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三息的沉默。
顧蘭枝沒有因為恐懼而後退, 只是定定看著眼前面帶慍怒的付晏清。
她還是第一回見他動武。
——為了一個冒牌貨。
顧蘭枝視線從付晏清身上移開,看著躲在他身後小鳥依人的柔弱少女,忽然就笑了。
起初是壓抑的低笑, 而後慢慢放聲大笑。
笑聲暢快,卻有淚珠滾落,顧蘭枝別過臉, 望著蒼茫的天, 頭一回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官宦之女淪落青樓, 為了能與付晏清相認, 她忍受了多少痛苦,最後換來他的刀劍相向。
實在可笑。
看著又哭又笑,神態瘋癲的顧蘭枝, 孟蘭月暗自心驚, 生怕她會說出什麼不利自己的話,緊緊攥住脖頸上的青玉玦。
「祁安……」
她害怕得扯了扯付晏清衣袖。
付晏清將她護得更嚴實,橫在顧蘭枝脖頸前的長劍不曾收回半寸。
「別怕,」他柔聲安慰, 「有我在,定能護你周全。」
三年前他沒護住她, 這一次, 決不容許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傷害阿蘭。
孟蘭月喜極而泣, 乖巧的嗯了聲, 卻還是擔憂地看向顧蘭枝, 「可是……」
「沒有可是。」
付晏清態度堅定, 冷睨著顧蘭枝。
顧蘭枝對上他的眸, 一改昔日的柔弱表象, 直挺挺往前一步。
付晏清手一抖, 劍鋒迅速染上一抹紅,濃稠的血液順著劍鋒流淌。
滴答、滴答……
濺在他白底雲紋皂靴上。
付晏清心一顫,緊跟著往後退了一步,濃眉緊蹙,不可置信。
「顧蘭枝,你瘋了?」
他沒想真的傷害她。
顧蘭枝依舊笑,又逼近一步,脖頸上流淌的血色愈濃。
她舒展眉眼,笑顏如花,「你不是要我償命嗎?來呀……」
聲如鬼魅,繼續哄騙著他。
付晏清只能護著孟蘭月步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
後槽牙咬得緊緊,「顧蘭枝,適可而止!」
見她仍一副拚命的架勢,付宴清只得收回長劍,「夠了!今日之事作罷,我不想再見到你,也不想聽到任何風言風語。」
他不想一覺醒來,闔府傳遍他與顧蘭枝糾纏不清的消息。
就像上次的映蘭,還有那些瘋婆子,胡言亂語,最後被他發賣杖斃了。
這些,顧蘭枝很清楚。
墨眸漸轉深沉,付晏清意味深長地警告她一眼,然後牽起孟蘭月的手。
「累了吧?我送你回去安頓。」
孟蘭月柔柔一笑,寡淡的面容竟也有了幾分顏色,「我不累,我想多看看你。」
其實,她更想多看看顧蘭枝狼狽不堪的樣子。
付晏清卻對她的話格外受用,俊顏一紅,「還是見見吧,我娘應當會喜歡你。」
他剛找回人,還沒來得及帶她去見見府里長輩,但以後這便是他的妻了,總要為她多考慮一些。
兩人背影漸行漸遠,瞧著神仙眷侶,般配極了。
摔在地上看了半天好戲,王碩終於回過神,爬起來拍拍屁股,一轉眼,看到顧蘭枝紅了半片的素衣。
「哎呀我的娘!」
王碩嚇得險些又栽倒下去,但還是跑上前查看,看清那滲血的傷口後,一陣手足無措。
「這這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想跑屋裡找繃帶,找金瘡葯,但這不是他的屋,不知道該上哪兒找。
「顧蘭枝你……」
他只好詢問面前的少女,才發現少女滿臉淚痕,清麗的面龐蒼白近乎透明。
已然失血過多。
王碩大驚失色,「完了完了!要死人了!」
他想溜之大吉,剛跑兩步又反應過來,人不是他傷的,他怕什麼?
又生生止住了步子,學著話本里英雄救美的橋段,準備撕下一截袍角給顧蘭枝包紮,然而扯了半天,衣袍還是整整齊齊的。
「他娘的!」
王碩啐了一口,「什麼破衣服撕都撕不爛!」
他飛快解下腰帶,去了香囊玉佩,胡亂纏上顧蘭枝的脖頸,雖然強裝鎮定,手卻控制不住的發抖,「那個……你記得和人解釋清楚,可不是小爺傷的你。」
因為緊張,指腹不慎蹭上的血跡,王碩立時感到頭暈目眩,四肢發軟,手上動作越來越慢。
「你、你自己……自己弄一下吧……」
王碩有氣無力地說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噗咚一聲悶響,王碩四仰八叉倒地,顧蘭枝渙散的瞳仁才漸漸聚起一絲光,蔥根般的細指撫上脖頸。
王碩用腰帶胡亂纏了幾圈。
看著地上衣衫凌亂的男人,顧蘭枝回屋取了一粒藥丸塞進王碩口中,不一會兒,男人悠悠轉醒,見到顧蘭枝,嚇得蹭一下坐起。
顧蘭枝眼神平靜,宛若一灘死水。
王碩沒來由的心臟一跳。
他這輩子風流慣了,想要的美人沒有得不到的,但這次再看顧蘭枝,他竟生不出半點旖旎之思。
「對不起啊……」
他為他冒然登門求親的事道歉,也為方才冒犯她的事道歉。
顧蘭枝沒理他,而是取下脖頸上的腰帶,扔到他面前,「你可以走了。」
這樣衣衫不整的出現在她房門口,回頭是幾百張嘴也解釋不清。
王碩訥訥哦了聲,伸手去夠,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顧蘭枝,直到顧蘭枝回房關上門,他才站起身,一低頭,滿手的鮮血。
「……啊!」
王碩驚慌失措,又暈了過去。
最後是聞聲趕來的僕婦們將王碩帶到正廳,見他滿手鮮血,王家人大驚,薛氏亦惶恐站了起來。
「發生何事了?」
她眼睛看向僕婦,僕婦附耳過去,在薛氏耳畔低聲解釋幾句,當薛氏聽說是顧蘭枝的血時,默默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傷了王碩,都好說。
王家人不放心,好在一番檢查後,王碩身上除了幾處淤青外,並無傷口。
「給貴府添亂了。」
王聿面色凝重,讓王家人先把王碩抬上馬車。
就在這時,王碩醒轉,一把攥住王聿的胳膊,「大哥,我不要娶顧氏!」
王聿臉色陡變,「這事關女兒家的名聲,豈是你說娶就娶,說不娶就不娶的?」
薛氏同樣面色難看。
就在一刻鐘前,她剛答應了這門親事,怎麼轉眼王碩自己又反悔了。
王碩才不管這些,「大哥,是我弄錯了,我想娶的另有其人。」
「是誰?」
王聿與薛氏齊齊出聲,恰在此時,付晏清牽著孟蘭月高高興興出現在正廳里。
正欲行禮,王碩指著孟蘭月,「是她!」
一聲大喝,令在場之人全都安靜下來。
王聿率先認出孟蘭月身旁之人,再看二人十指相扣,忙拽了下弟弟的衣袖,「別胡說。」
王碩自小紈絝,無心官場,不曉得付晏清的厲害,但王聿卻清楚。
算起來,王聿還要稍長一些,但付晏清如今已官拜內閣,與自己父親平起平坐,自己卻只是一個五品的刑部郎中,見了付晏清,還得行禮。
王聿略一作揖,隨後解釋,「弟弟年幼無知,口不擇言,在下代他向世子爺賠罪。」
短短時間,付晏清已經明白王家來意,他看了眼後頭的聘禮,薄唇微勾,「你們來得正好,也算替本世子見證了。」
薛氏隱隱有了猜測,果真見付晏清上前,與孟蘭月一併行禮。
「母親,兒已尋回蘭月,正打算與母親商量我二人的婚事。」
「什麼?」
薛氏原以為這中間會有個過度緩衝,沒成想付晏清上來便要定下婚事。
同樣驚訝的還有王碩。
不過王碩才不管付晏清什麼身份,衝上前指著他質問,「你不是和顧蘭枝一對嗎?你怎麼就……這麼快移情別戀了?」
顧蘭枝的傷心不似作偽,王碩自然是信她多一些。
為了不讓顧蘭枝傷心,他才改口娶孟蘭月,結果付晏清忽然說這話,他便想當然的將付晏清看作喜新厭舊的負心漢。
付晏清鐵青著臉,「我與表妹清清白白,何來移情別戀一說?」
「可是你剛剛……」
王碩要把沁香閣發生的事說一遍,再次被王聿阻攔。
「好了,這裡沒你說話的份,閉嘴。」不管付晏清是不是移情別戀,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和他們王家沒關係。
孟蘭月見狀,取下戴在胸前的青玉玦,親手遞到薛氏面前,「夫人,這是三年前,祁安親手贈我的信物。」
這青玉玦原是一對,一半付晏清帶著,還有一半在孟蘭月手裡,如今兩塊合一,證明孟蘭月所言不虛。
她的確是付晏清認定的妻。
薛氏再次看向付晏清,詢問他的意見,見付晏清點頭,便嘆了口氣,
「三年前的事,我也略有耳聞,多虧有你,治好了我兒一雙眼睛,這麼多年了,也是我付家虧欠了你……」
「等等!」
王碩打斷薛氏的話,「薛夫人,您是不是忘了,您先答應了我們王家,要把孟姑娘許配給我的。」
安國公府的人皆是面色陰沉。
孟蘭月更是急哭了,「不可能,我……我是孟家的女兒,婚事自然該是我孟家長輩做主……」
這話多少有些得罪薛氏,但事到如今,孟蘭月必須為自己爭一口氣。
王碩嗤笑,「誰不知道你孟家人都死光了,就剩你一個。」
「王碩!」
王聿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個弟弟,還真是口無遮攔。
孟蘭月俏臉越發蒼白,「是,孟家如今的確就剩我一個,但無論如何,我祖父是太傅,我是太傅的嫡親孫女,怎麼可能嫁給你?」
除了付晏清,誰都沒資格娶她,更何況是個不學無術成日流連花樓的紈絝子弟。
付晏清橫在二人中間,「蘭月是我安國公府貴客,你若再言語冒犯,就休怪我將你打出去。」
王碩今日連著兩回被人看不起,脾氣也上來了,指著付晏清的鼻子罵,
「你裝什麼裝?反正你安國公府的表姑娘多的是,你都有顧蘭枝了,把這個孟什麼玩意兒許給小爺我怎麼了?堂堂琅琊王氏,百年大族,娶她還委屈了不成?」
他言語輕浮,付晏清氣不過,照著他的臉就是一拳。
一拳打破了嘴角,王碩指腹撫過唇邊的血跡,強忍著要暈過去的衝動,揮拳毫不示弱地反擊。
付晏清略一偏頭躲過,順勢出拳砸中王碩眼眶,立時打出一圈淤青。
正廳里,孟蘭月與僕婦們驚呼出聲,三三兩兩的拉架。
王碩知道自己打不過,任僕婦們將他往後拉,嘴上卻不饒人,「付晏清,你個偽君子!騙財騙色的虛偽小人!」
付晏清一聽,掙開僕婦上去又是一拳。
這次王聿挺身而出,「付世子!你冷靜一些!」
薛氏也抓住付晏清的胳膊,「宴哥兒,你先別急。」
無論如何,王碩都是王家嫡子,傷了他,就是傷了兩家和氣,回頭他們還得上門賠罪。
孟蘭月同樣嚇壞了。
眼下她成了孤女,沒了祖父的倚仗,還不是任這些人拿捏。
她緊緊抱住付宴清,含淚搖頭。
「不要衝動,大不了……大不了,我嫁就是了……」
付宴清一顆心臟疼得厲害。
「真有意思。」
王碩看著他二人,又笑嘻嘻道,「一邊和顧蘭枝曖昧不清,一邊又對孟家姑娘念念不忘,還不如小爺我來得坦蕩,說你偽君子,果然沒錯!」
「少說兩句!」王聿瞪了他一眼。
王碩這才不情不願地轉過頭,鼻孔發出一聲冷哼,「反正我就要娶那女的,她若不願,就是看不起我們王家!」
孟蘭月哭得梨花帶雨,「祁安……」
她等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來到他身邊,她不要嫁給一個紈絝。
「放心,」付晏清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撫,「一切交給我。」
在場眾人看著他們這般情義,都明白這孟姑娘於付晏清而言,不是一般的重要。
再看王碩時,眼神不禁帶了一絲憐憫。
得罪了付晏清,後果不堪設想啊。
王聿何嘗不明白,向薛氏等人道歉,「婚事大事,還是該由家中長輩做主,今日唐突了,待我回去稟明父親後,再來商議此事。」
為今之計,只能把事情推脫到長輩身上,由長輩出面,總好過他們自己去得罪人。
場面混亂不堪,薛氏巴不得王家人趕緊走,「好好好,此事晚些再議,你快些帶你弟弟回去上藥吧。」
「告辭。」
王聿再一作揖,拖著王碩走了。
孟蘭月終於鬆了口氣,一雙美眸含情脈脈,「祁安,對不起,我沒想到剛來,就給你們造成困擾……」
對此薛氏心裡也有不悅,不過看孟蘭月,到底比看顧蘭枝順眼些,語氣便也柔和幾分,「不關你事,是那王家小子太過孟浪。」
孟蘭月聞言,鄭重下拜。
「這是作何?」薛氏急忙托住她,「可當不得你行此大禮啊。」
孟蘭月乖巧跪好,「如今蘭月隻身一人,無處可去,要不是夫人慈悲願意收留我,如今的蘭月只怕早就餓死街頭,蘭月代祖父,寫過夫人。」
語罷,從懷裡取出一方綉帕,上頭赫然是一枚印章。
是孟老太傅的官印。
孟老大夫一代大儒,名聲尤在,娶了孟蘭月,至少能掙一個好名聲,這就是孟蘭月如今最大的倚仗。
她獻給了薛氏,意圖不言而喻。
薛氏其實也沒想收留她,不過孟蘭月如此說了,她也不好否認,乾笑兩聲。
付晏清出來打圓場,「是兒未母親同意,擅自做主,母親見諒。」
反正日後總歸是一家人了,薛氏也不是小氣之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蘭月能瞧上我家宴哥兒,我國公府的福氣。」
這算是認了這門親事。
孟蘭月大喜過望,連連叩頭。
畢竟是書香門第出身,才貌品性上佳,又如此乖巧懂事。
薛氏看她,越發順眼。
很快,付晏清與孟蘭月定親的消息傳出,安國公自然沒意見,至於老夫人那兒,見沈染衣對此真心祝賀,老夫人也只能認。
她拍拍沈染衣的手,「放心,老身一定為你尋一門好親事,絕不比旁人差。」
沈染衣笑笑,並不在意,「只好老夫人您健康長壽,染衣願終身不嫁。」
腦海中,卻不自覺浮現一抹身影,唇畔笑意愈濃。
老夫人見狀便明白,沈染衣哪裡是不願嫁人,只是藏在心裡不說罷了。
「你實話實說,可是有相中的郎君了?」
沈染衣回神,駭了一跳,「沒有!老夫人,您知道的,染衣整日不是在宮裡伴讀,就是在府里侍奉您,哪有機會見別的郎君……」
老夫人哈哈大笑,「瞧這話,是怪老婆子我圈住你了呀。」
女官大考昨日結束,憑沈染衣的聰明才智,入選不在話下,明日她便要到馮太后宮裡侍奉,自此之後,她的婚事,就不是老夫人一人作主了。
老夫人心知肚明,只是看破不說破,隨她去了。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老身我就不去操這心了。」
看付晏清即將定親,沈染衣心裡也有了人,算是了卻了老夫人的一樁心事,她揮揮手,屏退僕婦。
只是安生日子到底不長,才平靜了一夜,翌日,王家再次登門。
這次是內閣大人王傳之攜家眷一併到來,按禮數,得老夫人與安國公出面接待,加上昨日被王碩這麼一鬧,安國公府其餘幾房都借著請安的機會,一起到正廳去看熱鬧。
是以王家人剛進門,就看到了烏泱泱一大群內眷。
跟在王傳之後頭的王聿同樣心臟一跳。
這麼多人,是不是說明……她也在?
驚鴻一面,念念不忘,王聿迫不及待想見見上回的救命恩人。
日光透過窗欞灑下,將少女們的身段投映在青紗屏風上,無不是身段窈窕,婀娜多姿。
王聿視線逡巡一圈,雖見不到正臉,卻知道這裡頭沒有他相見的人。
倒是有幾個年輕女眷隔著屏風偷看,見了王聿,個個臉紅心跳。
王聿垂下眼帘,隨著父親的腳步上前,一一見禮。
為首的王傳之也不客氣,開門見山道,「昨日之事,是我王家欠了考量,如今冒昧登門,依舊是為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提親。」
話說的客氣,語氣卻不善。
畢竟是自己的嫡親兒子被人打了,做老子的哪裡還能拉下臉和和氣氣地說話?
安國公知曉此事,心中有愧,「是我兒衝動,傷了令公子,王大人,你坐。」
「孟老太傅猝然病逝,王某是痛心疾首啊,如今孟家只剩一個孤女,無處可去,王某便想略盡一分綿薄之力。」
王傳之落座後,手一揮,一眾小廝女使魚貫而入,其中聘雁尤為醒目,排面十足。
安國公臉色稍變,「那個,王大人,您有所不知……」
他想將付晏清孟蘭月定親之事說明,王傳之卻抬手制止了他的話頭,「王某知道,那孩子如今寄居在國公府上,但到底不是長久之計,所以王某自作主張一回,為我兒求親,待那孩子過門,王某定加倍善待於她。」
「這怎麼行?」
薛氏站了起來,「王大人,您確實有所不知,蘭月那孩子,早在三年前便與我兒定親,婚書信物尚在,如何能嫁給旁人?」
王傳之捋著長須,老神在在,「可我怎麼聽說,你兩家早就退了婚。」
薛氏一愣,索性一切早有準備,「是這樣的,當年、當年我們兩家的確鬧過一陣子,但這婚到底沒退成,信物婚書都還在……」
未免夜長夢多,婚書是付晏清連夜立下的,至於信物,自然就是那枚青玉玦了。
王家提親,註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付晏清冷著臉,讓俊生將婚書信物取來,好讓王家徹底死心。
王傳之掃了一眼,婚書上的墨跡尚新,他便笑了。
王碩像是得了指令一般,立刻撒潑打滾,「我不管,我就要娶新婦!就要娶那個姓孟的!」
王夫人哎呀一聲,撲過去抱住自己兒子。
安國公沒想到王家人如此卑鄙無恥,大驚,「王大人,您這是何意?難不成,當真要強取豪奪不成?」
「國公爺,話不能說得如此難聽。」
王夫人開口了,「論起先來後到,那也是我王家提親在先,強取豪奪之人到底是誰,你們還不清楚嗎?」
論爵位,安國公府是高出一階,可無奈朝中還是王家勢大,王夫人自然不懼,大不了,就是撕破臉,誰也別想好過。
眼看氣氛劍拔弩張,不可收拾,薛氏眼咕嚕一轉,計上心頭。
「等等,昨日令公子登門求親,最初要娶的,可是我府上的一位表姑娘。」
安國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對對對,是你王家出爾反爾,壞我府上姑娘名聲在先,如今又血口噴人,就算拼到陛下跟前,我安國公府也是占理兒的!」
王傳之的確沒料到這一茬,昨日兩個兒子回去,也沒提過這事兒。
他不由去看大兒子王聿,「此話當真?昨兒個你們上門,究竟是要娶哪個?」
王聿眼睫閃了閃,「這個……父親,中間的確鬧了些誤會……」
「誤會,聽到沒有?」王夫人急忙嗆了回去,「那什麼表姑娘,我兒見都沒見過,怎會輕易開口求娶?定是你們聽錯了。」
「見過!當然見過了!」
王碩闖入後院之事,國公府里人盡皆知,薛氏忙派明姑姑去請人,「你們若不信,我們就當堂對質。」
很快,顧蘭枝被人半拖半拽的帶上了正廳。
僅僅一夜過去,顧蘭枝纖細的脖頸上便多了一道傷疤,整個人憔悴許多,肉眼可見的病態蒼白,到了正廳,離了明姑姑等人的攙扶,徑直軟倒在地。
心已死了,便和活死人沒什麼區別,彷彿一陣風吹過,她就要隨風散去碎掉了。
王聿瞳仁驟縮,幾乎無法控制地上前半步。
竟然是她……
所謂的顧氏女,竟然是她!
看清顧蘭枝脖頸上的傷,一記鋒銳的目光掃向王碩。
王碩一驚,連連擺手,「不是我!昨日我親眼所見,她們三個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清,最後是付晏清拿劍傷的她!」
此話一出,又引得一陣嘩然。
屏風後的女眷們竊竊私語,無不是說顧蘭枝勾引不成,嫉妒孟蘭月,遂惹惱了付晏清,才會有此一劫。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聽得王聿脊背緊繃。
原來傳聞里,安國公府有個青樓來的表姑娘,就是她。
王聿一時心頭百般滋味。
有憐憫,有惋惜。
王碩的一席話,讓薛氏笑彎了眉眼,「王大人,您也聽見了,令公子的確與我家這位表姑娘有些瓜葛,否則他怎麼一眼就認出她了。」
王碩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恨恨地給了自己這張破嘴一巴掌。
王傳之面色難堪至極,「一個青樓女子,如何能堂而皇之嫁入王家?你們當我王家是叫花子,可以隨意打發?」
要是早知道王碩想娶的是這麼個貨色,他高低不準王碩出門。
王碩倒也沒有瞧不上顧蘭枝的意思,只是被她的模樣嚇到了,壓根不敢再起半點心思,只好按下自己的良心,附和道,
「爹說的沒錯,本公子好歹是世家出身,怎麼可能會娶一個青樓出身的女子為妻?你們要編,好歹編個像樣的謊!」
「哎你……」
薛氏這次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了,這所謂的百年大族,怎的如此胡攪蠻纏?
她看來看去,這件事估計只能讓孟蘭月自己去表態了。
「蘭月,你如今沒了族中長輩替你說話,不如就看你自己的意願,你想嫁,國公府便送你出嫁,你若不願,我安國公府念著往日交情,就是拼到陛下跟前,也要保住你!」
薛氏一番話擲地有聲,合情合理,外人聞之無不贊她大義。
孟蘭月聞言跪地,拔下金簪。
「一女不事二夫,更何況,蘭月早有婚約在身,斷不能再嫁旁人,若是……若是王大人執意如此,那蘭月只能自裁,以全清白。」
說罷,金簪便要往脖頸戳。
在場眾人大驚失色,王夫人更是捂住眼睛不敢去看。
付晏清眼疾手快,一把奪過金簪,而後將孟蘭月緊緊抱在懷裡。
孟蘭月埋首在他寬闊的胸膛前,泣不成聲。
鬧到這個地步,王傳之若再強逼,只怕回頭彈劾的奏摺便能堆滿御案了。
好陰險的婦人手段。
王傳之險些咬碎一口牙,只能惡狠狠瞪了眼王碩,「……不成器的東西!」
王碩委屈巴巴的癟著嘴。
他怎麼知道,這些女人一個兩個都演貞潔烈婦的戲碼。
就在雙方騎虎難下時,二房的柳氏咯咯一笑,「大嫂,這事兒還不簡單嗎?」
自從柳氏奪了管家權,在薛氏面前可謂春風得意,說話都少了拘謹。
「既然王家公子一開始相中的便是蘭枝那丫頭,不如就讓蘭枝嫁了,正好大嫂最近也為蘭枝的婚事憂心,若是她們婚事能成,豈不皆大歡喜?」
既解決了顧蘭枝這個麻煩,又避免王付兩家交惡。
薛氏何嘗不明白,可顧蘭枝的出身實在拿不出手。
配些低等官宦人家或富商,只要給足了嫁妝都好說,王家不一樣,百年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財大氣粗的,哪裡瞧得上顧蘭枝這種人?
果然,王傳之怒得一拍桌案,「拿一個妓子搪塞我兒,是欺我王家無人嗎!」
柳氏連連賠笑,「王大人,您先別動怒,妾身的意思是,不必明媒正娶。」
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兒,哪個屋裡沒些通房姨娘?
王傳之聞言一頓,娶妻娶賢,他當然不會讓顧蘭枝進門做正妻,但若是納妾……
反正王碩那廝,就是圖個新鮮罷了,也不是不行。
王氏兄弟卻在此時齊齊出聲,「不可!」
王傳之疑惑地看了眼王碩,王碩素來愛胡鬧便罷,怎麼這個長子也來胡鬧了?
「聿兒,這裡沒你的事,先回去吧。」
王聿深吸口氣,「父親,還有一事,兒事先未與您說明,其實……其實,顧姑娘她是清兒的救命恩人。」
「什麼?」
王傳之坐不住了,指著顧蘭枝,「你是說,上回在朱雀大街上對清兒施以援手的,是她?」
「不錯。」
王聿也說不上自己是何心情,只是一聽要恩人做妾,便按捺不住。
她明明是那樣美好的女子。
其餘的人暗嘆,這下又不好辦了。
王清兒是王家嫡女,更是內定的皇后人選,只等她及笄後便入駐中宮。
顧蘭枝這下變成未來皇后的救命恩人,再讓人做妾,不合適。
畢竟報恩也不是這麼個法子。
薛氏與安國公對視一眼,忍著肉痛道,「這樣,我將蘭枝認作義女,從此以後顧蘭枝就是我安國公府的正經姑娘,出嫁時,嫁妝與府上嫡女一致,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
名門望族嘛,最在意的無非是顏面,只要給足排場,給足臉,都好說。
果然,王夫人先動心了。
「此話當真?」
她是疼愛王碩這個小兒子,但自家兒子什麼德行她最清楚。
高門貴女都不願嫁,最後多半是將就娶個尋常官宦之女,門第自然比不上國公府,她也不指望他將來能有多大成就,只求他一生平安順遂,娶他心儀的女子。
可如今,心儀的女子就在眼前,雖說過去不堪,但有安國公府扶持,說出去也還是國公府出來的姑娘,不算辱沒了王碩,還能為他們掙個知恩圖報的好名聲。
王傳之的想法與王夫人一般無二,都沒對這個兒子抱有太高的期許,大多時候是隨王碩喜好。
他看向王碩,「碩兒……」
其實娶妻還是納妾,對王碩來說沒什麼區別,反正他只愛貌美的。
況且,他改口要娶孟蘭月的確是賭氣之言,論相貌身段,孟蘭月比不得顧蘭枝一根手指頭。
只是到底有所顧慮,怕顧蘭枝跟了他之後,又要死要活的。
王碩怯怯瞄了眼顧蘭枝。
顧蘭枝還是剛開始的模樣,手掌撐地,面如死灰,好似什麼都聽不見了。
王碩又起了幾分憐香惜玉之心,「這……爹娘做主吧。」
王氏夫婦無奈點頭,「那就這樣吧。」
胸口巨石總算落地,薛氏請示了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正閉目念佛,算是默認,便笑吟吟開口,「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這門婚事就這麼定了!」
安國公也哈哈一笑,「三日後,老夫人六十大壽,待壽宴一過,咱們國公府雙喜臨門吶!」
幾經變化,最後由安國公一錘定音。
付晏清如夢初醒,怔了片刻。
顧蘭枝就要這麼嫁去王家了?
不過也好,嫁給王碩,是顧蘭枝高攀了,他們國公府也算對得起她。
付晏清按下心頭莫名的酸澀,與孟蘭月相視而笑。
從始至終,顧蘭枝沒說過一句話,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提線木偶,任人擺弄,就在付晏清從她身旁經過時,她伸手攥住他的衣擺。
付晏清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入目便是一滴清淚。
淚水砸落地面,轉瞬失了聲息。
她仰面,顫著聲,「付晏清,你愛的,究竟是燕山上的阿蘭,還是……如今的孟蘭月?」
還是不肯死心,非要執著於莫名其妙的問題。
付晏清薄唇緊抿。
忽然手臂一痛。
是孟蘭月,不知什麼時候已變了臉色,挽著他的手倏地收緊。
他不忍孟蘭月傷懷,彎腰抽出自己的衣袍。
沉聲道,「阿蘭就是蘭月,無可替代。」
旁人說得再多,都不能改變事實。
顧蘭枝淚水洶湧,細指拼了命地攥著他,拉扯間,纖細的身軀被人往前一拽,又跌落。
付晏清什麼也沒說,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
顧蘭枝匍匐在地,像極了破碎的風箏,耳畔有陸陸續續的腳步聲遠去,伴隨著少女們的調笑。
「就說她是痴人說夢吧,這個時候了,還要痴纏表哥。」
雖然薛錦華也沒討著便宜,但落井下石的活,她是一刻都不曾落下。
柳綿綿跟著笑,「看樣子,光是長了一張漂亮臉蛋也無濟於事呀,還不是要嫁一個風流紈絝,果然是什麼鍋配什麼蓋,命中注定啊。」
付琳琅更是輕蔑一笑,一個眼神都不願施捨。
還未走遠的王氏兄弟聞聲駐足。
王聿還在糾結是否要上前解圍,王碩已經折返回去,沖著她們大吼,「笑什麼笑?看不起我王碩,我王碩還看不上你們呢!一群醜八怪,醜人多作怪!」
「滾滾滾!」
王碩胡鬧慣了,才不管這些女眷是什麼人,直接揮舞胳膊將人撞開。
付琳琅反應快些,三兩步跑到王聿身旁,薛錦華幾人就沒那麼好運了,被王碩一把推搡在地,摔得東倒西歪。
場面頓時大亂,尖叫聲此起彼伏。
王碩穿過人群,扶起顧蘭枝,恨得咬牙切齒,「你怎麼這麼沒用?為什麼不反擊?嫁給我王碩,就如此不堪嗎?」
他不是沒想成全顧蘭枝,只是今日看來,付晏清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罷了,根本不值得託付,不值得美人傷懷。
還不如,就讓他娶了算了。
王碩嘆了口氣,神情罕見的認真,「……我、我會對你好的。」
顧蘭枝輕笑,饒是毫無血色的臉龐,笑起來依舊美得動人心魄。
「謝謝你。」
她知道,王碩本性不壞。
顧蘭枝輕輕拂開他的手,踉蹌著,跌跌撞撞往回走。
出了正廳,還有一人等著她。
一面之緣,顧蘭枝早就不記得了,王聿卻出聲喚住她。
「姑娘……」
顧蘭枝恍若未聞。
王聿橫跨一步,擋住她的去路,「抱歉,我不知道會是你。」
如果早知道,昨日他就不會任弟弟上門胡鬧了。
但世上沒有早知道,沒有後悔葯。
「不關你事。」
顧蘭枝認命了。
這就是她的命,不認又能如何。
她木木地轉身,往廊下走去。
……
日頭東升西落,夜裡又起了涼風,臨近冬季,上京又位處北地,越發冷得出奇。
僕婦們得了薛氏的囑咐,備了冬衣與炭火送去沁香閣,並兩份嫁妝單子。
其中一份是薛氏連夜擬好的,還有一份是老夫人自掏腰包單獨補貼給顧蘭枝的。
明姑姑的態度比起前幾回溫和許多,算是給王家一個面子。
「姑娘,您看看這些嫁妝單子,可有什麼缺漏?」
薛氏擬好的,自然不會有什麼缺漏,即便有,也不是顧蘭枝提了就能補上的。
半夏早在婚事定下後便被放出來,一直守在顧蘭枝身側默默垂淚。
主僕倆都壓抑得不說話,明姑姑撇撇嘴,福身告辭了。
等人走了一會兒,半夏才注意到明姑姑落了一張單子,是老夫人那兒的。
「姑娘,這是老夫人單獨給你貼的一部分嫁妝,瞧著還挺豐厚,您要不要看看?等你過目了,咱們再送回隨喜堂。」
她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顧蘭枝,只能勸她做些別的,說不準能想開點。
聽她提到老夫人,顧蘭枝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對,老夫人……還有老夫人……」
顧蘭枝抓起嫁妝單子,瘋了一般往隨喜堂去。
之前沈染衣吩咐過,顧蘭枝不算外人,是以守衛的僕婦小廝們並未阻攔,任她闖了進去。
堂屋內,燭火搖曳,柔昏的光線將兩道身影投射在檻窗前,依稀能辨別出,一個是沈老夫人,另一個,則是薛氏。
顧蘭枝慢慢停下腳步。
屋裡傳出低低的談話聲。
先是薛氏的不滿,「母親,顧蘭枝終究不是咱們國公府的姑娘,該給的體面媳婦已經給全了,您又何苦倒貼多一份嫁妝呢?等將來染衣、琳琅她們出嫁時,這嫁妝怕是更難辦了。」
老夫人長嘆一聲,「蘭枝那丫頭命苦……」
「媳婦知道。」
薛氏語氣略有不耐,想來不是第一回聽到這個借口,「可是,顧氏滅門,也不能全怪咱們呀,要怪……」
薛氏頓了頓,當著老夫人的面不好直言,又改了口,「……只能怪顧院使運氣不好。」
老夫人心知肚明,「老大媳婦,我知道,這麼多年你還在埋怨四郎,怪他行事衝動,險些葬送闔府性命。」
老夫人憶起往事,何嘗不痛心,「可是,大郎四郎,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當娘的無法偏心任何一個,如果當初犯了錯的是大郎,我也會做出同樣選擇,如今就請你看在四郎早逝的份上,多擔待些。」
同樣的選擇?
說的好聽。
薛氏心中不屑。
老夫人又嘆聲道,「不說他們了,就說蘭枝吧,她父親到底為四郎頂了罪,才使咱們安國公府保全至今,如果沒有她父親頂罪,如今被抄家滅族,流放千里的就是我們了,光憑這一點,區區嫁妝,又算得了什麼。」
這些年,老夫人守著這個秘密可謂寢食難安。
初時,只要一閉眼,腦海里便是抄家那夜,從皇宮至顧府,沿途傳出的慘叫哀嚎,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只能在佛堂里誦經祈福,求個心安,慢慢的,她不再終日惶惶。
直到她在揚州偶遇顧蘭枝。
她又開始夢魘,夢裡是顧家上百條冤魂前來尋她索命。
為了彌補過錯,她為顧蘭枝贖身,將她帶到上京,放在身邊也算告慰顧家在天之靈。
如今,顧蘭枝馬上就要出嫁了,等她嫁了人,心口的大石才算徹底有了著落。
薛氏聽著老夫人的開解,原先的委屈漸漸淡了些。
只要一想被抄家的變成她們,流落青樓淪為官伎之人變成自己女兒,薛氏便嚇得一激靈,渾身不適。
「算了算了,嫁妝而已,媳婦再添一些就是了。」
「……」
房門外,顧蘭枝驚愕地睜大眼睛。
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現,她又驚又怒,顫抖著張開嘴,聲嘶力竭,瘋了般地去吼,去喊,卻最終發現自己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想過無數可能,猜測過所有會陷害她顧家的人,唯獨沒懷疑安國公府,沒懷疑過沈老夫人。
甚至,還對她們感恩戴德。
結果到頭來發現,害她流離失所,無人可依的,就是被她視作恩人的付家。
她父親救了安國公府滿門,她救了安國公府世子。
最後她父親含冤而死,她成了萬人唾棄的妓子。
如今,她還要成為安國公府討好王家的一枚棋子。
鋪天蓋地的悔恨與痛苦將她整個人席捲,顧蘭枝再也忍不住,手裡的嫁妝單子掉落,發出啪嗒一聲悶響。
屋裡唉聲嘆氣的婆媳倆回神。
「誰?誰在外面?」
薛氏追出來看,門口除了一份大紅燙金的嫁妝單子,哪有什麼人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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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儀出身名門,下嫁寒門士子李徹。
新婚夜丈夫遠赴嶺南上任,趙清儀盡心伺候婆母小姑,還要替他謀劃前程。
第三年,李徹調任回京,以她體弱為由,將宗族之子過繼到她名下,讓她有子嗣傍身。
趙清儀想著,李徹雖性子冷淡,卻還是關心她的。
往後十八年,為不辜負李徹,趙清儀嘔心瀝血,任勞任怨,終於盼到李徹升任首輔,養子功成名就。
誥命即將加身之際,趙清儀猝然病重。
臨死前,李徹在她的病榻前甩下一紙休書:「與你虛以為蛇二十載,著實令我噁心。」
進士養子:「母親?你也配?」
寡婦堂妹:「姐姐替我教養孩兒,往後我會接管李府,定不辜負姐姐掙來的誥命。」
刻薄婆母:「若非你嫁妝豐厚,你以為你有機會當我李家婦?」
趙清儀方知自己殫精竭慮的一生就是個笑話。
再睜眼她回到十八歲,正是她與李徹成婚後的第三年。
面對他抱回來的私生子,假意探望她的寡婦堂妹,以及虛偽惡毒的婆母,趙清儀撫鬢冷笑。
想踩在她頭上稱心如意,做夢!
這一世,她要李家自取滅亡,換她一紙休書甩在對方臉上。
「與你虛以為蛇數載,著實令我噁心。」
剛重生醒來的李徹:「……」
這一世他悔了,想和她好好過。
趙清儀微笑:「遲了,我有外室了。」
李徹:「!」
他不信,誓要找出那個綠了他的狗男人!
終於,某日他發現自家閣樓之上,紅綢搖曳,氣息曖.昧,女人跌坐在男人懷裡,身段如水,鬢髮微斜。
露出半張側臉,赫然是他那端莊溫婉,循規蹈矩的……前妻。
男人回眸時,李徹更是嚇得腿軟。
陛陛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