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恬穿好隔離衣, 跟著護士來到ICU病房。
護士小聲叮囑道:「最多探視30分鐘,去吧。」
ICU病房內常年亮著冷白的頂燈,邱晴被一堆儀器簇擁在中央,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林書恬感到有些緊繃,可能是因為周遭冰冷機械堆砌的空間,也可能是因為這是她們爭吵後的第一次說話, 在險些陰陽相隔的第一次說話。
林書恬不自覺咳了咳, 緩解喉管的緊繃,她故作平靜地開口:「邱晴,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邱晴垂眼望著她,嘴角彎了彎, 聲線沙啞又破敗:「感覺還好。」
隨後,她閉上了眼睛, 晶瑩划過眼尾:「恬恬,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很可笑?鼓足勇氣自殺, 結果還沒死成, 我好像做什麼都不行。」
林書恬受不了了,她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下巴也止不住顫抖。
緩了片刻, 她抬頭再次看向病床上面色蒼白到幾乎透明的邱晴。
林書恬冷聲教訓道:「邱晴,你這樣說很沒有良心,你對得起搶救你的醫生嗎?你放心, 我以後會監督你的, 監督你好好珍惜, 好好活著,我說到做到。」
邱晴繃緊了嘴唇,嘴角隱隱顫抖, 她睜開淚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你監督我,我會好好活著。恬恬,其實我剛跳下去的時候就後悔了,河水好冰好冰,胸口好疼,我想呼救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邱晴再也說不下去了,哽咽堵住了所有話語。
林書恬快步走到病床前,彎腰湊近,溫聲寬慰著:「不想了,我們不想了,一切都過去了,以後都會好的,不會再疼了。」
邱晴泛著水光的眼睛望著她:「謝謝你,恬恬,咱們……咱們和好了嗎?」
林書恬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眼睫笑著說:「嗯,和好了。」
邱晴聲線發抖,嗚咽著說:「恬恬對不起,我之前說了很不好的話,我和你道歉。」
林書恬:「我也和你道歉,當時我太衝動了,沒有考慮你的感受,太自以為是了。」
邱晴輕輕搖頭:「不,你沒有錯,是我想錯了,是我太懦弱……」
此刻再回憶,邱晴清醒地意識到,那或許是賈海升的試探,試探她是否忍氣吞聲、被動接受,試探她身邊他最大的顧忌林書恬是否會替她出頭。
可她做了什麼?
她推開了林書恬的幫助,自此陷入他的擺布無法掙脫。
林書恬輕聲安慰:「邱晴,你如果現在不想說,不用勉強自己,我等你的,想說的時候再說。」
邱晴深呼吸一次,聲音虛弱卻透著股義無反顧:「恬恬,沒事,我想說。是賈海升,他,他說了很多很噁心的話,我受不了了,可他拿畢業威脅我……」
林書恬握緊雙手,氣憤在胸口撞擊。
她努力穩住聲線,安撫情緒激動的邱晴:「沒事了,慢慢說,都過去了。」
邱晴緩了緩,繼續道:「師母讓我去拿快遞送到他們家,可師母不在,只有賈海升一個人。他倒水讓我喝,我莫名感覺不對,就沒喝……」
回憶很艱難,如同戳破還未結痂仍在滴血的傷口。
但劫後餘生的勇氣支撐著她把一切都說出來。
邱晴記得,那天下午,賈海升和平時完全不同,撕碎了道貌岸然的偽裝,如同一隻狂吼的惡臭野獸。
他說,她逃不掉,如果她反抗,他有能力讓她無法畢業。
他說,他清楚她的家庭情況,單親家庭,還有個妹妹,她需要畢業。
他還說,林書恬根本不在乎她,看到她的論文掛著賈雲峰的名字,來問一句都沒有,她根本沒有任何依仗。
在他撲過來的時候,邱晴用防身攜帶的小刀劃傷了他的手臂,趁機逃走。
那天晚上,華京很冷,可她不想回華清大。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馬路上打轉,腦子亂成一團。
冷不丁手機鈴聲響起,是她媽媽。
例行電話,詢問生活費,勸她能省一些是一些。
得知她在外面,沒有問緣由,只是勸她盡量還是回食堂吃,華京外面的東西都太貴了。
邱晴麻木地聽著。
她早已記不清父親的模樣,從小到大與媽媽相依為命,而她們說得最多的話題是錢。
所以,當她看到林書恬的昂貴面膜時,第一想法是太貴了,她用不起,而不是同學的熱心分享。
邱晴掛斷電話,抬頭望了望夜空,沒有一顆星星。
悲涼無以復加,她好像沒有希望了。
……
後面的敘述,邱晴平靜得詭異,木然的表情,木然的語調。
但林書恬心痛得如同被攥緊,一抽一抽地疼。
她控制不住抬起手想給邱晴擦眼淚,但又不敢碰她,只虛虛貼著她的臉。
邱晴:「我手機里有那天下午的錄音,還有和他的聊天記錄,手機泡過水大概已經壞了,但我習慣隨時在雲盤上備份,電腦里有我論文的完整研究過程,這些應該可以算作證據。」
林書恬點點頭:「好,一切都交給我,你放心,你好好養病就好,不要想其他的。」
邱晴笑了:「嗯,好。」
林書恬:「阿姨也在外面守著,你要見見她嗎?」
邱晴搖搖頭:「我累了,之後再見吧。」
林書恬:「好,那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邱晴:「恬恬,謝謝你。」
林書恬:「沒事。」
*****
林書恬從醫院出來時已是傍晚,回到瑞嘉園的公寓,蘇煦森不在,不久後他發消息說今天要晚上才能回家,晚飯給她叫了餚順齋的外送。
林書恬沒什麼胃口,即便餚順齋的菜品一如既往的色香味俱全,可再可口送到嘴裡依舊味同嚼蠟。
她隨便對付了幾口,只為緩解生理上的飢餓。
天色逐漸黯淡,日子一天天漸冷。
露台外有壁爐,但林書恬不會用,便放棄了。
沒有和主人打招呼,她自作主張進入蘇煦森的房間,鑽進他的被子里,把自己裹了起來。
林書恬拿出手機,撥通林永鴻的電話。
隨著振動的嘟聲響起,她不自覺抿緊了嘴角。
「喂,恬恬。」電話接通。
林書恬:「喂,爺爺,您吃過晚飯了嗎?」
林永鴻:「嗯,吃好了,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
林書恬攥緊了被子,吞咽一次,開門見山道:「找您有點事。我室友是賈海升的博士生,三天前自殺了,因為賈海升企圖性侵。」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林永鴻:「那孩子怎麼樣了?」
林書恬抬手支撐著額頭,鼻音有點重:「很幸運,搶救成功了,目前在ICU病房觀察。」
林永鴻嘆息著道:「那就好。」
隨後老人的語氣略帶遲疑:「恬恬,你確定你室友自殺是因為賈海升嗎?讀博原本就很艱苦,心理很容易出問題……」
「我很確定,」林書恬語氣激動地打斷,「我現在手裡有錄音證據,而且不光是企圖性侵,賈海升還侵佔學生的勞動成果,把他兒子的名字加上去,他還壓榨學生,我室友前段時間凌晨三四點才回宿舍,每天睡不夠5個小時。」
林永鴻:「恬恬,你現在太激動了,想法容易偏頗,你不能偏聽偏信你室友的一面之詞。」
聞言,林書恬苦笑。
她想法偏頗?她聽信一面之詞?
林永鴻雖未明說,但字字句句都在替賈海升開脫。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都好似本能地偏袒自己的學生,無論是非對錯到底如何,比如林永鴻,比如諷刺她的Prof. Wilson。
因為師生情誼?還是因為學生傳承了他的研究方向,如同繼承衣缽,如同發展出枝幹的人脈,派系得以壯大,話語權無形上升,
是學生,亦是資源。
或許還有些情感上的護短,始終保留著學生年輕時的純真模樣,即便十多年過去,當時的青年已入中年,心思可能早已不再純粹。
以她對爺爺的了解,她認為後者的佔比更多,林永鴻潛意識裡不認為賈海升會做這些齷齪事,他在護短。
林永鴻:「恬恬,你最近的心思很浮躁,根本不在研究上,你要專心研究,不要浪費精力在其他事情。」
浪費精力在其他事情……
林書恬咬緊牙關,沒忍住,聲線透出一絲哽咽:「可她是我的室友,爺爺,這是一條生命啊。」
林永鴻停頓了片刻,嘆了口氣說:「有學校,有警察,這些無需你操心。」
林書恬仰起頭,粗聲呼吸幾次,竭力壓下上涌的哭腔。
其實之前在港城,她被Wilson出言嘲諷的時候,李東明曾提議讓她回家和爺爺告狀,當時她只是笑了笑,她從未考慮過這樣做。
因為她知道,林永鴻不會為她撐腰,他只會說讓她不要在乎這些和研究無關的事,專心研究就好。
所以現在傷心委屈什麼呢?
早就清楚了不是嗎?
早就習慣了不是嗎?
心緒平靜下來後,林書恬沉聲道:「爺爺,我會把手裡的證據交給警察和華清大,我打電話只想求您不要出面干涉,可以嗎?」
林永鴻的聲音透著無奈:「好,我答應你,我不會介入和干涉華清大對賈海升的調查,我不會出面,一切以證據為準。」
……
「我不會介入和干涉華清大對賈海升的調查,我不會出面,一切以證據為準……」
華清大圖書館,小型會議室。
林書恬關掉錄音,看向坐在她面前的學長學姐。
他們都是賈海升的博士生。
林書恬:「正如你們所聽到的,我爺爺,也就是林永鴻院士,賈海升的老師,會在調查中保持完全的客觀中立,絕不會插手。你們有什麼針對賈海升的證據,可以提交華清大調查組,也可以交給我,由我來出面。」
「不用現在立刻給我答覆,考慮好後,可以聯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