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流轉, 照在汀蘭院結了銀霜的青磚上,如碎玉般清冷。
迤邐的裙擺自青磚上拂過,帶起一片霜寒之氣。
入夜了, 守在院門口的小廝蜷縮在檐下打著盹兒。自孟蘭月來了之後,汀蘭院下人都忙著布置婚房,眼下累極, 並未察覺有人靠近。
顧蘭枝緩步踩上階梯, 掃過門上張貼的大紅囍字, 輕輕叩響了門。
屋裡燭火跳躍, 顯然主人家還未歇下。
付晏清看著門外的身影,放下書卷,起身走到門口, 「阿蘭, 這麼晚了……」
門剛打開,付晏清的話音戛然而止。
顧蘭枝的白裙早就染了塵埃血污,鬢髮凌亂,形容狼狽地站在他面前。
柔和的語氣陡轉冰冷, 「怎麼是你?」
顧蘭枝抬起頭,蒼白的唇翕動片刻, 想說話, 卻發不出聲音。
付晏清耐心有限, 別過頭, 「沒什麼事, 你早些回去。」
他作勢關門, 一截瑩白的手臂抵住門板, 緊接著, 一陣香氣襲來, 似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他唇上輕輕一點。
他大驚,旋即大怒,一把推開顧蘭枝。
顧蘭枝身子骨弱,被他一推便跌了出去。
「……你瘋了嗎?!」
付晏清用手狠狠抹了下唇,滿臉嫌惡。
顧蘭枝咯咯嬌笑起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說的,你說,你喜歡我身上的味道,喜歡我身上每一寸肌膚……」
「甚至,纏著我……日夜不停的索取……」
「住口!」
付晏清厲聲呵斥,又生怕引來旁人,「顧蘭枝,你休要胡言亂語!」
「我沒有胡言亂語!」
一向不敢大聲的顧蘭枝也惱了,她踉蹌著站起來,怒視付晏清,「這些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你忘了,我卻一刻都不敢忘,你根本就不懂,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從前,每當她遇到過不去的坎時,就會拿付晏清當做慰藉,好找到一絲活下去的勇氣,可時至今日,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付晏清認不認她不重要了。
「你們付家,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顧蘭枝罵得起勁。
付晏清臉色黑如鍋底,「來人!把這個瘋子帶下去!」冷冰冰的模樣,和當初處置映蘭時一般無二。
門口打盹的小廝驚醒,三三兩兩上前扭住顧蘭枝。動靜之大,吸引了住在隔壁的孟蘭月,她披衣出來,撞見模樣瘋癲的顧蘭枝,頓時心下一跳。
忙快步走到付晏清身邊,「祁安,她又來找你鬧了?」
付晏清沒接話,只是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撫。
顧蘭枝看著她們,不甘再次洶湧而來。
是啊,她憑什麼要認命?
是付家先對不起她的,是付晏清負了她,又憑什麼要她眼睜睜看著他與別的女人成雙入對?
顧蘭枝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用力甩開小廝的桎梏,衝上前抱住付晏清又是一吻。
不同前一次的蜻蜓點水,這次她發了狠,再他唇上用力廝磨,恨不得咬下一塊血肉來。
濃重的血腥味在二人唇齒間蔓延開來。
付晏清不停推拒,顧蘭枝仍死死堵著他的唇。
汀蘭院里,小廝驚得目瞪口呆,一時忘了上前分開二人。
孟蘭月氣得小臉漲紅,對著顧蘭枝又捶又打,「賤人,你放開!」
顧蘭枝終究抵不住捶打,卸了力氣,再次跌出去,她抹了一把唇上的血跡,笑靨詭異。
「我不會讓你們得償所願的。」
今夜一鬧,這麼多人看著,付晏清再難與她分清瓜葛,孟蘭月也必然心有隔閡。
果然,孟蘭月再看她二人,眼神都變了。
付晏清慌了神,「阿蘭,不是你想的那樣……」
垂在身側的素手慢慢蜷起,孟蘭月定下心神。
一切都是顧蘭枝的詭計罷了,目的就是為了讓她與付晏清離心。
她才不上當。
「我信你。」孟蘭月擠出一絲笑,格外的柔情繾綣。
「信又如何?」
顧蘭枝輕蔑一笑,「我與付晏清就是不清不楚,你猜,王家人知道了,還會讓我代你出嫁嗎?」
孟蘭月小臉一白,「王家要娶的就是你!和我沒關係!」
提到王家的婚事,盛怒的付晏清忽然冷靜下來,是了,顧蘭枝如此反常,就是不想嫁人。
為了護住孟蘭月,他只能忍下心頭的怒意,「顧蘭枝,你又何苦執著?以你的身份,嫁入王家已是高攀,還有什麼不滿足?」
還有什麼不滿足?
這話旁人說得,偏安國公府的人說不得!
顧蘭枝氣笑了,「那以孟蘭月的身份,嫁入王家,不也是高攀嗎?」
「這怎麼能一樣?」
付晏清下意識辯駁,當話說出口,又後悔了。
顧蘭枝聽到這句話,便明白付晏清到底是瞧不起自己的。
「是,你的孟蘭月高潔,不僅是太傅孫女,還是金陵出了名的才女,和我這種青樓妓子的確不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付晏清自知理虧,「你不要想太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嫁入王家,至少能保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衣食無憂?」
好似又想到了什麼可笑的事,顧蘭枝又咯咯笑起來。
如果沒有遇到安國公府,她不必嫁人,也是衣食無憂的官宦之後,怎麼到了付晏清嘴裡,能讓她衣食無憂已是最大的施捨一般。
孟蘭月隱隱擔憂,看向付晏清,「祁安,蘭枝多半是受了刺激,開始顛三倒四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讓我和她單獨說說話。」
「不行,」付晏清不放心,「她對你敵意甚大,我怕她會……」
「我就遠遠的與她說兩句,說不準開導開導,她就想開了。」
孟蘭月反握住他的手,柔軟的觸感領付晏清慢慢安定下來、
她總是那樣溫柔善良,即便面對顧蘭枝這樣的人,她都一如既往地為旁人著想。
付晏清對她的關切喜愛不加掩飾,捏了捏她的手,「那你自己小心些,有事立刻喊我。」
孟蘭月兩眼彎成月牙,脆生生應道,「好。」
庭院里很快就剩她與顧蘭枝兩人。
孟蘭月面上笑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陰霾。
她緩步踱至顧蘭枝跟前,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看見沒有?這就是你我的區別。」
孟蘭月收回手,用絲帕擦凈血污,「無論你說什麼,都無法取代我在祁安心裡的位置。」
顧蘭枝咬緊牙關,沒有辯駁,只是顫巍巍地從地上直起身。
孟蘭月氣不過,又是一耳光。
顧蘭枝又一次跌倒,手肘擦破了皮,絲絲縷縷的血跡滲出,她卻不覺得疼。
孟蘭月鉗住她的下頜,強迫顧蘭枝與她對視,「怎麼不呈口舌之快了?剛剛你不是很會說嗎?」
顧蘭枝迎上她的目光,又笑了,「……你真可憐。」
「一個,鳩佔鵲巢,卑鄙無恥的可憐蟲,一個,偷走別人身份,才能博得一點憐愛的,可憐蟲。」
孟蘭月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可憐的是你!從前你是我的洗腳婢,往後,你也註定要被我踩在腳下!」
嘶吼引來男人的警惕。
他擔心顧蘭枝會傷害孟蘭月,不敢走遠,乍然聽到嘶吼,便以為出事了慌忙跑回來,結果一眼就看到孟蘭月抬手打人的場面,頓時愣住。
這與他記憶里柔弱善良的女子不同。
在顧蘭枝得逞的微笑下,孟蘭月猛然回頭,撞入付晏清漆黑的、帶著審視的瞳眸。
「祁安,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次換成孟蘭月手足無措。
她正思索該如何解釋,顧蘭枝卻身子後仰,因為她的兩巴掌直接暈了過去。
「快找大夫!」
付晏清再不能裝作沒事人一樣,趕緊上前托起顧蘭枝。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顧蘭枝在他院里出事。
「祁安,我真不是故意的,是她口不擇言,玷污你的清譽,我氣不過才……」
孟蘭月語無倫次的解釋。
「好了,」付晏清催促她,「你去找俊生,他會辦事。」
孟蘭月餘下的話只能咽回去,含淚轉身到外頭喊人。
夜色已深,俊生得知顧蘭枝暈倒在汀蘭院,便知此事不宜聲張,出門悄悄找了個大夫回來。
顧蘭枝被安置在汀蘭苑的西廂房,大夫過來診治時,又是嘆氣,又是搖頭,把付晏清嚇得不輕。
「究竟怎麼樣了?她何時才能醒過來?」
大夫仔細號脈,半晌回道,「這位姑娘身子骨太弱,又多日未曾進食,一時半會兒怕是很難醒來。」
付晏清二話不說,吩咐俊生去取參湯。
大夫又留下一劑藥方,匆匆告辭。
孟蘭月這才怯怯開口,「祁安……」
「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著吧。」付晏清打斷她,眼神始終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顧蘭枝臉上。
巴掌印清晰可見。
孟蘭月垂眸落淚,「我、我沒想打她的,只是她說,她早就和你兩清相悅,且有過肌膚之親,我……」
到底是太過在乎,才會失了方寸。
付晏清神色略有動容,「她胡言亂語也不是第一回了。」
「我知道錯了……」
孟蘭月哽咽著,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頰貼著他的挺括的脊背,「我只是害怕你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害怕你會離我而去……如今我明白你的心意,今夜就讓我守著她吧。」
說實話,她不敢讓顧蘭枝與付晏清獨處。
然而此刻付晏清正是心煩意亂之際,他撥開孟蘭月的手,「大家都累了,你先回去,我再等等,等她醒了我就走,你大可放心。」
「祁安,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回去休息。」
付晏清聲音清冷,不再看她。
孟蘭月咬唇,也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待她走了,付晏清恍若夢醒,慢慢轉過視線,看著從窗外經過的身影。
莫名的,他竟又想到了和顧蘭枝相處的點點滴滴,她總是那樣溫柔體貼,事事順著他的心意,從未忤逆過他半句話。
除了,今日這件事。
思及此,付晏清心情愈加複雜,在榻邊一守就是一個時辰。
直至半夜,榻上的少女嚶哼出聲,緩緩睜開眼帘。
頭頂是陌生的大紅色床帳,顧蘭枝腦海漸漸清明,隨即側頭看向身側,赫然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付晏清不知何時趴在榻邊睡著了,夢囈中,發出幾聲低喃。
「阿蘭……」
「阿蘭……」
「不要走……」
顧蘭枝的心臟驟然漏跳一拍。
她側過身,如玉修長的細指輕輕拂過男人臉龐,眸底深情如水,只是那柔情僅僅一瞬,又化作怨恨與痛苦。
「付祁安,你怎麼能忘了我……」
「怎麼可以,不認我……」
今夜過後,付晏清將永遠忘不了她。
窗外,月光隱退,天色晦暗,大地被墨一樣的濃黑籠罩得密不透風。
室內,暗香浮動。
再有不到三個時辰便能天光大亮,緊接著,安國公府將鑼鼓喧天,高朋滿座,慶賀沈老夫人六十大壽。
大好良機啊。
顧蘭枝輕輕一笑。
笑聲驚擾了男人,男人略一蹙眉,幽幽睜眼。
「……阿蘭?」
面前少女身影模糊,但他記得她的味道,也記得三年前那個黑夜,少女為他解毒,不惜獻出了清白。
……
一夜紅綃帳暖。
付晏清在一片柔軟中醒轉,感覺腦子昏昏漲漲的,眼前一切模糊不清。
只能感覺有光線自窗柩照進來,隔著紅色的床帳,朦朧又曖.昧。
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付晏清只當這是個尋常的清晨,坐起身將要下榻,眼尾餘光忽然掃到床尾搖搖欲墜的青色肚兜,頓時渾身僵硬。
他床上怎會有女子衣物?
付晏清嚇出了一身冷汗,瞬間清醒過來,猛地回眸看去——
床榻內側,少女側卧著,小臉窩在烏泱泱的髮絲間,可見緋紅的半張絕世容顏。
細眉瓊鼻,杏眼桃腮。
不是顧蘭枝又是誰?
此時少女喉中發出一聲輕哼,順著她揉眼的動作,衾被滑落,露出纖細修長的脖頸,兩條筆直雪白的玉腿微微曲起,不經意間掃過男人的衣擺。
氣血一股腦湧上來,付晏清險些跌出床帳。
顧蘭枝眼疾手快,勾住男人強有力的腕。
付晏清連忙揮開她,「不要碰我!」
顧蘭枝被甩到床角,很快又欺身上前,「祁安,你當真不記得了嗎?我們曾經那樣相愛……」
她哭得梨花帶雨,任誰瞧了都會心疼。
付晏清只覺莫大的羞辱,瞪著面前的女人,目眥欲裂,「我從未想過,你是如此不擇手段,不知廉恥!」
不知廉恥?
果然是男人,前一刻抱著她柔情繾綣,下一刻就義正辭嚴的罵她不知廉恥。
「付祁安!」
顧蘭枝面上的柔弱一閃而逝,她厲聲呵斥,「當初我為你解毒時,你為何不說我不知廉恥?」
「住口!我與阿蘭的事,輪不到你置喙!」
付晏清飛快跳下床,去撿散落一地的衣衫,可他的裡衣與女人的素裙早已交纏一處,難分你我。
恰在此時,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孟蘭月的呼喚。
「祁安,祁安!」
昨夜她信了付晏清的話,乖乖回去睡覺,可今日一早,她到隨喜堂給沈老夫人請安,滿堂的人都在,唯獨少了付晏清的身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孟蘭月此刻只盼著一切都是她的胡思亂想,然而當門推開的剎那,光線照在搖曳的紅帳之上,她徹底呆住。
紅帳隨風飄搖,其後玲瓏有致的身軀也蒙上了一圈旖旎之色,女人探出一截光潔如玉的臂膀,輕輕勾起掉在腳踏上的裡衣。
與一旁憤怒慌張的男人不同,女人每一個動作都像精心設計過一般,風情而又慢條斯理,不慌不忙。
顯然不是第一回做這種事了。
「你們……」
孟蘭月面上血色褪盡,她望著付晏清,漆黑的瞳仁驟縮。
果然是他。
果然,她們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孟蘭月氣得渾身發抖,衝進去撥開紅帳。
女人正懶洋洋地舒展身體,一身瑩白勝雪的肌膚晃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顧蘭枝,你個賤人!你不要臉!」
孟蘭月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端莊,揚手又要打去。
顧蘭枝早有準備,一把攥住落下的手,美眸銳利,「不要臉?說誰呢?」
她狠狠一擲,孟蘭月踉蹌一下跌在地上。
付晏清趕忙過去扶,也被她推開了。
她怒瞪著面前的「姦夫淫婦」,眼淚如開了閘的洪水傾瀉而出。
與此同時,門口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跟在孟蘭月後頭趕來的還有半夏,以及安國公府眾人,其中更有王家大公子王聿,每個人臉上或驚或怒,顯然都明白,他們撞見了安國公世子的床笫之事。
薛氏是繼孟蘭月之後,第二個闖進去的,看著散落的衣衫,以及紅帳後的顧蘭枝,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一口氣沒上來,暈了過去。
又惹來一陣驚慌。
付晏清這輩子都沒遇到過比這更令人頭疼煩躁的事,也不知道出於何種心裡,撿起的外袍一甩,將顧蘭枝的身軀遮掩得緊緊實實。
「滾!都給我滾!」
一向清冷自持,不入凡塵的付世子發了怒。
外頭圍觀的丫鬟婆子連滾帶爬跑開了,王聿還在震驚中久久未能回神,被老夫人的心腹萬嬤嬤拉著,也走遠了。
門口很快就剩沈老夫人、安國公、付琳琅、沈染衣及二房三房的女眷。
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安國公與付琳琅自然是震怒不已,二房三房幸災樂禍,沈老夫人則是失望,痛心,緩緩閉眸,一臉無可奈何。
安國公憤怒之餘,也明白今日之事不能善了,礙於顧蘭枝身份特殊,他只得請示老夫人,「母親……」
老夫人揮手,「都退下。」
安國公得令,呵退看熱鬧的二房三房,「管好你們的嘴,外頭若流出半點風聲,定拿你們是問!」
都是倚仗安國公而活,二房三房心裡再歡喜也不敢表現出來,訥訥應了聲事,各自散去。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更何況今日還是沈老夫人六十大壽,前院賓客如雲,前來賀壽者絡繹不絕,正是人多口雜之際。
再等一會兒,宮裡還會來人。
屆時便什麼也瞞不住了。
眾人心中惴惴,門外忽響起尖細的唱喝:
「武安侯到——」
消息很快送到內院,安國公顧不上昏迷的妻子,趕緊到前院迎接,順便盯著二三房的長舌婦人,決不容許內院的風聲傳到前院去。
原本的熱鬧喧囂籠上一層壓抑的陰霾,賓客們都不傻,自然察覺到有大事發生,紛紛好奇地伸長脖子,目光追隨著國公府眾人,企圖從她們臉上的神情分析出一二來。
有好事者發問,「怎麼這麼久了,還沒見到沈老夫人與付世子?」
「咱們這那麼多客人要招呼呢,這未免也太失禮了吧!」
「是啊,這大喜的日子,搞得人心惶惶的……」
賓客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就見身著玄衣的高大男人闊步而來。
「拜見武安侯。」
賓客止住了喧囂,齊齊向魏琰參了大禮。
安國公賠笑上前,引著魏琰入席。
魏琰那等身份自然不會與他們一般人同席,賓客們目送魏琰遠去,便纏上了二房的人。
都說這陣子安國公府時二夫人柳氏管家,想必她應該知道內情。
被纏得抽不開身的柳氏,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當日壽宴草草結束,賓客們留下賀禮,不歡而散。
王傳之近日忙於朝政,派嫡長子王聿前來賀壽,眼下暮色四合,他還待在席上怔怔。
直至王家派人來,王聿方回過神,猶豫該不該向父親稟明今日所見之事。
親弟弟的未婚妻,在出嫁前與安國公府世子暗通款曲,他若不說是害了弟弟,說了又有損兩家顏面。
王聿心事重重。
快要出門時,一個略有些眼熟的婢子快步追來,「王大公子,您請留步。」
婢子追上前,氣喘吁吁道,「老夫人說了,今日之事定會給王家一個交代,不過那顧氏終究算不上國公府的人,莫因她一人壞了兩家情義。」
王聿端詳著面前的婢子,隱約想起來,是沈老夫人身邊的人,那這話多半就是沈老夫人交代的,這是要和顧蘭枝劃清界限。
王聿心頭愈加複雜。
「庚帖尚未交換,婚事便不算定下。」
意思是不計較了?
婢子面上一喜,歡歡喜喜地福身,將人送出了國公府,隨即折身去向老夫人復命。
聽說王聿並沒有因此惱怒記恨國公府,老夫人暗暗鬆了口氣。
吩咐安國公,「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顧蘭枝與王家二郎的婚事就此作罷,明日叫薛氏備下重禮,親自登門道歉。」
安國公點頭應是。
此時薛氏已醒轉,正坐在安國公下首,憤憤道,「母親,這不是道不道歉的問題了。」
她根本不關心顧蘭枝的婚事,她關心的是自己兒子啊。
「宴哥兒的為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這麼多年潔身自好,絕不可能做出這種混賬糊塗事,定是那顧氏女懷恨在心,刻意算計了宴哥兒!算計了我們!」
她連聲咆哮,老夫人只是沉默。
薛氏氣悶不已,「……罷了,人是母親您帶回來的,如何處置,輪不到媳婦插話。」
安國公皺眉,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說兩句。
老夫人也明白,事到如今是不能縱著顧蘭枝了,吩咐萬嬤嬤,「去叫宴哥兒。」
……
與此同時,王聿渾渾噩噩回到王府,一路上,他手裡都緊攥著那方綉墨蘭的絲帕。
王夫人還不知安國公府發生的事,笑吟吟接自己兒子回家,見他面色難看,笑容僵住,「聿兒,你怎麼了?」
王聿楞楞回神,再看王夫人身後的王碩。
上回王碩大鬧國公府,弄得人仰馬翻,這次壽宴王夫人便拘著他,沒讓王碩一起赴宴。
王碩還嬉皮笑臉的問,「大哥,你可見到我那貌美的未婚妻了?禮物可有送到?她有沒有說什麼?」
不等王聿回答,王碩兀自繞道馬車後,看到車上原封不動的箱籠,笑臉沉下。
「什麼意思?她不收?」
「阿碩……」
王聿搖頭,半晌,才艱難開口,「你與顧姑娘的婚事,怕是不算數了。」
王碩怔了怔,隨即笑,「大哥,你開什麼玩笑呢……」
王夫人哪裡見過失了魂的王聿,忙把人往院子裡帶,屏退下人後,面色凝重地問,「究竟發生何事了?」
王聿不得已,將今日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王夫人勃然大怒,「好一個安國公府!簡直欺人太甚!不願嫁女當日直說便是了,我王家好歹是百年簪纓世家,難道還會死乞白賴非要一個妓子不成!」
當日王傳之施壓,不過是為了震懾,好讓安國公府瞧個清楚,他們王家不是人人可欺的。
結果呢,安國公府陽奉陰違,明面上答應了這門親事,背地裡卻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不行,必須退婚!」
王夫人氣沖衝要出門。
王聿王碩兄弟倆一併攔住她。
「母親,您不要衝動!」
說話的竟是王碩,他面上沒有憤怒,更多的是平靜,「既然顧姑娘早已心有所屬,我們又何必強求。」
「碩兒?」
王夫人不敢相信,這番話居然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從小到大,王碩想要什麼就一定會得到,她以為這次,王碩會因為顧蘭枝的「背叛」而憤怒。
王碩苦笑一聲,「本來就是我先對不住人家……」
「但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王夫人依舊忿忿不平,「我要去告訴你父親,等明日早朝,定要好好參付晏清一本!」
正好,付晏清與王傳之同在內閣,本就是此消彼長的關係,若能叫陛下厭了他,於王傳之而言也是好事。
隨喜堂外,一陣寒風刮過,付晏清坐在床下,沒來由打了個寒戰。
從前清靜的小院,如今擠滿了人,二房三房也在,大家正商議如何處置顧蘭枝。
二房提議,叫付晏清納妾。
薛氏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是想害死我的宴哥兒,你們才甘心是嗎?」
顧蘭枝的身份,給付晏清提鞋都不配!
柳氏訕訕一笑,「我們也就是給宴哥兒想辦法,至於最後如何,還不是大嫂你決定嘛。」
薛氏無疑是最恨的,恨不得讓顧蘭枝去死。
但想到那日老夫人說過的話,又生生忍下了這口惡氣,不能殺人泄憤,那就趕出去好了,出了府,顧蘭枝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把她趕出去!滾得越遠越好!愛禍害誰禍害誰去!」
薛錦華早妒紅了眼,「只是趕出去,未免太便宜她了。」
眾人不由側目,暗想最毒婦人心,也不知這薛錦華在憋什麼壞水針對顧蘭枝。
意識到失態,薛錦華收斂神色,「非錦華心腸歹毒,只是,老夫人,姑母,你們細想,那女人和表哥有了肌膚之親,此時將她趕走,萬一來日她肚子里多個莫名其妙的孽種,豈不是後患無窮。」
「若真有了身孕,待她生下後,攜子上門討要名分,咱們是給還是不給?且不說那是不是表哥的血脈,就算是,一個妓子,懷了國公府世子爺的孩子,傳出去對錶哥的名聲、仕途皆不利。」
薛氏猛然發覺,自己慌亂中的確疏漏了,趕忙附和,「對對,錦華此言有理,不能讓顧蘭枝生下孩子!」
邊上付琳琅冷笑,「這還不簡單,直接將人打殺了就是。」
「打殺?這不好吧。」柳氏緊跟著陰陽怪氣道,「畢竟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壽,老夫人又是誠心吃齋念佛之人,這麼做怕是要給老夫人增添業障。」
柳氏一向愛挑撥,付琳琅懶得理會她。
不過此話老夫人是聽進去了,「唉……到底是條人命。」
顧家覆滅,她心中愧疚難安,若是再打殺顧蘭枝,她怕是餘生難以安寢。
「那就送一碗避子湯,然後打發她去庵堂吃齋念佛,好好懺悔。」薛錦華道。
薛氏又點頭應是,「好好好,就這麼辦。」
老夫人覺得此法甚好,不過到底事關付晏清,還需得問他的意見。
「宴哥兒,你又是如何想的?」
付晏清始終低頭沉默,一直與他形影不離的孟蘭月也不在。
薛氏嘆氣,「宴哥兒,快些做決定吧。」
快些做出決定,也算是給孟蘭月一個交代,之後便可以操辦二人婚事。
自此,關於顧蘭枝的一切都翻篇,安國公府也可以恢複往日的平靜了。
付晏清此刻心緒不寧,不想再提有關顧蘭枝的任何事。
他起身拱手,「但憑祖母做主,孫兒累了……」
老夫人明了,點頭揮手讓他先回去。
「大郎媳婦,這事兒你去辦吧。」
薛氏應是,起身告辭。
既然做好了決定,看熱鬧的二三房自然也各回各院。
倒是柳綿綿還纏著柳氏,「姑母……」
柳氏知道她想說什麼,眼神示意她噤聲,「可別再想了,看看顧蘭枝,那就是前車之鑒。」
顧蘭枝到底是老夫人帶回來的人,老夫人對她慈悲,可以饒她一命,但若今日鬧出事端的換成柳綿綿,老夫人就不一定會饒命了。
柳綿綿一個激靈,老老實實閉嘴。
一個表姑娘就此歇了妄念,但另一個卻還心中不平。
看付晏清腳步匆匆的樣子,多半是去哄那孟蘭月了。
薛錦華絞著帕子,幾乎咬碎了銀牙。
顧蘭枝還沒送走,又來了個孟蘭月,難道她這輩子註定做不成世子夫人嗎?
薛氏喚了她幾聲都沒聽見,詫異看她,「……錦華?你怎麼了?」
薛錦華慌忙垂眸,「姑母,您有何吩咐?」
「最近折騰的,我也有些累了。」薛氏知她不痛快,順水推舟道,「避子湯的事,就交給你去辦了,一定要親眼看她喝下去,再把人打發走。」
薛錦華登時一喜,「姑母放心,錦華一定辦妥。」
太好了,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
她早看顧蘭枝不順眼了,如今能光明正大的折磨她,簡直是上天垂簾。
如今一更已過,薛錦華全無睡意,連夜出府去抓藥,就在大夫將避子葯交到她手裡時,薛錦華忽然改了主意。
「大夫,若是家中鬧了鼠患,該拿什麼葯?」
大夫一怔,收錢的動作都僵住了,「姑娘,咱們這是正經葯堂……」
薛錦華笑了笑,又遞過去一錠銀子,足有十兩之多。
「只是葯死幾隻惹人厭的老鼠,怕什麼?」
一個時辰後,晨光熹微。
薛錦華親自捧著一碗葯來到偏院。
偏院荒蕪,雜草叢生。
自出事後,顧蘭枝便被付晏清囚禁此處,已經一日一夜未曾梳洗了。
薛錦華踏入偏院時,就見她坐在枯井邊,慢悠悠的梳頭,面上不僅沒有半分憔悴慌張,反而悠閑自得,每梳一下,動作都格外的緩慢。
那畫面,乍看之下確有些陰森,薛錦華與粗使婆子們不禁汗毛倒豎,渾身一顫。
好在手裡的葯是熱的。
只要一想到這碗葯下去,顧蘭枝就能一命歸西了,薛錦華很快冷靜下來,眉眼皆是將要得逞的歡愉。
「顧蘭枝,這是表哥賞你的。」
跨過足有半人高的雜草,薛錦華舉著葯碗,在她面前來回晃了一下。
顧蘭枝抬眸,掃了一眼,又低下頭。
薛錦華才注意到,都這時候了,顧蘭枝還染了胭脂,俏臉收拾得白白凈凈。
呵,將死之人。
薛錦華難得沒有出言譏諷,將葯送到婆子面前,「你們,給她灌下去。」
顧蘭枝平靜無波的眸,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她盯著葯碗,習醫多年,湯藥里有什麼,只一聞便知道了。
「是付晏清要我喝的?」
「不然呢?」薛錦華挑眉,「表哥他不想見你,這差事只好由我代勞了。」
顧蘭枝便笑了,笑容有些慘淡。
人心真的會變。
付晏清不再是她記憶里的付祁安,她也不再是苦苦追逐的顧蘭枝了。
哀莫大於心死,就是這樣了吧。
薛錦華不再給她耽擱的機會,眼神示意之下,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制住顧蘭枝,另一人強行灌藥。
苦澀濃稠的葯汁順著咽喉下滑,落入腹中,立時掀起驚濤駭浪般的絞痛。
顧蘭枝跌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終究忍不住,嘔出一大口鮮血。
殷紅的血融入草木,漸漸變成黑色。
薛錦華揚手,婆子們像拖著破布一樣,將人拖到了角門,角門外停著一輛下人專用的馬車。
一聲悶響,顧蘭枝被人丟進馬車。
被捆綁住手腳的半夏貼著車壁,厲聲痛哭。
車夫面無表情,駕車一路朝山上跑去,山路崎嶇不平,滿是泥濘,馬車顛得幾乎散架,顧蘭枝除了不停吐血,沒再醒過來。
不值得……
一切都不值得。
半夏口中喃喃,抱著漸漸失去溫度的顧蘭枝,神情恍惚。
直到馬車倏地一頓,不走了。
半夏回過神,以為是到庵堂了,便單手撩開車簾。
剎那間,明晃晃的刀光一閃而過,還未來得及反應,長劍便噗呲一聲,刺破了車簾,直逼面門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