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在十月中旬異常降溫, 華京一連下了半個多月的雨,海津市平梁村罕見的秋季泥石流……
自然的變動遵循線索,但仍舊勢不可擋、猝不及防, 無情無悲憫降下災禍。
林書恬跑進宿舍,不顧一身水汽,隨手抹了一把臉, 粗喘著開始翻閱通訊錄。
「喂, 李學姐,我是林書恬, 我想問一下華清大哪個志願服務團近期有去海津救災的安排呢?」
「啊,沒有啊, 最近剛回來,那您知道咱們和校外組織合作的志願隊伍有要去海津的嗎?」
「好, 我聯繫趙學姐,謝謝!學姐稍等, 我記一下電話。」
……
「喂, 趙學姐,打擾了,我是生命科學學院的研一學生, 林書恬,我想問問……」
「對,您放心, 我成年了, 不用和家長聯繫, 我能自己做主。」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 我清楚風險,謝謝學姐,我明天早上準時到南門集合。」
……
幾通電話後,終於敲定。
林書恬彷彿脫力一般蹲下,把頭埋進手臂,放聲哭了一會兒。
心臟好像泡在雨水中,難過無孔不入。
林書恬感到很無助。
天災人禍,命運漂渺的波動,讓人無能為力,心生悲涼。
日益積攢的雨水可以衝垮山石,或許未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曾料到家園會被一場場秋雨所摧毀。
她也不曾料到,大型賽事竟會發生火災,而秘密會以最戲劇性的方式揭開。
情緒如火焰般激化,他們互相撂下似乎無法挽回的狠話,覆水難收。
連巧合也不再偏愛,一次錯過似乎便次次錯過……
林書恬忍不住去想最壞的結果,情緒陷入悲觀沼澤,無力也無願掙脫。
她會不會再也見不到蘇煦森了,可他們還沒和好呢,最後一次見面她還說著絕情的話……
念頭甫一冒出,心臟像被猛地攥住,眼淚不受控地往下落。
不會的,不會的,林書恬安慰自己,蘇煦森他們應該只是提供技術支持,大概率只會待在救災後方。
不對,剛剛郭學姐說他們一直在搜救一線……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會去搜救一線?
腦海中短時間內閃動無數信息,意識慌亂得無法停留。
她想到過去新聞報道中犧牲的救災英雄,想到《平凡的世界》中在抗洪一線採訪時犧牲的女記者……
好像命運的天平只要微微傾斜,一切便無法挽回了。
「恬恬,不哭,沒事的,沒事的。」
俞秋白和郭雪婷趕了回來,郭雪婷去拿毛巾,俞秋白邊說邊把濕漉漉的小孩從地板拉起來。
林書恬失魂落魄地站直,接著整個人**燥的浴巾裹住。
郭雪婷推她去洗手間:「恬恬,你淋雨了,快去沖個熱水澡。」
林書恬獃獃地點頭。
站在淋浴噴頭下,溫熱的水流似乎短暫沖走了縈繞她的悲傷潮濕。
俞秋白和郭雪婷不放心,守在洗手間門口,和她說著話。
俞秋白:「恬恬你想一想,如果他們受傷嚴重的話,是不是就直接跟著華清大的志願者隊伍回來了?不會留在災區繼續救援的。」
郭雪婷:「對,恬恬,你這是關心則亂,而且我那個朋友也只是聽說,她也不確定,他們團隊是去送救災物資的,沒法去前線,消息不一定準。」
……
沖完澡,林書恬裹著浴袍從洗手間出來。
她低著頭小聲說:「謝謝你們安慰我,我沒事了。」
隨後她看向郭雪婷:「對不起,郭學姐,我剛才沖你發脾氣了。」說著嘴角忍不住往下撇。
郭雪婷心軟得不行,把小學妹攬進懷裡:「你那叫什麼發脾氣,不用道歉。」
俞秋白也拍拍她的背:「好了,乖,不哭了,等過幾天蘇老大他們就回來了,不要自己嚇自己。」
林書恬趴在學姐懷裡,悶聲說著:「我明天一早會跟著華清大和共青團的志願隊伍去海津。」
聞言,郭雪婷頓時鬆開小學妹,握著她的肩膀看著她:「說你關心則亂,你還真的亂了啊,行動還挺迅速,這麼快就聯繫好了。」
林書恬低著頭挨訓,只抽了抽鼻子,不說話。
俞秋白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書恬立刻抬頭,著急道:「白白姐,你不用管我,我一個人去可以的。」
俞秋白摸了摸師妹的頭:「也不全是因為你,他們幾個我也都認識,特別是徐奕,剛回國的同胞,人生地不熟的,他好像對我還挺依賴,什麼事都要問問我,我過去順便也看看他。」
郭雪婷也說:「我也去,畢竟衛明也曾是我在校學生會的領導,去看看他也是應該的。」
林書恬看著兩位學姐,破涕而笑。
她明白,她們這麼說是為了不增加她的心理負擔,大部分原因肯定還是不放心她。
林書恬接受了學姐們的好意:「好,咱們一起去。」
*****
第二天清晨,七點鐘要在華清大南門口集合,等待志願車隊。
林書恬三人六點鐘起床,在宿舍吃了點麵包充當早餐,背著裝有三天衣物用品的雙肩包準備出門。
這時,邱晴的房間打開。
俞秋白停住腳步,問了句:「邱晴,這麼早啊。」
她依稀記得昨晚零點之前邱晴還沒回宿舍,現在大概六點半她就要出門了。
邱晴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看了她們一眼,先離開了。
林書恬垂著眼抿了抿唇,心頭有些發澀。
郭雪婷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們也快點走了,宜早不宜遲。」
從華京到海津,先走高速再轉國道,最後是鄉村公路。
林書恬之前一直以為自己不暈車,但那似乎只是因為她從未遇見過坎坷顛簸的山路。
中間下車休息的時候,她去吐了一次,舒服了許多。
越接近災區,路況越差。
忽然間,車停了下來,林書恬睜開了假寐的雙眼。
領隊從最前面的車下來,來到她們這邊敲了敲車窗。
坐在副駕的俞秋白降下玻璃:「周隊,怎麼了?」
周隊:「前面的路被山石堵住了,過不去。我正在嘗試聯絡災區那邊,問問他們怎麼繞路過去,你們先下車休息一會兒。」
林書恬下車的時候,腳步發軟,大約是早餐都吐出去了,現在有點低血糖。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奶糖,扔到嘴裡嚼。
此刻,雨還在下,雨點打在傘面上,帶著頗有衝擊力的滴答聲。
該怎麼形容她現在看到的一切呢?
滿目瘡痍,大抵如此了,可這裡還只是災區的邊緣。
黃泥破開道路兩旁的山體,裹挾著大小不一的石塊、裸露樹根的粗壯樹榦、還有許多她認不出的農作物……
大概是某位勤勞的村民,每一寸可以開墾的土地都充分利用。
可是現在一切都沒有了,黃泥卷著根莖扯碎了收穫……
林書恬整個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巨大的悲涼淹沒了她。
眼淚和雨水一起往下落,試圖沖走滿目的蕭瑟濁黃。
周隊放下衛星電話,對她們揚聲道:「走,上車,準備出發。」
林書恬匆忙抹了把眼淚,余光中她看到俞秋白和郭雪婷做著同樣的動作。
車內充斥著沉默,直到抵達目的地。
救援後方,人來人往,忙碌又充滿秩序。
周隊給她們發了三份志願者用品:「穿上雨衣還有雨靴,在這邊打傘不方便。」
三人照做。
周隊:「對了,之前你們和我打聽的華清大機器人小組,剛才打電話時我問過了,他們現在恰好在這裡休息,就在15號帳篷,估計還沒走。」
林書恬黯淡的雙眼猛地發亮:「謝謝您告訴我!」
周隊看了眼手錶:「好了,你們先去吃飯,現在是中午12點10分,下午兩點正式開始工作。」
*****
林書恬在雨中奔跑,路面泥濘不堪,深一腳淺一腳,很快來到15號帳篷。
在坐車來的路上,她或許還有些類似近鄉情怯的踟躇。
但此刻,她覺得之前所有細微敏感的齟齬通通不重要,她只想快點看到蘇煦森,確認他的安好。
沒有一刻猶豫,林書恬掀開帳篷,沖了進去。
……
蘇煦森是在上周二的深夜被臨時徵調。
凌晨時分,瑞嘉園頂層公寓的門被敲響。
門外,一身松枝綠的中年男人莊嚴端肅。
短暫解釋後,蘇煦森被要求立刻動身。
「我可以打個電話嗎?」他問。
「我的建議是最好不要。」
災情發生後,平梁村通訊全面中斷,蘇煦森守在群山環繞中,無法聯繫任何人,自然也包括林書恬。
整整一周的高強度工作,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想其他事,柔軟被強制性封閉隱藏。
只有在夜晚,在簡陋的帳篷里,蘇煦森躺在木板床上,摟著林書恬送給他的玩偶兔子時會無聲嘆息。
他會盡他最大所能完成任務,會平安回去,然後不顧一切挽回她。
他們會在一起,珍惜彼此的陪伴直到很久。
……
此時此刻,蘇煦森從電腦前抬首時,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了什麼?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誰?
大概是最近每天不到5個小時的睡眠讓他的神經出了錯,他竟然看到了林書恬。
不是夢中那般的朦朧模糊,而是近在咫尺的鮮活清晰,帶著股外面潮濕的雨汽。
女孩穿著志願者統一款式的深綠色雨衣,有點寬大,像只麻袋罩在身上。
蘇煦森緩緩起身,難以置信地開口喚她:「恬恬?」
林書恬哭著使勁點頭:「煦森哥哥。」
一瞬間,蘇煦森沖了過去,用力抱緊她。
每晚思念的人此刻就在懷中,蘇煦森二十五載光陰,沒有哪一刻比得上此刻更令他驚喜的了。
沒有哪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