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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到底不甘心

第一卷

男人淡淡嗯了聲,並未注意過沈染衣身側之人。

顧蘭枝心底的緊張緩緩湧出,滿含希冀的望著他。

就在付宴清從她身旁經過時,顧蘭枝高懸的心瞬間墜入谷底。

三年未見,她時刻惦記著他,只是她始終未能擺脫罪臣之女的身份,又一度流落煙花,只怕是再難站到他身旁……

到底不甘心。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熱烈的目光,驀地頓住腳步,回頭看去。

入目便是添了些許淚痕的素臉,顧蘭枝鴉睫低垂,隱約還有淚花閃爍,臉色蒼白透明得近乎破碎,彷彿風一吹便會煙消雲散。

付晏清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適才經過,他好似聞到了一股極淡的,熟悉的蘭香,令他誤以為是孟蘭月回來了。

付晏清三步並作兩步,停在顧蘭枝面前,濃眉緊蹙,「……你是何人?」

顧蘭枝猛地抬起眼帘。

原本有一肚子話想說,對上男人冷冽的眸時,聲音彷彿卡在喉嚨處。

「我……」

男人身姿俊秀頎長,玉冠束髮,白衣矜貴,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出眾,眉眼疏朗,鼻樑挺拔,然薄唇緊抿成線,透著一股子凌厲氣勢。

顧蘭枝心下茫然,不知何處惹他不快,忙又垂下眼帘。

付晏清見她遲遲不說話,濃眉鎖得愈深,「為何不答話?」

顧蘭枝偷眼,從他漆黑的瞳眸深處看到了一抹厭惡之色,纖薄的身軀微微一僵。

她張了張嘴,沒來得及發出聲音,旁邊有人拽了她一下。

沈染衣將她拉到身後,笑著打圓場,「蘭枝妹妹初來乍到,興許是被世子氣勢所壓,一時愣了神,你便不要與她計較了。」

人前沈染衣總是世子世子地喚,顯得二人很是生分,然而她終究是老夫人最疼愛的孫侄女,付晏清多少會給她些臉面。

果然,他面色稍緩,「隨口一問罷了。」

顧蘭枝,這個名字他早前聽老夫人提過幾回。

既不是孟蘭月,付晏清的心很快恢複平靜。

顧蘭枝卻沒緩過神來,痴痴望著男人消失的方向。

沈染衣將一切看在眼裡,暗道又是個飛蛾撲火的少女。

無奈搖了搖頭,「走吧,別叫老夫人久等了。」

穿過了垂花門,眼前便是另一番天地。

四面游廊,曲折迴旋,有奴僕整齊排列於兩側,見了沈染衣紛紛福身行禮,足見院內規矩極大。

隨喜堂是安國公府里最氣派的主院之一,最北面的主屋足有五間之多,掩映在兩棵茂密的梧桐樹下,東西配房各三間,碧檻紅窗,綉簾羅幌。

顧蘭枝跨入北廳,便聽到裡頭傳出的歡笑聲,老夫人跟著打趣了幾句,那少女便掩唇咯咯咯的笑,笑聲宛若銀鈴般清脆。

沈染衣也跟著笑,「定是琳琅那丫頭回來了。」

她一貫面上帶笑,但顧蘭枝看得出,沈染衣比起前幾回的笑得真誠許多,是打心眼裡喜歡裡頭那個喚作琳琅的姑娘。

顧蘭枝低著頭,猜想能叫沈染衣喜歡的,應當也是個好相與的罷。

二人步入內堂,方才笑得花枝亂顫的少女率先跳了起來。

「嫂嫂!你可算來了!」

也不管旁人是何臉色,付琳琅兀自挽住沈染衣的胳膊,「祖母方才還騙人,說你早早進了宮沒回來呢。」

顧蘭枝一愣。

早年她聽付晏清提起過,家中還有位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妹,莫非就是眼前的少女?

而對方待沈染衣如此特別,一口一個嫂嫂……

上座的老夫人含笑不語,並未呵斥付琳琅。

顧蘭枝不敢多想,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沈染衣何其敏銳,沖顧蘭枝尷尬一笑,便拂去付琳琅的手,「老夫人說得也不錯,只不過府里來新人了,公主殿下許我早一日出宮……」

「新人?」

付琳琅這才將目光移向顧蘭枝,「莫非她就是那什麼顧氏女?」

沈染衣心細如髮,嗔了付琳琅一眼,「人前切莫胡鬧了,我是你沈姐姐,不是嫂嫂,而這位同我一樣……」

付琳琅出聲打斷,「那怎麼能一樣?」

這些年為了巴結她們,多的是人將一切莫名其妙的「表姑娘」送過來,打的是何主意,她們自個兒心裡門清。

而顧氏女的出身,付琳琅略有耳聞,對此更是不屑一顧,小聲嘀咕起來,「早知道祖母要把這等骯髒的女人接到府里,我就該早些回來阻止才是,這樣的人與咱們住在一處,傳揚出去只怕壞了全府姑娘的名聲……」

老夫人慈和的眸光一凜,「琳琅!」

付琳琅登時住口。

顧蘭枝也不再遲疑,雙手交疊於額前,衝上座的老夫人行了大禮,「蘭枝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留在府中,這次來只為拜謝老夫人大恩大德。」

換做以往,有人不喜她,她自不會上趕著。

但這次她卻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

以退為進,是眼下她唯一能做的。

「好孩子,快別說這些話了。」

老夫人在萬嬤嬤的攙扶下站起了身,緩步走向顧蘭枝,布滿褶皺的手掌輕輕拂過她的發梢,「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她紅著眼眶,黑灰的眸里有憐惜,有歉疚。

「比起顧家的救命之恩,老身所做這些,不算什麼,倒是苦了你……」老夫人憶起往事,又是一滴熱淚。

而顧蘭枝也依稀記得,十多年前父親身為太醫院院使,曾到安國公府為老夫人診脈,所謂的救命之恩多半便是那一次了。

老夫人顫巍巍地將顧蘭枝從地上扶起,又絮絮叨叨說著,「顧氏滿門忠良,來日若有時機,付家定會全力助你父親沉冤昭雪,屆時你便能恢複身份,只是如今,委屈你了……」

說起父親,顧蘭枝長睫微垂,一雙美眸紅彤彤的。

老夫人不忍她傷心,便轉移了話題道,「西側院的沁香閣老身已著人收拾出來了,你且安心住在那兒,有染衣相伴,缺什麼便與她說,實在不行就到老身這兒來。」

邊上的付琳琅震驚得瞪大眼睛。

外人不知道,府里的人卻很清楚,老夫人將沈染衣養在膝下多年,為的就是來日將沈染衣許給長孫付晏清為妻,以延續沈付兩家情義。

而那西側院的規制與付晏清所在的汀蘭院相同,是留給未來主母的院子,沈染衣打小便住裡頭。

只是沈染衣與付晏清到底沒有捅破窗戶紙,她便一直住在側廂。

「祖母,那沁香閣可是主屋……」

付琳琅一瞧不上顧蘭枝的出身,二則為了她心目中的嫂嫂鳴不平。

沈染衣沒能住主屋,顧蘭枝一個外來的又憑什麼?

正欲胡攪蠻纏,又被老夫人一記眼神警告,「好了,事情已定,便是你爹娘來了,也會這麼做。」

付琳琅氣不過,「爹娘才不會看上一個妓子呢!她這等出身便是給哥哥做妾都不夠資……」

「啪」的一聲脆響,隨喜堂陷入詭異的沉默。

付琳琅難以置信,前一刻老夫人還與自己有說有笑,轉眼便因為一個妓子動怒。

「祖母?」

付琳琅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

她是長房唯一的嫡女,上有爹娘兄長疼愛,下有二房的弟弟妹妹捧著,何曾挨過打?

沈染衣也嚇了一跳,她知道老夫人看重顧蘭枝,但沒想過僅僅是一句羞辱便激怒了老夫人。

擔心付琳琅衝動之下又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沈染衣攬過她肩頭好一陣安撫,「老夫人是恨鐵不成鋼,你可是咱們府里正兒八經的嫡長女,往後也要進宮伴讀的,萬不能胡說了……」

付琳琅捂著紅腫的臉頰,不服氣道,「可我說的也沒錯啊,那顧氏女無非是生了張狐媚臉,哪裡比得上沈姐姐?」

沈染衣趕忙捂住她的嘴,半推半拽的將人帶出了隨喜堂。

付琳琅一走,空氣又漸漸安靜下來。

而顧蘭枝對她們爭論之事始終緘默不語。

沈老夫人這麼做,無非是想在旁人面前抬舉她。

雖然,意義不大了。

這些年該經歷的,不該經歷的,她全都經歷過,自然也無懼旁人異樣的目光。

只是一個付琳琅而已,看不慣就看不慣罷。

沈老夫人望著立在一旁面色沉靜的顧蘭枝,少女早已過了及笄之年,出落得愈發婀娜窈窕,容貌亦更甚從前,光是一張臉便格外惹眼。

也不知是否是因為顧蘭枝曾在煙水閣待過陣子,即便她如今身著素衣,也掩飾不了那股子柔弱嬌媚的勁兒……

僅一瞬,老夫人便被自己心底忽然冒出的念頭嚇著了。

若不是因為付家,顧家何至於淪落至此,自己又怎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恩人遺孤。

思及此,老夫人扶額長嘆一聲,寒暄幾句後便打發人帶顧蘭枝下去安置。

顧蘭枝見老夫人臉色蒼白,臨走時獻上了自己調製的安神香,便跟隨下人離開。

老夫人一路目送,直到顧蘭枝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處,嘆了口氣,

「也是個苦命女子……」

當年若不是顧家抗下了所有罪責,焉有如今的安國公府。

老夫人越想,心裡越發愧疚難受。

「吩咐染衣,叫她撥兩女使過去伺候,缺什麼都儘可能補上,好好伺候著。」

「是。」

萬嬤嬤並不清楚顧付兩家的糾葛,拾起顧蘭枝擱在桌上的香囊。

嗅了嗅,聞不出門道,「老夫人,這香囊……」

老夫人頭痛欲裂,揮了揮手,隨萬嬤嬤處置。

萬嬤嬤忖了忖,將香囊收進一隻檀木盒子里,又凈了手,方扶著老夫人回屋歇息。

*

另一廂,沈染衣還在哄付琳琅,眼看快哄好了,顧蘭枝又出現了。

出於禮數,顧蘭枝站在廊下朝二人行禮。

「當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咱們國公府了。」

沒了老夫人在場,付琳琅的倨傲不加掩飾,瞥了眼顧蘭枝,刻意拔高聲調,「嫂嫂,你可得小心些,別瞧這些阿貓阿狗可憐便心軟了,指不定她們肚子里憋了什麼壞水兒呢。」

語畢又瞪了顧蘭枝一眼。

顧蘭枝倒是沒事兒人一樣,眉眼低垂,好不乖順。

付琳琅便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沒意思,哼了聲扭頭走了。

總算哄走了,沈染衣無奈一笑,「其實琳琅沒什麼壞心思,只是家中嬌慣著,難免隨心所欲了些。」

寄人籬下,顧蘭枝哪兒敢同大小姐計較。

「是蘭枝禮數不周,還有……」

她看了眼沈染衣背後的閨房,略帶歉意,「我不知老夫人會如此安排,抱歉……」

她摸不準沈染衣是如何想的,倘若對方當真想嫁付晏清,那必定會因為她佔了主屋而怨恨上她。

初來乍到,她不想招惹是非。

沈染衣看出顧蘭枝的心思,猶豫半晌,還是將先前未說的話挑明,「先前琳琅失言,你不必放心上,不管旁人如何誤會,至少……我從未想過一直待在國公府里。」

付晏清心中有人,而她亦無情,不想平白無故的被人恨上。

這些年,她擋箭擋夠了。

「明日酉時中秋家宴,所有人都會在……」

沈染衣頓了頓,深深看了顧蘭枝一眼,「你記得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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