐住他的下頜,金釵綴著珠花的一頭放入殺手嘴裡,一陣掏。
「你……」
魏琰話還沒說出口,便見顧蘭枝欣喜地從殺手口中掏出一個毒囊,「好了,這下不怕他咬毒自盡了。」
魏琰皺眉:「……」
沒了毒藥,殺手又想咬舌自盡,這次雲裴眼疾手快,直接把他的下頜骨卸了。
魏琰看也不看,「帶回去,好好審問。」
「是。」錦衣衛架著人離開了。
馬車被射成了刺蝟,顯然坐不了了,魏琰砍了韁繩,將兩匹馬牽過來。
「離蘇州城還有一段距離,會騎馬么?」
顧蘭枝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襦裙罩衫,方才跟著魏琰,裙擺染了不少臟污。
再抬頭看向魏琰,凝重點頭,「……會。」
開玩笑,不會她也得會,穿著這身衣裳,總不能跟著走回去吧。
魏琰沒多想,將其中一匹馬交到她手裡,「好,休整一下就走。」
錦衣衛們將屍體就地掩埋,一群人整裝待發,魏琰率先上馬,手指朝前輕輕一點,便在錦衣衛的簇擁下往蘇州城方向而去。
顧蘭枝在後面嘗試了幾回,費了好大的勁兒勉強上了馬背,看著越走越遠的魏琰,學著他的動作一夾馬腹。
山裡登時回蕩起女子的驚呼聲。
顧蘭枝趴在馬背上,死死抱住馬兒脖子,任馬兒撒開蹄子往前沖,那姿態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前頭的魏琰聽到聲音,扭頭往後看,便覺一陣風從眼前刮過,馬兒已經帶著顧蘭枝跑出一段距離了。
魏琰無奈搖頭,策馬追去。
顧蘭枝的矜持再也維持不住,趴在馬背上哭。
「救命!這馬瘋了!」
魏琰聽她哭了好半天,瞅準時機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她身後,替顧蘭枝勒住馬韁,馬兒前蹄高高揚起,很快便停下蹄子,不再奔跑。
顧蘭枝的哭聲也戛然而止,似乎不可置信。
魏琰好整以暇看著她,「不會騎就不會騎,為什麼不說?」
顧蘭枝吸了吸鼻子,「這不是丟人么……」
是她主動找的魏琰要談合作,要是連馬都不會騎,豈不是又一次被魏琰輕看了去。
魏琰一愣,旋即笑了。
顧蘭枝回頭看他,這還是頭一回見他真心實意的笑。
不過,說是嘲笑也不為過吧。
顧蘭枝咬牙,恨恨瞪著她,「我走回去就是了!」
她作勢要下馬,被魏琰按住,「穿成這樣走回去,你不嫌累?」
說罷,他彎腰拾起她的裙擺,將裙擺一點點團好,確保不會影響騎馬。
顧蘭枝看著他的動作,像是見了鬼一般,「我自己來就好。」
要不是為了見魏琰,她不會穿得這樣隆重,要不是這身衣裳,她也不至於丟人現眼。
顧蘭枝心中憤憤,搶過自己的裙擺,團起來後用絲絛系好。
魏琰倒沒介意,淡淡笑道,「不會騎就不會騎,沒什麼可丟人的,坐直了。」
顧蘭枝直起腰,一雙溫暖的臂膀自她腰側穿過,抓住了前頭的韁繩,再稍稍一甩,馬兒便慢悠悠地走動起來。
後頭的錦衣衛們面露古怪,看向雲裴。
雲裴輕咳一聲,過去牽住被魏琰棄下的另一匹馬,警告眾人,「不該好奇的別好奇啊。」
馬鞍空間有限,兩個人共乘一騎,有些勉強,彼此身軀不得不緊貼在一處。
顧蘭枝能感受到身後強有力的心跳,一時有些失神。
魏琰卻是目不斜視,驅著馬前行,一路無話。
將到蘇州城時,魏琰在城外的驛站臨時歇腳,顧蘭枝被安頓在一間客房裡,沒一會兒,有婦人推門進來,給她送來一頂帷帽和一身乾淨的衣衫。
是好看的正紅色交領襦裙,裙擺剛及腳踝,倒是方便走動。
「謝謝。」顧蘭枝沒多想,換了衣裳,戴好帷帽。
當她推開門的剎那,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身量是熟悉的,臉卻是陌生的。
「你……」
顧蘭枝撩開帷帽,仔細端詳男人這張臉。
古銅色的肌膚,長眉細目,平平無奇。
「走吧。」
男人開口,顧蘭枝才敢確認他的身份,「侯……額,小女子該如何稱呼您?」
魏琰挑眉,「自然是賈員外了,顧娘子不是剛剛答應,要來賈府暫居幾日么?」
顧蘭枝:「……」
賈員外,還真挺假的,這氣度,誰信你是商人啊?
不過顧蘭枝還是識趣地福了福身,跟著魏琰離開驛站。
隨行的錦衣衛再度喬裝,簇擁著新的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入城。
魏琰的排場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剛一進城門,便引得百姓前來圍觀。
「這是賈員外回來了吧?」
「賈員外?可是住在平江園的那位?」
「看著排場,除了賈員外還能是誰?看來賈員外在上京做了大買賣,掙了不少錢啊。」
百姓們議論紛紛,聲音傳到馬車裡,顧蘭枝再此坐立不安。
魏琰果然不是一般人,一個假身份都能藏得如此深,那自己原先大言不慚說那些話,魏琰肯定在心裡笑她無知吧。
賈員外,蘇州城首富,亦是蘇州商會會長,前幾年離開蘇州到上京做生意去了,今日回歸,不少同行聞訊趕來,夾道慶賀。
宋知州更是侯在平江園外,親自等候賈員外到來。
雲裴認出宋知州,揮手停車,「老爺,宋大人來了。」
魏琰面無表情的臉,很快堆起笑,熱情洋溢地迎出去,「宋大人?多年未見,別來無恙啊!」
顧蘭枝看著他一路疾走,用力抱了下宋知州,當即懊惱掩面。
她怎麼敢說,要魏琰扮做她的隨從一起宋知州壽宴的?
那邊,魏琰同宋知州寒暄問候一番,便贈了宋知州豐厚的見面禮,宋知州受寵若驚,連連推脫,但在魏琰的堅持下,還是收了起來。
眼底是按捺不住的興奮,「三日後,宋某恭候賈員外大駕光臨。」
魏琰說了,這些只是見面禮,說明三日後的壽宴,他還能再收一筆賀壽禮。
越想,恨不得直接把魏琰當財神爺一樣供奉起來。
魏琰與之對付幾句,便含笑目送宋知州一行人離開,再轉過身時,面色冷了下來。
雲裴湊上前,同樣面色不悅,「都說江南災禍連年,各州府財政虧空,百姓民不聊生,但看那宋知州,吃得肥頭大耳,錦衣華服,哪有半點受了災的樣子?」
「吃進去的,早晚讓他們吐出來。」
魏琰說罷,忽然眸色一凜,朝一個拐角處看去。
躲在角落窺視這一切的探子,急忙側身躲開。
察覺有人監視自己,魏琰轉頭看向馬車裡目瞪口呆的顧蘭枝,招招手,「過來。」
鬼差神使的,顧蘭枝聽話地走過去。
剛站定,魏琰抬手攬住她,極其曖.昧的,在她肩頭嫩肉處捏了一把。
顧蘭枝瞪大眸子,這是……揩油?
就見魏琰露出一抹促狹的笑。
「顧娘子,不如到在下的平江園賞玩一番,如何?」
顧蘭枝怔愣半晌,確信魏琰眼底深處並無半分旖旎,才點點頭,配合他的步伐走入平江園。
待平江園的大門重新關上後,躲在角落裡的探子才敢探出頭來,隨即回去復命。
而魏琰的耳朵始終仔細著附近的風吹草動,聽到有陌生的腳步聲快速離去,鬆開顧蘭枝。
顧蘭枝退後兩步,「侯……賈員外,方才又是何意?」
魏琰面上再沒有輕浮的笑,「多年不曾回來,突然出現,必然有人疑心我的身份。」
顧蘭枝也說了,他身邊有姦細,估計蘇州府上下都知道他魏琰到此暗訪,這會兒正巧回來一個賈員外,他們心存疑竇實屬正常。
「那你剛剛……」
顧蘭枝比划了下,就這樣抱她一下,就能打消那些人的疑心了?
她並不知道,外界傳聞武安侯魏琰生性冷淡,不近女子,能當眾與一青樓女子摟摟抱抱,多半就不可能是武安侯本人了。
不過這些魏琰不會解釋,他轉頭去看雲裴,「帶顧娘子下去休息。」
雲裴應是,手指放在唇邊吹了聲口哨,就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束著高馬尾的女子從屋中走出,朝魏琰抱拳,「員外。」
又沖顧蘭枝點頭示意,「顧娘子,您請隨我來吧。」
顧蘭枝搞不懂魏琰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不過相處下來,她還是信任魏琰多一些,至少,他沒有害自己的理由,便跟上了女子的腳步。
起初進入平江園時,顧蘭枝一門心思都在魏琰身上,還沒仔細看過這座園林,如今一路走過去,不由瞠目結舌。
安國公府算是她見過最為恢弘壯闊的府邸,然而有別於安國公府刻意的奢華氣派,平江園依山水而建,園內長廊蜿蜒,曲徑通幽,一步一景,端的是潑墨山水般的古樸內斂。
女子將她領到一處廂房,其內陳設琳琅,古色古香,鳳鳥銜環鎏金香爐里,有青煙裊裊,香氣四溢。
居然是她慣用的墨蘭香。
「顧娘子,這是員外給您安排的房間。」女子說完,轉身要走。
顧蘭枝叫住她,「還不知姑娘芳名。」
認識魏琰這麼久,還是頭一遭見他身旁有女子出現,不過看裝扮,對方又不是尋常女使。
「伽羅。」
女子回眸,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顧蘭枝後知後覺發現,她竟有一雙異色瞳眸,一藍一黃,妖冶至極。
除了伽羅,顧蘭枝再沒見到第二個女子,園內洒掃幹活的基本都是男子,可她要在此處暫住幾日的話,確實有些不方便。
正猶豫該如何讓魏琰同意把半夏接來,傍晚時,伽羅就領著半夏過來了。
有半夏相伴,三日很快過去,這三日,魏琰都沒來找過她,顧蘭枝也樂得自在,每日就在廊下練練琴曲。
直到宋知州壽宴前一晚,魏琰來找她,帶了不少女子用的衣衫首飾,其中,還有一整套紅翡翠頭面。
顧蘭枝覺得有些眼熟,拿起一副耳墜打量,很快便認出這是之前在珠寶閣時,掌柜贈品送她的那一副。
她其實很喜歡,只是在安國公府,這般艷麗奢華的珠寶,她不敢佩戴,後來為了葯錢,忍痛當給了珠寶閣。
沒想到,還有再見的一日,這次還是一整套的紅翡翠頭面。
女人見了喜歡的珠寶首飾和漂亮衣裳,眼底異彩是藏不住的。
魏琰不自覺翹起嘴角,「明日好好準備,隨我一道赴宴。」
顧蘭枝也心情大好,不由調侃,「這些,是侯爺您賞給小女子的出場費?」
出場費?
魏琰一時沒反應過來。
顧蘭枝將耳墜戴在自己耳垂上,語氣平淡地解釋,「從前我在煙水閣時,也參加過不少達官顯貴的宴會,不過,請我都是要花不少銀錢的。」
這是把他當成恩客了?
魏琰面色古怪。
顧蘭枝噗嗤一聲笑了,「侯爺該不會是沒去過煙水閣那種地方吧?」
之前見武安侯出入過珠寶閣,還以為是給哪家姑娘,或哪個紅顏知己挑首飾來著,但看魏琰如今的表情,更像是不通男女之情的二愣子。
不通男女之情……
顧蘭枝沒忍住,又上下打量魏琰。
這都三十齣頭的老男人了,應該不至於吧?
魏琰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背過身去,雙手負在身後,神色倨傲。
「本侯從來不屑去那種地方。」
「是是是,」顧蘭枝也不惱,「侯爺權勢滔天,又生得這般高大英武,想必招招手,就有無數少女前仆後繼了,當然不用去那種地方找女人了。」
顧蘭枝發誓,她只是實話實說,卻不知刺中了魏琰哪根神經,只見魏琰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魏琰:其實我暗戀你很久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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