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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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秋雨過後, 華清大的梧桐在晴日里更顯破敗。

陽光毫不留情地披露帶著腐敗痕迹的枯葉,它們好死不死地掛在樹梢,只等最後的一陣風徹底歸根。

林書恬三人穿過梧桐大道, 往宿舍走去。

她們是早上離開海津市的,此刻剛剛回來。

蘇煦森的機器人小組還有一些工作要做,估計要到晚上才能回到華京。

俞秋白縮著脖子開口時一團白色水汽:「這天兒也太冷了, 咱們走的時候還沒這麼冷呢。」

郭雪婷隔著圍巾說話:「一場秋雨一場寒, 更何況下了這麼久的雨,不來個大降溫都對不起它。」

林書恬沒說話, 只顧著悶頭走路。

她整個人裹在衣服里,是蘇煦森今天早上給她穿的, 襁褓一樣,裹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雙眼睛。

現在正值中午,一日里最溫暖的時段, 但林書恬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寒冷透骨,不知是否是錯覺,寒涼直往心口處鑽。

她有種說不出的不詳預感, 而這種預感在警車從她身邊經過時愈演愈烈。

俞秋白:「警車怎麼開進校園了?出什麼事了?」

郭雪婷微皺著眉:「好像去的是咱們宿舍樓的方向。」

果然,當她們走到宿舍樓下時,看到了那輛方才擦肩而過的警車。

林書恬的心跳在紅藍交替的閃光中慌亂得厲害, 她再也穩不住, 立刻跑進宿舍, 甚至不願等電梯,直接沖向樓梯間。

當她跑到四樓時,預感成真。

她們的房間門口此刻正站著一男一女兩名警察。

女警官問:「同學, 你是407宿舍的嗎?」

林書恬努力不讓聲線發抖:「對,請問是出什麼事了嗎?」

這時,俞秋白和郭雪婷也到了。

「恬恬,你跑什麼?跑得比我們坐電梯的都快。」俞秋白邊走邊說,在看到深藍色制服的瞬間,語氣滯澀,「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郭雪婷沉默地拿出鑰匙開門,堵在門口的眾人進屋。

「你們是邱晴的室友,對吧?」男警官確認道。

林書恬很著急:「對,邱晴怎麼了?」

兩位警察對視一眼,最後由女警官開口:「是這樣的,今天早上我們接到報案,在永江路口附近的麥河,有人發現一個姑娘跳河,我們在她身上找到了證件,顯示是華清大的學生,叫邱晴。誒,同學你先別急,邱晴現在正在三院急救,一切說不定都還來得及。」

在聽到最壞消息的那一刻,林書恬的眼淚瞬間掉落,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努力控制情緒。

她現在哭做什麼,除了添亂,哭一點用都沒有。

林書恬放下進屋後一直掛在肩膀的雙肩包,包里裝有這三天的行李,她開始往外掏東西。

鑰匙,手機,銀行卡,身份證件,充電寶滿格,戶外便攜挎包……

女警官繼續說:「初步調查後,基本排除謀殺的可能,應該是輕生,我們過來是想了解下情況。」

林書恬拎起剛剛裝好的挎包:「警官,我現在想去醫院,可以在路上了解情況嗎?」

俞秋白回過神:「對對,我們想先去醫院。」

郭雪婷也放下了行李。

兩位警官同意了。

男警官:「行,我們載你們去三院,咱們路上說。」

警車裡,她們三人坐在後排。

林書恬木然地將頭靠著車窗玻璃,聽著兩位學姐和女警官交談。

「邱晴人緣很好,朋友也很多,沒聽說過和同學有矛盾。」

「感情受挫?應該不可能,據我所知,邱晴沒有談戀愛,從來沒談過。」

「邱晴學習也很好,是我們學院的直博,沒有升學壓力。」

……

林書恬看著車窗外華京蕭瑟的秋景,思緒不由發散。

她想,是啊,什麼都很好,除了那件事。

可是,怎麼可能呢?她們的爭吵不是小事嗎?

她以為回來談一談就能解決的,怎麼會呢?

酸澀再一次脹滿眼眶,林書恬仰起頭,強制把哭意咽回去。

經過大約半個小時的車程,她們到達三院。

和兩位警官道謝後,三人立刻跑向急診部門。

「您好,您知道邱晴在哪兒嗎?」

「正在搶救,請問搶救室在哪裡?」

「好的,謝謝!」

問清楚具體位置後,三人繼續跑。

不到一分鐘,走廊盡頭的搶救室出現在眼前。

此刻搶救室大門緊閉,「搶救中」紅燈亮起。

門口已經有兩個人,是學院的辦公室主任錢豐源,還有另一位輔導員老師。

他們在小聲交談著。

「聯繫家長了沒有?」

「還沒聯繫上,打她母親的手機不接。」

「哎,怎麼突然想不開去跳河呢?」

「就是說,太突然了。那孩子也算有良心,沒在學校里出事,還知道跑到外面去跳河……」

「您怎麼能這麼說?」林書恬走近顫抖著出聲,淚水再也忍不住糊滿了臉,「你怎麼能這麼說?你怎麼忍心這麼說?」

怎麼會這麼冷血,只想著出事麻煩,那可是一條生命啊,為什麼說起來輕飄飄的,好像只在乎事後需要填寫多少份文件。

那位輔導員老師頓時慌了神,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結結巴巴地解釋:「不是,老師不是這個意思,林同學,你,你聽錯了……」

林書恬不想再聽,她轉過身,跑向拐角處。

背靠著牆面,她手捂著嘴泣不成聲,雙腿再也支撐不住,如同枯葉終於迎來最後一陣風,跌落到地面。

怎麼會這樣?

她早一天回來會不會還能挽回?

怎麼就這樣錯過了呢?會不會永遠就錯過了呢?

「恬恬,沒事的。」俞秋白蹲在地上,哭著摟住她,「邱晴還在搶救,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林書恬撲到俞秋白懷裡,大聲哭喊:「白白姐,我和她吵架了,我為什麼不早一點和她說開呢?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郭雪婷把哭成一團的兩人分開,雙手托起林書恬的臉:「恬恬,看著我,聽我說。」

林書恬麻木地聽話。

郭雪婷:「不是因為你,恬恬,邱晴出事一定不是因為你。」

林書恬哽咽地問:「那是為什麼?」

郭雪婷:「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吵架,但這件事都過去大半個月了,要出事早該出事了,對不對?而且邱晴也不是因為和同學吵架就鑽牛角尖的孩子啊。」

見林書恬點頭,郭雪婷頓了頓,接著說:「你們還記得前段時間邱晴很晚才回宿舍嗎?」

俞秋白瞪大哭紅的雙眼:「你是說賈老師?」

聞言,林書恬恍然。

是了,是賈海升。

什麼都很好,只有賈海升了。

林書恬啞著嗓子說道:「之前,我和邱晴吵架,是因為她那篇港城年會的論文寫了賈老師兒子的名字,我想給賈老師打電話,邱晴不願意,我們才吵起來的。」

俞秋白問郭雪婷:「之前在警車裡你為什麼不把這點告訴警察?」

郭雪婷苦笑著扯了扯嘴角:「我有什麼證據?一切都是猜測,沒有證據直接說出口,不是胡亂攀咬嗎?」

俞秋白漠然地點點頭:「你說得對,這種事需要證據。」

林書恬用紙巾擦了擦眼淚,從地面起身:「一切等邱晴出來再說,走吧,我們去搶救室門口。」

她得振作起來。

如果果真如此,邱晴還需要她。

……

搶救持續了數個小時,在下午將近兩點鐘,搶救室的大門終於開啟。

邱晴被推了出來。

三人立刻起身走向醫生。

醫生邊走邊說:「病人還在昏迷,不過生命體征基本穩定,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需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幾天。」

這句話,宛如破開烏雲的一束陽光。

懸掛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被宣判失效。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三個眼眶通紅的女孩子,由衷地笑了:「好了,不要發獃了,你們可以歡呼了。」

林書恬邊哭邊笑,咧著嘴和醫生道謝。

一向穩重成熟的郭雪婷也捂著嘴哭。

而俞秋白淚流滿面甚至想撲過去抱醫生。

大概是她們實在有些瘋魔,醫生躲過俞秋白的擁抱,小跑著逃了。

太好了,命運的天平灑下眷顧。

一切都可以挽回,一切都來得及。

*****

「你回來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喊你回家吃飯。」蘇煦森從廚房走出來,身上還系著圍裙。

林書恬換好鞋走進客廳,歪頭看著站在不遠處意料之外的男人。

她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神情獃獃的:「你回來了啊,不是說晚上才能回來嗎?」

蘇煦森解釋:「事情其實不多,而且我想快點回來見你,就提高效率提前做完了。」

他走近還傻站在原地的小姑娘,彎腰附身湊到她面前,挑眉道:「怎麼是這個態度?不想我早點回來嗎?」

話音未落,林書恬哭聲先致。

蘇煦森:「……怎麼了這是?不想我回來也不用哭啊。」

林書恬撲到他懷裡,哭哭啼啼地說:「想要你回來,當然想要你回來,嗚嗚嗚,你回來真好。」

蘇煦森抬手順著她的後脖子,低聲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可女孩突然止住了哭聲,並未回答他的疑問。

她擦了擦眼淚,退出他的懷抱,邊往餐桌走邊說:「好餓哦,我中午沒吃飯,現在快餓扁了,煦森哥哥,可以開飯了嗎?」

蘇煦森低頭看了眼空了的懷抱,扯了扯嘴角,認命一般去廚房端菜:「可以,小祖宗去坐著吧,我這就上菜。」

小孩果然像自己說的那樣,餓扁了。

雖然沒有狼吞虎咽,但小嘴嚼得很快,眨眼之間,一根小排剔骨幹凈。

蘇煦森在吃飯的時候沒有多問,只伺候著她吃飯,夾菜遞紙擦嘴。

飯後,蘇煦森收拾碗筷,放到洗碗機里,洗完手走到客廳時,發現林書恬又把自己裹了起來,裹在了那隻章魚玩偶的懷裡,此刻低著頭,玩著章魚觸手,眼神發愣。

蘇煦森坐到另一張沙發上,面對她,溫聲開口:「想談談嗎?」

林書恬點點頭,呆著臉語出驚人:「今天早上,邱晴自殺了。」

蘇煦森不由坐直。

林書恬笑著流眼淚:「幸好搶救及時,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蘇煦森鬆了口氣。

林書恬抹掉眼尾的淚水,抽動了一下鼻子:「我最近實在哭太多次了,不能哭了,哭又沒有用。」

蘇煦森彎腰去抽茶几上的紙巾,遞給她:「知道她為什麼自殺嗎?」

林書恬:「大約有個猜測,還需要等邱晴醒過來再問問她。這幾天,我和學姐們輪流去守著她,今天是白白姐。」

雖然林書恬的臉上還掛著淚水,還是那張稚嫩嬌養的小臉,但蘇煦森覺得她好像在一夕之間長大了,那雙漂亮的鹿眼透著股彷彿能撐起一切的堅定。

蘇煦森:「好,有什麼需要就和我說。」

林書恬:「嗯嗯。」

*****

三天後,邱晴醒了。

ICU病房,穿著淡藍色隔離衣的護士安撫她:「你想說話是不是?不著急,慢慢呼吸,你現在插著呼吸機沒辦法說話,我去叫醫生過來,好不好?」

邱晴慢慢點頭。

檢查過後,呼吸機撤下。

邱晴拉住護士的手,艱澀地開口。

「我想見林書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