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悄然而至, 幾株虯枝老樹佇立在山腳下,勁風掠過樹梢,帶起了漫天飄雪, 雪落枝頭,發出窸窸窣窣的沙啞聲響。
一夜之間,天地蒼茫, 萬物凋零。
顧蘭枝往手掌心裡呵出一口氣, 深一腳淺一腳, 緩慢行走在山林間。
一天一夜了, 她又餓又冷,很想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可是她不能停,要是停下來被抓住, 那個撿來的男人就要死了。
小小的身影憑藉意志, 硬是往前多走了一里地,來到了一處山谷。
兩面環山,溪流環繞,只是隆冬時節, 溪流結了冰,她連喝口水都難。
顧蘭枝頹然跌倒, 凍得通紅的小手緊握成拳, 一下一下捶打在冰面上。
再快一點, 再快一點……
顧蘭枝不記得捶打了多少次, 直到指節擦破了皮, 寒冰將血液凝固成青藍色。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 總算砸出了一道口子。
她不顧手上的傷, 奮力挖掘, 指尖觸及冰面下緩緩的水流, 面上大喜。
「有水了、有水了!」
她捧起一捧水連滾帶爬,只是還沒走多遠,水流便化作冰碴,淅瀝瀝掉了一地。
顧蘭枝不死心,用水囊裝起,揣在懷裡捂熱,飛快往山洞跑去。
她沒有火摺子,沒辦法生火,山洞裡除了雪還是雪,她一個人渴了餓了,忍著寒冷吃幾口雪倒也勉強能活,可是那個男人不行。
他馬上就要死了,沒有水,沒有食物,他大抵是熬不過今夜了。
顧蘭枝來到男人身邊,用水囊小心翼翼為男人餵了兩口,興許是和溪水太冷,剛灌進去,男人就吐了出來。
「喝呀,你倒是喝點呀……」
顧蘭枝急紅了眼睛。
男人半點察覺不到,只是一個勁兒的哆嗦,顫抖著。
「冷……好冷……」
他不自覺往顧蘭枝懷裡靠,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溫暖。
顧蘭枝一咬牙,自己喝了口水。
是真的冷啊,不過比起吃雪,還是好很多了。
她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捂熱,以唇度水,這次男人沒有抗拒,乾裂的唇總算恢複一點血色。
顧蘭枝鬆了口氣,從香囊里取出一粒藥丸放進嘴裡,用自己的體溫化開,再度進男人口中。
不斷重複著這個動作。
山中條件艱苦,她一個弱女子,很難找到食物,不過有這粒藥丸,勉強能續命幾日。
興許幾日後,這場雪就化了,一切就好起來了。
顧蘭枝喜歡把一切都往好處想,只是太累了,抱著男人不知不覺合上了眼。
夜裡,男人幽幽轉醒。
眼前一片漆黑。
他知道,自己已經看不見了,他只能憑藉身體的觸感去摸索,這一摸索,便察覺身旁有人。
那似有若無的蘭花香令他腦中清明。
是個女子。
付晏清訥訥收回手,輕咳兩聲。
顧蘭枝驚醒,「怎麼了?」
她四下張望,還以為狼來了,但看到面前坐起的男人,又笑了,「你醒了?有好些嗎?」
「好多了。」付晏清循聲作揖,俊顏溫和,「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不客氣,舉手之勞罷了。」顧蘭枝笑靨如花,明眸彎成了小月牙。
只是可惜,男人看不見。
不過聽聲音,能想像到少女此刻明媚的笑臉。
付晏清不自覺揚起唇角,「敢問姑娘,這是哪裡?」
「燕山。」顧蘭枝不假思索地回答,隨後歪著頭,好奇問他,「你呢?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問話間,他注意到男人好看卻空洞無神的雙眸。
悄悄的,顧蘭枝用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付晏清眼睛一眨不眨,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含笑道,「我看不見,不必試探了。」
顧蘭枝頗為懊惱,「對不起啊……」
畢竟瞎了眼,被人提及難免傷心。
「沒事。」付晏清輕聲安撫她,想了想,又道,「我……迷路了。」
顧蘭枝怔愣片刻,才意識到男人是回答她前面的問題,「那怎麼辦,你家裡人知道嗎?」
她是很樂於助人,只是眼下她自身難保了,估摸著是沒法幫他回家。
付晏清面上笑容淡了些,良久,沉吟道,「我就是和家人一併入山,才迷了路。」
才瞎了眼。
想到那些人,付晏清擱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縮,緊握成拳。
大抵是憤怒導致了氣血上涌,付晏清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咳,嘔出一口黑血來。
顧蘭枝瞪大眸子,黑色的血,可不尋常。
她趕緊抓過付晏清的手搭上他的脈搏。
剛把人撿回來的時候,以為是凍壞了,並未仔細把過脈,但這次她卻發現了異常。
「你……你中毒了?」
付晏清抹去嘴角的血跡,微微一笑,「不礙事。」
顧蘭枝沒理會他這句話,轉頭在幾個香囊里翻來翻去,「這毒難解,你稍等一下。」
半晌,她找出了一粒解毒丸,不過這解毒丸只能解尋常的瘴毒一類,但眼下她找不到草藥,只能用這解毒丸勉強一試。
她把葯碗送到男人嘴邊,男人問也沒問,毫不猶豫吃了下去。
「你放心,你是我撿回來的病人,我不會讓你死的。」顧蘭枝跟隨父親習醫多年,還是第一次在人前顯露醫術,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信心滿滿的時候。
夜裡漆黑,只能借著灑在雪上的月光照明,顧蘭枝不慎掉了只香囊,正在地上摸索。
付晏清服下解毒丸,洶湧的血腥氣稍稍壓了下去,他從腰間摸出一隻火摺子遞過去,「用這個吧。」
他是看不見,但周圍寒意刺骨,他估計小丫頭多半是沒生火。
顧蘭枝長長呼出一口氣,似喜似嗔,「早知道你有火種,我就不跑大老遠去找水了。」
「給姑娘添麻煩了。」付晏清倒是一直很客氣,「姑娘救我一命,大恩大德來日必報,只是還沒請教姑娘芳名。」
顧蘭枝在洞里搜集了些前人用剩的柴火,聞言動作一頓。
她是罪臣之女,四處逃亡,怎麼敢在人前說出真名。
「我……」
顧蘭枝頓了頓,有些心虛道,「我叫阿蘭,是山中的採藥女,大雪封山迷路了,正巧遇上你,所以救你只是順便,你不用報答的。」
「阿蘭,」付晏清喃喃重複,輕笑出聲,「你記住,我叫付祁安,以後若有困難,可到城中尋我。」
「付、祁、安?」
顧蘭枝細細品味這三個字,只覺得他名字好聽極了,「那我記下了。」
話是這麼說,心裡壓根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去尋他幫助。
顧蘭枝簡單堆起柴火,索性天氣雖冷,卻還算乾燥,拂去上面的雪花勉強能用。
就是煙有些大。
顧蘭枝被嗆了一下,忙退開一陣咳嗽。
付晏清失笑,還真是個愛幫助人的傻姑娘。
笑著笑著,自己也被嗆了一嘴煙。
將就過了一夜。
慶幸老天爺開恩,第二日天氣晴朗,雖然依舊寒冷,卻沒了鵝毛大雪,顧蘭枝總算能出去找點吃的了。
可惜一場大雪下來,山中連野果都不剩了,顧蘭枝只能挖些能吃的野菜,順便采了幾株藥草回去。
顧蘭枝手藝很好,野草羹也能做出香氣。
付晏清也不挑了,給什麼吃什麼,如此過了三四日。
期間顧蘭枝就盯著他的眼睛看,一天忽然說道,「我想,你失明應該是因為中毒。」
正吃著野菜羹的付晏清愣了一瞬,隨即淺笑,「是治不好了嗎?」
顧蘭枝忘了他是個盲人,下意識搖頭,「我能治,只是……」
付晏清以為她要談條件,語氣輕柔,「要多少診金都行。」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他沒有失明,就能瞧見顧蘭枝緋紅的俏臉,「我想說的是……是……」
不是要錢?那要什麼?
要人?
付晏清內心掙扎了須臾,又如釋重負,「姑娘放心,無論能否治好,在下都欠你一個恩情,無論你要什麼,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都會兌現。」
顧蘭枝聞言,更急了,「你誤會了,其實我的意思是,想讓你的眼睛重見光明,只要解毒即可,但你身體里不止一種毒,如今沒發出來,只是因為一種毒克制了另一種毒。」
付晏清被這番話說得雲里霧裡,但還是繞了過來,「你的意思是,治好了我的眼睛,另一種毒就會發作?」
總算是解釋清楚了。
顧蘭枝忙點頭,「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付晏清苦笑一聲,眼中寒芒一閃而過。
這安國公府里,想讓他死的人還真不少。
「另一種毒發作起來是何後果,姑娘但說無妨。」
他話音落下,回應他的不再是少女清脆的聲音,而是冗長的沉默。
付晏清一挑眉梢,「是很難解的毒?」
「那、那倒不是。」
顧蘭枝垂下眼帘,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氣,小聲道,「就是那個毒……那個毒叫醉夢,是從西域傳來的一種稀世毒藥,千金難求。」
「喔,」付晏清雲淡風輕,「他們倒是下了血本。」
他似乎並不清楚這毒藥的作用。
顧蘭枝咬唇,「這個毒藥說白了就是……就是……媚葯!」
她閉著眼,豁出去了。
對於一個未出閣的少女而言,這話著實難以啟齒,尤其她們現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個山洞,說起來難免羞臊。
付晏清唇邊笑意一僵,似乎也有些尷尬。
旋即輕咳一聲,「那算了,毒先不解了。」
顧蘭枝又不忍心他年紀輕輕就成一個瞎子,「你家中有妻妾嗎?要是有的話,得儘快解毒,否則拖下去,毒素侵入眼脈,你的眼睛就治不好了。」
付晏清又是一陣尷尬,「……在下尚未娶妻納妾。」
「啊?」
顧蘭枝也愣住了。
雖然面前的公子哥形容狼狽,但以顧蘭枝的見識,她知道面前的人出身不凡,不是官宦子弟就必定是家財萬貫的皇商,像他們那樣的,十六七歲時屋裡就有暖床的通房丫頭了。
這下有些難辦了。
顧蘭枝默默轉過身子,臉頰通紅,不敢再看付晏清。
付晏清也沒再說話,只是冰冷的空氣因為先前的對話,莫名變得燥熱難耐,尤其到了夜裡,他總能聞到一陣似有若無的蘭花香。
這漫漫長夜便更難熬了。
後半夜,顧蘭枝一直醒著,聽著男人翻來覆去的聲響,她也沒忍住,翻了個身,隔著跳躍的火光,能清晰看見男人俊秀的睡顏。
眉目深邃,鼻樑高挺,膚色白皙。
顧蘭枝再次咬唇。
付晏清忽然睜開了眼。
被抓包的顧蘭枝驚呼出聲,旋即才反應過來,對面的人是個瞎子啊,哪裡會發現她在看他。
付晏清神色緊張,「發生何事了?」
「沒,沒事。」顧蘭枝深吸幾口氣,穩住心神,「就是、就是夢魘嚇醒了。」
「……那就好。」付晏清鬆了口氣,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看得出,他是關心自己的。
顧蘭枝心頭浮起一絲莫名的甜意。
鬼差神使的,她問,「說實話,你想治好你的眼睛嗎?」
那樣好看的一個少年郎,她不希望他做一輩子的瞎子。
付晏清沉默片刻,點了下頭。
大概是曾經見過這世間繁華,陡然陷入黑暗,他無法適應,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期望能夠重見光明的。
顧蘭枝明白他的意思,想了許久,「那個,要不……」
「我不想委屈姑娘。」
付晏清打斷她的話,「你是個好姑娘,不該為我犧牲。」
聽到這句話,顧蘭枝就知道,自己做的決定沒錯。
她笑了,主動往付晏清身邊靠,「談不上犧牲,是我自願的,我願意為解毒,因為……你是我的第一個病人,我想把你治好。」
她說得認真,語氣鄭重,沒有絲毫輕浮之意。
「還有就是……我心悅你。」
少女聲若銀鈴,溫暖和煦。
付晏清是她記事以來,見過最好看的男子,或許,也將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她不想錯過。
反正,以後多半也不會再見了。
想到這裡,顧蘭枝明亮的眸有了些許黯然。
付晏清渾身僵住,罕見的,俊臉浮上一抹紅暈。
說心悅他的女子不在少數,但他卻是頭一回,因為聽到這句話心跳如擂。
言語難以表達的,只能用行動表示,付晏清長臂一攬,將人抱在懷中。
「阿蘭,待我重見光明之日,必要娶你為妻。」
……
真是一場美夢。
睡夢中,顧蘭枝不自覺勾起唇角,笑容甜蜜。
付晏清摘下青玉玦,摸索著,戴在顧蘭枝脖子上。
往後的日子,她努力為付晏清醫治,慢慢的,冬去春來,雪霽天晴,顧蘭枝可以出門覓食了。
付晏清的眼睛也好轉許多,能勉強看到一點光了,憑藉一點光,他幫顧蘭枝打了不少野山雞。
兩人相處多日,總算能吃上點葷腥了。
付晏清再次見識到了顧蘭枝的手藝。
可惜,溫馨的日子總是轉瞬即逝。
安國公府的人終究進了山,在顧蘭枝外出的一日清晨。
他們尋到了付晏清,為他取下眼前的紗布。
付晏清歡喜不已,然而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並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阿蘭。
「父親?」
付晏清臉色煞白。
沒來得留下隻言片語,付晏清跟隨父親離開了燕山。
顧蘭枝回來時,望著空蕩蕩的山洞,陷入失神。
很快,錦衣衛也尋來了。
一切都好似一場夢,夢醒了,她與他都回歸了各自原本的生活。
付晏清繼續做他尊貴的世子爺,顧蘭枝繼續做她的罪臣之女,四處逃亡。
……
顧蘭枝皺眉,發出痛苦的低吟,額上冷汗涔涔。
半夏不停地擦拭,不停地換帕子。
幾個丫頭小廝端著銅盆忙進忙出,清水進屋,血水出來。
一整晚了,血怎麼也止不住,屋裡的大夫哀嘆連連,再過一刻,床榻上的少女便要香消玉殞了。
半夏再忍不住,掩面啜泣。
立在床邊的玄衣男人面色陰沉,半晌,他吩咐雲裴,「去取回魂丹。」
雲裴愣了愣,一驚,「侯爺……」
那可是世間僅此一枚的保命丹藥啊。
「快去。」魏琰打斷他,厲聲催促。
雲裴不敢忤逆,轉身去取。
去尋顧蘭枝的路上,魏琰早早讓人備下回魂丹,眼下那丹藥就在馬車裡。
雲裴取來,看著大夫把丹藥化在水碗里,再看著半夏將水餵給顧蘭枝,一臉的心痛。
當年柔妃病重,魏琰遍尋天下名醫才求得一枚回魂丹,此葯神奇之處就在於,不管多重的傷,只要一息尚存,此葯服下便能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可惜當年沒來得及用上。
自柔妃病逝後,這枚回魂丹便一直妥善保存著,留著將來不時之需,萬萬沒想到,居然這般輕易拿出來給顧蘭枝用了。
回魂丹的確神奇,一直無法醒來的顧蘭枝,服藥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了蘇醒的徵兆。
半夏不哭了,大夫也深長脖子等待著,大氣不敢喘一下。
「祁安……」
顧蘭枝終於發出了聲音,慢慢睜開眼睛。
邊上同樣緊張的魏琰,聽到這聲呼喚,墨眸頓時一沉,轉身出去了。
整整三日,都未再踏入此處半步。
半夏給顧蘭枝餵了葯,還納悶呢。
「侯爺好生奇怪,明明救了姑娘,卻在姑娘醒來之後,看也不看就走了。」
顧蘭枝扯了扯嘴角。
她與武安侯本就不熟,人家能大發慈悲救她一命已是不易,哪裡敢奢望人家來看她。
不緊著把她抓起來就不錯了。
思及此,顧蘭枝又想到另一件事,「對了,我都忘了問,我昏睡多久了?」
「整整三個月了。」
「三個月?」
她竟昏睡了這麼久。
顧蘭枝望著窗外冒出嫩芽的枝丫靜靜出神,難怪,明明她記憶里還是隆冬時節,怎麼轉眼,就要開春了。
那他……
不,是他們。
顧蘭枝欲言又止。
半夏看她落寞的樣子,便明白她還在想著那個男人,不由冷哼,「姑娘,他都要置您於死地了,您又何苦再念念不忘呢?」
早在三個月之前,顧蘭枝的死訊就傳開了,半夏還特意回了趟上京打探消息,結果卻得知安國公府正忙著籌備世子大婚,門口迎來送往的小廝奴僕,個個面上喜氣洋洋,好似他們的生命里從未出現過顧蘭枝這個人。
唯一還記得顧蘭枝存在的,竟是那王家的紈絝。
只是這些話,半夏不會告訴顧蘭枝。
她希望顧蘭枝能放下一切,珍惜餘生。
「姑娘,之前奴婢攢了不少銀錢,等您病好了,我們就離開這裡吧。」
這次顧蘭枝沒有遲疑,點頭,「好。」
她試過了,努力了,也死心了,該為自己而活,為顧家而活。
又過一日,顧蘭枝身子大好,主僕收拾了行囊準備離開,臨行前,她想見魏琰一面,只是被雲裴擋了回來,說是政務繁忙,抽不開身。
顧蘭枝是真心道謝,便沖雲裴福了福身,「那就代我向侯爺道謝,大恩大德,蘭枝來日再報。」
雲裴想到自家侯爺的吩咐,側身避開,「姑娘客氣了,您要走,便快些走吧。」
明日,就是安國公世子大婚的日子了。
後半句話,雲裴沒說出口,差人準備好馬車,送顧蘭枝主僕踏上官道。
二月十二,是黃曆上宜嫁娶的好日子。
孟家舊宅歷時三月,已徹底翻新,府內外由下人們悉心妝點,房檐廊角,梅枝桂樹,皆遍布了紅綢錦色,一片喜慶奢華的紅艷。
孟蘭月今日將從這裡出嫁,通往安國公府的路上,紅錦毯一眼望不到盡頭,女使在迎親隊伍前頭撒下漫天花瓣,十里紅妝,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直至日落時分,新婦進門,夫妻對拜,前來觀禮的賓客歡呼雀躍著,在一片恭賀祝福聲中,將新婦送進了洞房。
按理說,孟老太爺逝世,孟蘭月當守孝三年方能嫁娶,不過幸得陛下垂憐,一封賜婚聖旨,促使有情人終成眷屬。
一共觀禮的還有王家人,看著面帶喜色的新郎官,王碩幾乎要捏碎了酒盞。
付晏清,果然是個冷血薄情的負心漢!
明明做出那樣的事,卻反得陛下重用,陛下甚至親自為他與另一個女人賜婚,何其諷刺,何其不公。
「這喜酒,不喝也罷!」
王碩越想越氣,乾脆揚手一擲,將酒盞重重砸在地上,起身離去。
不遠處,付晏清聽到動靜,只是掃了一眼,臉上笑意絲毫未減。
不管旁人如何猜想,起碼他對得起阿蘭,對得起她一片真心,這樣便足夠了。
除了……
除了那個已經死去的顧蘭枝。
想到她,付晏清心臟莫名一緊,壓得他險些喘不過氣。
正準備敬酒的賓客見他面色難看,忙催促他,「罷了罷了,今日這喜酒我代你喝了,你快些去見新娘子吧!」
有賓客起了頭,便有一群人跟著起鬨,簇擁著將付晏清堵在新房門口。
一陣喧鬧,將那一點詭異的波瀾壓了下去,付晏清向眾人道謝,推門進屋,裡頭侍奉的女使識趣地退了下去。
關門落閂,隔絕了賓客的調笑喧囂。
紅燭搖曳的新房內,綉龍鳳呈祥的綢緞被面上鋪滿了棗生桂子,新娘雙手交疊,正穩穩地端坐在床榻正中央。
聽到腳步聲靠近,孟蘭月呼吸急促,心跳越來越快。
「祁安……」
她柔柔出聲,綴著南珠的喜帕撩開,露出一張柔美溫婉的臉。
看清這張臉,付晏清心頭咯噔一下。
好奇怪,為什麼他如此期盼的洞房花燭夜即將來臨時,他心頭卻掀不起半點波瀾。
是因為,他早就熟悉了她的一切,所以,沒有了新郎官初次洞房時的緊張不安?
或許是吧。
付晏清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強行壓下心頭的古怪。
孟蘭月並未察覺到異常,只覺跟吃了蜜一樣甜,聲音怯怯,「夫君……妾身伺候您寬衣洗漱吧。」
孟蘭月起身,可是剛觸及付晏清的衣襟,對方卻忽然閃到一邊,背對著她。
「你也累了,我自己來吧。」
孟蘭月笑容頓住,但很快重新拾起笑臉,「妾身謝夫君體恤,不過妾身不累,再者,伺候你本就是妾身的本分。」
她再度伸手為付晏清寬衣。
付晏清掙扎不得,索性任她為自己脫下外袍。
孟蘭月掛好外衣,又繞到男人面前,抬手為男人解開衣襟,隨著她的動作,寬大的袖擺滑落,露出兩截凝白皓腕。
到底是高門大戶嬌養的小姐,膚若凝脂,吹彈可破,臂彎處的守宮砂殷紅欲滴。
仿若一陣冷風吹過心坎,付晏清一個激靈,酒醒了。
整個人都醒了,徹底醒了。
他猛地抓住孟蘭月的手腕,目光死死盯著那顆守宮砂。
守宮砂,她怎麼還會有守宮砂!
孟蘭月不明所以,但看著男人逐漸猩紅的眸子,呼吸驟然停住。
「夫、夫君,你怎麼了?」
可付晏清沒有回應他。
顧蘭枝說過的每一句話,此時一齊湧入付晏清的腦海。
她說,她們曾經那樣相愛。
她說,他曾經答應過她,待他重見光明之日,便要娶她為妻。
她說,她曾在金陵,給孟蘭月做了一陣子的奴婢。
再然後,她的青玉玦不見了。
她流落揚州,在煙水閣做了三年的花魁。
她還說……
她還說了什麼?
付晏清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些記憶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硬是闖入他的腦海,來回翻騰,來回撕扯。
她說,他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付晏清忽然就哭了。
自他懂事以後,他哭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說的沒錯,是我忘恩負義,是我混賬,是我瞎了眼!瞎的時候我看不見她,為什麼好了以後,我還認不出她?為什麼?」
「為什麼!」
付晏清咆哮著,俊秀的面龐逐漸扭曲,淚水不斷地滑落。
孟蘭月終於明白大事不妙,可當她想勸慰時,付晏清一把甩開她,旋即發了瘋一般沖向偏院。
「夫君!」
孟蘭月心中大慟,怎會如此?她的大婚之夜怎會如此?
她急忙追出去,汀蘭院里頓時亂作一團,慌不迭地都往偏院追去。
付晏清用盡了渾身氣力,一路狂奔,跌跌撞撞,總算來到偏院。
四周荒蕪,野草遍地,除了一地刺目的暗紅色血痕,哪裡還有他的顧蘭枝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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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儀出身名門,因守舊約下嫁寒門士子李徹。
新婚夜丈夫遠赴揚州上任,趙清儀伺候婆母,侍奉舅姑,還要費勁心力替他謀劃前程。
兩年後,李徹調任回京,第一件事便以她體弱為由,將宗族之子過繼到她名下,讓她有子嗣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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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十八年,為不辜負李徹,趙清儀嘔心瀝血,任勞任怨,終於盼到李徹升任首輔,養子功成名就。
誥命即將加身之際,趙清儀猝然病重。
臨死前,李徹在她的病榻前甩下一紙休書:「與你虛以為蛇二十載,著實令我噁心。」
養子:「母親?你也配?」
外室庶姐:「這多謝姐姐替我教養孩兒,往後我會替姐姐接管李府,定不辜負姐姐掙來的誥命。」
婆母:「若非你嫁妝豐厚,你以為你有機會當我李家婦?」
趙清儀方知自己殫精竭慮的一生就是個笑話。
再睜眼趙清儀回到十八歲,正是她與李徹成婚後的第三年,亦是李徹回歸之際。
面對他抱回來的孩子,假意探望她的寡婦庶姐,以及虛偽諂媚的婆母,趙清儀撫鬢冷笑。
想踩在她頭上稱心如意,做夢!
不久後,她一紙休書甩到李徹臉上:「與你虛以為蛇三載,著實令我噁心。」
剛重生醒來的李徹:「……」
夫妻多年,他頭一回低聲下氣,死皮賴臉。
為了讓他死心,趙清儀微笑:「實不相瞞,我有外室了。」
李徹:「!」
他不信,誓要找出那個綠了他的狗男人!
終於,某日他發現自家閣樓之上,紅綢搖曳,氣息曖.昧,女子跌坐在男人懷裡,身段如水,鬢髮微斜,露出半張熟悉的側臉,赫然是他那溫婉賢良,循規蹈矩的妻。
還真把他綠了……
註:
1.李徹前夫哥,男配,男主是皇帝,愛好cosplay,隨地大小演,披馬甲當外室,後來馬甲掉了
2.女主這輩子爽文劇本,打臉虐渣+宅斗+只戀愛不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