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沈染衣從自個兒屋裡撥了兩名女使,並兩套秋裝和一套首飾寶石頭面送去沁香閣。
女使春雨秋霞是沈染衣一手調.教出來的,性子穩重,精明幹練,與主子拜別後便往沁香閣去了,屋裡只剩沈染衣與淺碧二人。
淺碧瞧了眼對面緊閉的門窗,納悶道,「姑娘,您為何也如此抬舉這顧氏女?」
老夫人待顧蘭枝寬厚,是為了報恩,然而自家姑娘完全沒必要這麼做,甚至刻意提醒顧蘭枝赴宴,萬一真叫世子爺看上了,豈不危及自家姑娘地位?
沈染衣取下釵環,語氣平淡,「能讓老夫人如此看重,必定不是救一人這般簡單的恩情,我這麼做,一是順了老夫人心意,二則……我年歲不小了,不想在這府里耗下去。」
老夫人疼愛固然是好,可這偏愛過了頭,何嘗不是一種束縛。
倘若顧蘭枝能得付晏清青眼,於她,於顧蘭枝都是好事。
與此同時,春雨秋霞敲響了沁香閣的門。
半夏剛收拾好卧房過來開門,見到兩人還有些詫異,「二位姐姐是?」
兩名女使福了福身,其中一人開口道,「奴婢春雨,是沈姑娘院里的女使,眼下府里沒有多餘人手,老夫人派我二人到蘭姑娘跟前伺候。」
「這些是老夫人的一點心意。」
春雨捧了兩套衣裙,一旁的秋霞也適時打開了手裡的鎏金琺琅嵌瑪瑙首飾盒。
正巧顧蘭枝絞著頭髮出來,一眼便瞧見那一整套的嵌玉花紅藍寶石雙珠紋金頭面,華貴而不失雅緻。
曉得顧蘭枝有所顧慮,春雨笑吟吟解釋道,「老夫人今日見您沒什麼像樣的衣物首飾,特意吩咐奴婢送來的,蘭姑娘務必收下。」
打著老夫人的名頭,顧蘭枝不收也得收。
春雨秋霞早早打探了付晏清的喜好,翌日午膳過後,二人準備著手伺候顧蘭枝沐浴,卻遭了婉拒。
半夏擋在顧蘭枝跟前,「沐浴有我伺候便成,二位姐姐辛苦了,先到前廳坐著歇會兒吧。」
春雨秋霞對視一眼,按下心裡頭的怪異,老老實實退出房間。
半夏鬆了口氣,回頭之際,小臉滿是擔憂之色。
顧蘭枝知道今日中秋家宴是再見付晏清的好時機,沒功夫去想旁的,面無表情褪去了肩頭的衣衫,裡衣順著滑膩的肌膚落下,露出一截凝白無暇的臂膀。
直至傍晚,才算妝成。
顧蘭枝美得張揚,是以她在煙水閣三年艷名遠播,恩客不斷,但安國公府是世家大族,規矩多,不喜過於美艷,春雨秋霞琢磨到了這一點,為她換了雪衣金釵,端的是清麗脫俗,氣度如蘭。
可如何修飾,都掩蓋不去那身令人艷羨的美人骨。
目光一瞬,天地失色。
一眾家眷齊聚後院,皆被突然出現的顧蘭枝吸引了目光,付晏清亦不例外。
廊廡之下,付晏清身著圓領白袍,眉目如畫,清俊無雙,始終平靜的俊顏在看見顧蘭枝的剎那,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又是她。
那個顧氏女。
僅一瞬,付晏清移開了目光。
他不想在閑雜人等身上浪費時間。
恰在此時,顧蘭枝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哥哥」,便見付琳琅從她肩頭撞了過去,力度之大,令她朝前踉蹌了好幾步。
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後頭又響起一陣喧嘩,是姑娘們的調笑聲。
顧蘭枝壓根來不及反應,又是接二連三地頂撞,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她徹底站不住,如急雨擊打的浮萍,搖搖欲墜。
耳畔全是歡笑聲,打趣聲。
迫不得已,顧蘭枝被裹挾著朝前走去,剛邁上台階,一隻藕粉色繡鞋踩上了她雪白的裙擺。
又有人在旁攘了她一把,顧蘭枝歪歪斜斜地朝前跌去,只聽「刺啦」一聲,裙擺被硬生生撕扯出了一道口子。
「天吶,」
薛錦華掩唇佯裝惶恐,「實在對不住!」故作手忙腳亂的,又往顧蘭枝裙擺上踩多幾下。
剛從顧蘭枝身旁經過的付小棠也嚇到了,回頭一看,忙不迭道歉,「蘭枝姐姐,你沒事吧?」
顧蘭枝摔在台階上,裙擺撕裂出一道醒目的溝壑,隱約能能瞧見底下雪白的褻褲。
顧蘭枝咬唇,極力掩飾自己的狼狽。
付晏清聽到動靜,下意識要看過去,付琳琅側身攔住他,「哥哥!」
付晏清只好收回目光,略微無奈,「又怎麼了?」
付琳琅滿意地一頭扎進他懷裡,撒嬌似的輕哼道,「哥哥果真是不耐煩了,看來琳琅不在這一年,你是一點兒都不惦記琳琅了。」
與人前的冷淡不同,付晏清垂眸時,眼底滿是寵溺之色,「胡說,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惦記你,還能惦記誰?」
得了兄長的安慰,付琳琅眉眼立飛揚起來,「那哥哥是想琳琅多一點,還是想嫂嫂多一點?」
提及「嫂嫂」,付琳琅便朝沈染衣擠眉弄眼起來。
人人都說付晏清心裡有人,付琳琅才不管,即便有,那個人只能是沈染衣,是以每次調侃,付琳琅都不避諱任何人。
沈染衣卻覺難堪,索性不接話,轉到顧蘭枝身邊將她扶起。
顧蘭枝美眸黯了黯,「多謝……」
她站起身,略顯慌亂地捋了捋裙擺,可那漆黑的鞋印太過扎眼,無論她如何擦拭,皆無濟於事。
薛錦華戲弄得逞,捻著絲帕好整以暇地打量起顧蘭枝,
「瞧瞧這一身,多好的料子啊,可惜了……只能說,有的人生來就該身披錦衣,而有的人,只配在那骯髒下.賤之地,赤.裸穿行。」
那狼狽不已的模樣令她很是歡愉,嘴角的笑意如何都壓不住。
沈染衣秀眉緊蹙,「中秋家宴,諸位長輩皆在廳中,你們非得這樣做嗎?」
她聲調不高,並不想引人注目,但了解沈染衣的人就知道,她已在發怒邊緣遊走。
「都說了,是不小心的,你要到老夫人跟前告狀,我也沒法子。」薛錦華到底不敢和沈染衣正面對上,翻了個白眼走開了。
付小棠面色急切,「馬上就開席了,蘭枝姐姐若不介意,到我屋裡頭換身乾淨衣裳吧。」
一直跟隨付小棠的柳綿綿也湊了上來,明明是想圍觀顧蘭枝出糗,卻偏又裝作一副緊張擔心的模樣,
「小棠這主意不錯,綠影園離此處最近,來回不過小半刻鐘的功夫,加緊些也能趕上。」
正是慌亂中,顧蘭枝幾乎要應下了,被沈染衣擋了回去。
「不必了!」
沈染衣神色冷肅,解下斗篷披到顧蘭枝肩上,「你要是真內疚,往後走路可長點眼。」
沈染衣話裡有話。
付小棠眨了眨眼,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很是無辜,「沈姐姐教訓的是,以後小棠會注意的,就是這次嘛……」
她繞到沈染衣身側,拽著衣袖,「沈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和薛姐姐打鬧著,不知怎麼的就……你可千萬要替小棠瞞著,不然老祖宗又得罰小棠跪祠堂了。」
府中女眷,就屬付小棠年紀最幼,她也慣會賣慘,一哭便眼圈通紅,好不可憐。
見沈染衣無動於衷,便將哀求的目光投向顧蘭枝。
「蘭枝姐姐,對不起……」
顧蘭枝的心是亂的,她原想以儘可能美好的樣子出現在付晏清面前,沒成想會變成這樣。
她撥開額前散亂的青絲,忍下了哭泣的衝動。
還不能哭,一哭,忙活大半天的妝容就徹底毀了。
「宴席快開始了,走吧。」
即便她再氣再惱,又有誰能為她做主。
顧蘭枝如此說,付小棠便默認她原諒自己的過錯了,又歡歡喜喜地往花廳去了。
沈染衣暗自懊悔,顧蘭枝與她畢竟不同,她有老夫人護著,有沈家做倚仗,這些表姑娘不敢拿她怎樣,如此便苦了顧蘭枝,替她承受這些惡意。
「蘭枝……」
沈染衣輕喚出聲,對方恍若未聞。
顧蘭枝獨自一人走著,默默收拾好自己,步入花廳,便隨著其餘人一道向首座的老夫人等人問安。
她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感受著一道道狀似不經意掃來的視線。
只是家宴,府里並未嚴格分席,大房、二房的家眷都在場,薛氏瞥了眼角落裡的人兒,沒吱聲,二房夫人柳氏卻大驚小怪起來。
「這姑娘生得可真水靈,莫不是宴哥兒房裡的?」柳氏走下來,繞著顧蘭枝好一圈打量。
薛氏臉都綠了,「二弟妹,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她與綿綿一樣,都是府里的表姑娘,何必攀扯上宴哥兒,無端毀人姑娘清譽。」
以往柳綿綿就喜歡攀扯付晏清,弄得不知情者誤以為柳綿綿是內定的世子夫人,薛氏每每少不得一番口舌解釋。
無奈有的人就是不要臉。
薛氏這番話將柳綿綿歸為顧蘭枝之流,成功將柳氏氣了個臉紅脖子粗。
柳綿綿委屈巴巴地看向付晏清,「表哥……」
付晏清沒理會,他原與二房無甚交集,自然連一個眼神也不願施捨。
薛錦華則暗自偷笑,柳氏本就低薛氏一等,這柳綿綿是如何都越不過她的。
「表哥,這陣子見你時常忙於公務,想必是累極了。」她紅著臉將茶盞遞過去。
付宴清嗯了聲,沒接。
倒是薛氏不停給她使眼色,「好了,你先回你位子上。」
她這兒子可不是輕易能拿捏的,便是她這做母親的,有時說話也不好使。
薛錦華有些失落,走時好幾回偷眼去瞧座上的男人,發現付晏清竟將目光落在顧蘭枝身上。
儘管顧蘭枝很努力地用斗篷遮掩,裙擺之下的臟污依舊瞞不過上座之人的眼睛。
都這樣了,付晏清總不能還看上她吧?
薛錦華思忖著,但看顧蘭枝那副柔弱無助的媚樣,心裡頭又有些惴惴不安。
老夫人同樣注意到了,肅著臉問,「方才外頭髮生何事,如此喧鬧?」
付小棠挺身而出,義正辭嚴道,「這事兒不怪薛姐姐,她也是著急見兄長,便不小心撞到了蘭枝姐姐,蘭枝姐姐身子又弱,就被撞倒了摔在……」
「付小棠!」
薛錦華本就是沉不住氣的人,當即扭頭與之對罵,「說得好像你沒撞人似的?要不是你那一下,顧蘭枝能撕破了衣衫摔在台階上嗎?」
二人爭執間,顧蘭枝痛苦地閉上了眼。
上座之人都不傻,三言兩語的爭執便聽出了原委,無非是姑娘家拈酸吃醋那點事,擔心她們越鬧越大,老夫人拾起拐杖,重重敲擊著地面。
「夠了,既然是無心之失,此事便無須再吵。」老夫人擔心顧蘭枝心有不平,又補充了句,「但是,你們萬不能仗著蘭枝通情達理,不與你們計較,便真的算了。」
老夫人發話了,底下的後輩無有不從,薛錦華第一個反應過來,垂首道,「老夫人教訓的是,待家宴結束後,錦華必定到沁香閣賠禮道歉。」
付小棠幾人便也有樣學樣。
至於付琳琅,則在付晏清下首置身之外,那倨傲的神情彷彿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如今一場戲落幕,她便等著更為精彩的下一幕。
果不其然,付小棠又挽著顧蘭枝往自己那一桌去了。
安國公府家眷甚多,便分了一張主席兩張次席,主席自然是老夫人及長房的人,次席則是二房三房的女眷並幾位表姑娘。
顧蘭枝原想婉拒,但左看右看,主桌她上不得,橫豎也要與她們坐一桌。
下意識地,顧蘭枝想找沈染衣,至少對方是為數不多對她抱有善意之人,可她找了一圈,最後卻在主桌上看到人影。
彼時沈染衣正好回頭,與顧蘭枝四目相對。
而沈染衣身側,儼然是付琳琅與……付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