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恬想, 確實很不公平。
只是看到他,快四天的分別頓時化作想念,她恨不得不顧一切衝過去抱住他。
很不公平, 得到偏愛的人有恃無恐,或許他覺得他只需露面,她便會原諒他, 與他和好, 之前他們互放的狠話也可以當做不存在。
林書恬咬住嘴唇。
她想,四天遠遠不夠, 記憶還很新鮮,她連坦然面對他都做不到。
不想歇斯底里、情緒塌陷, 林書恬覺得還是直接無視為好,只當他不存在。
林書恬收回視線, 繼續往前走,在她刷門禁時, 手臂被握住。
「恬恬, 我們談談好嗎?」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宛如籠罩著一層如煙似霧的秋雨,愁緒如有實質彷彿在發潮。
林書恬低垂的眼睫顫了顫, 原本堅硬可靠的心牆頓時出現綿軟塌陷的徵兆。
她果然被蘇煦森拿捏得死死的,只是腔調可憐一些,她就會心軟。
掙脫他的手臂, 林書恬將手背在身後, 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
她淡淡地說:「我之前說過, 不會再和你說話。」
蘇煦森垂眸看著女孩的發頂,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被她甩開的手垂在身側用力握緊, 直至指節發白。
「恬恬,別不要我,求你了,怎樣都行,別不要我。」
男人開口時沙啞的聲線彷彿處在崩潰的邊緣,如粗鈍的刀口研磨皮肉,疼痛連成一片,卻沒有尖銳的出口。
林書恬到底心軟了,她忍不住仰頭看他,記憶中的那張英俊精緻的臉,此刻落魄又頹唐。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布滿血絲,脆弱迷茫得如同一隻淋濕毛髮、找不到主人的大型犬。
他在踩碎一切自尊,搖尾乞憐。
林書恬瞬間低頭,她不忍心,也不願看到這樣的蘇煦森。
她走在前面,他跟著她來到遠離宿舍樓的那片香樟林。
兩個人面對面各自撐著傘。
雨傘帶來的屏障和距離,如同分屬不同世界。
蘇煦森先開口:「剛才,是裴准送你回來的嗎?你們去做什麼了?」
林書恬不由在心裡翻白眼,他這是剛有台階便想得寸進尺。
「不關你的事。」她懟回去。
蘇煦森啞然,張了張嘴,示弱道:「抱歉,可能是我問的方式不太對,我不是在質問,我是吃醋了,心裡不舒服。」
林書恬語氣冷硬地反問:「吃醋?你憑什麼吃醋?」
蘇煦森耷拉著眼尾:「你說好的,一個星期後給我名分,騙人是小狗。」
想起之前在港城給出的許諾,林書恬一時說不出話,她下巴微揚耍賴道:「……沒有字據,不作數。」
「可是你要了我的清白,說好會對我負責。」蘇煦森聲音平靜,卻語出驚人。
聞言,林書恬不禁瞪大了雙眼,青天白日的(雖然在下雨),他怎麼什麼話都能說出口?面子不要了嗎?
她忍不住四下張望,擔心會不會有躲在暗處偷聽的耳朵。
徹底不要臉的蘇煦森似乎渾然未覺,面無表情繼續說:「你動手前給了承諾,我也再三問過、確認過,我所有地方都被你看過了,也摸過了……」
「哪裡都看過摸過了,不是還隔著一層布嗎?」林書恬忍不住爭辯。
蘇煦森快速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復又垂下:「那層布那麼薄,有沒有根本沒區別,你是不是想用完就丟……」
林書恬臉頰泛紅,揚聲阻止他:「好了,不準再說了。」
和他爭論這個,根本就是她吃虧。
蘇煦森乖覺閉嘴,面色蒼白地立在那兒,瘦長一條,如同被辜負了的良家人。
林書恬明白了,蘇煦森就是在不要臉耍賴皮,他在賭她一定會心軟。
不想再做無意義的掰扯,林書恬低下頭,轉身離開。
「恬恬!」
林書恬繼續走。
「恬恬,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林書恬頓住了腳步。
蘇煦森吞咽了一次,隔著雨霧望著她的背影:「對不起,我為我說的話、為我的偏見向你道歉,對不起。」
林書恬握著雨傘的手不自覺收緊。
蘇煦森繼續道:「不用在意我說的混賬話,你沒有錯,是我錯了。恬恬,想做什麼就去做,你唱歌的時候很漂亮,好像在發光,真的,就和星星一樣。不,比星星還要耀眼。」
酸澀還是漫了上來,眼淚不由分說浸潤雙眼,與雨霧一起模糊了視線。
林書恬仰起頭,彷彿如此,眼淚便會自動迴流,把委屈與難受一起收回去。
他說得輕巧,不用在意他說的話。
她是那麼看重他的想法、他的支持,所以才會在他武斷的訓斥時這麼難過受傷。
想到那天晚上,她狼狽地一次次起跳去夠手機,他仗著身高欺負她,對她的哭喊視而不見……
他比她高很多,體型差在平日里有多溫暖、多依戀,那個時候就有多無助、多屈辱。
林書恬呼出一口氣,硬下心腸,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
蘇煦森還是給她發了消息,在她全面拉黑他的情況下。
雖然發一次消息拉黑一次,但他很有耐心,不停地換號碼。
「恬恬,複賽加油。我會去看,會在台下支持你,會永遠支持你。—— 蘇煦森」
樂隊訓練室,十五分鐘休息時間。
林書恬漠然地刪掉消息,拉黑號碼,關掉手機。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喝著水,垂下的眼睫擋住了情緒。
楚闊時不時看過去,小心翼翼,束手束腳。
距離林書恬和蘇煦森鬧掰,已經過去了一周多,可他還是不敢表白。
他想,現在這樣也好,至少他是她的朋友,是她的隊友,還能陪在她身邊。
所以,還是先維持現狀,等到時機合適,他會說出口的。
休息時間結束,在下一段訓練開始前,張璇玲說:「複賽的時間地點定下來了,三天後,在黎明Livehouse。」
張明啟有氣無力地說:「希望這次新上任的導演組靠譜點,幸虧上次火災沒有任何人受傷,不然比賽能不能辦下去還是個問題。」
張璇玲:「但願吧,咱們做好自己的,其他的也無能為力。」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複賽當晚。
林書恬躲在後台悄悄往觀眾區看。
他不在。
不僅不在,自從那條簡訊之後,蘇煦森沒再發過任何消息。
突然之間,好似失聯,人間蒸發。
林書恬抿了抿唇。
可能,他也累了吧,一直換號碼被拉黑,覺得煩了,所以不再發了。
「恬恬,做準備了。」張璇玲喊她。
「來了!」林書恬最後看一眼觀眾區,僅存的如點點星光般的期待與希冀也消失不見。
新上任的導演組還算給力,亂中有序,複賽總算順利結束。
Flashbird樂隊沒有任何意外順利晉級,甚至是前三的高位成績。
當晚,台下的觀眾十分熱情,林書恬的天選live體質再次超常發揮,抱著貝斯的模樣特別帥氣,引得台下尖叫聲連連。
比賽結束後,張璇玲被單獨叫走。
張明啟用手肘戳了戳楚闊:「誒,你說,華聲唱片叫玲姐是什麼事?應該是好事吧?」
楚闊搖搖頭:「不清楚。」
大概半小時後,張璇玲出來找他們匯合。
「走,去不去喝酒?隊長請客。」張隊長摟著甜妹問道。
楚闊:「成啊,咱們還去上次那個夢島酒吧?」
張璇玲晃著甜妹:「小科學家你說了算,明天忙不忙?」
林書恬笑著搖搖頭:「不忙不忙,我也是要過周末的。」
於是,Flashbird四人組,三人打車,一人騎機車,去往夢島酒吧。
楚闊本想拉著林書恬坐他的車,可惜被無情拒絕了。
四人要了包廂,林書恬不再是只點桃子酒的小屁孩了,她現在也是能喝一聽啤酒的。
張璇玲仰頭灌了一口雞尾酒,嘴角輕微抽搐著往下咽:「我剛剛被華聲唱片叫過去,是初步聊了聊簽約的事。」
聞言,三人同時看向隊長。
張璇玲張開手臂癱坐在軟座上,面露苦澀和為難:「我可能保不住咱們四個人。」
林書恬連忙表態:「玲姐,不用管我的,大家也都清楚,我的主業不是樂隊,這次我能跟著一起參加比賽,真正玩一次樂隊,已經圓夢了。」
楚闊也說:「我也是,我就是玩票性質,從沒想過出道簽約。」
張璇玲點點頭:「那行,我知道了。其實華聲唱片想讓我勸你倆改行來著,他們覺得你們長這樣玩樂隊可惜了,想簽你們當演員或偶像。既然你倆都沒有這個意願,那回頭我直接替你們拒了。」
林書恬:……
楚闊:……
被誇長得好看,怪不好意思的。
張明啟:……
唯一被拉下的,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但是對於張明啟來說,重點不是這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張璇玲,二十四歲的男青年可憐巴巴的:「隊長……」
張璇玲瞄了他一眼:「你放心,有我一口飯吃就不會餓著你。」
「玲姐!你是我永遠的姐!」張明啟頓時起身坐到張璇玲身邊,腦袋想枕著隊長的胳膊做小鳥依人狀,但被無情推走了。
*****
周末過後,又是周一。
華清大,芳園食堂。
俞秋白邊吃飯邊看手機,小聲嘟囔著:「奇怪,這幾天和徐奕說話,他都不理我,這麼忙嗎?」
聽到這話,林書恬微微愣住,想到了快五天沒給她發消息的蘇煦森。
郭雪婷看了眼林書恬,問:「你們不知道嗎?」
俞秋白很疑惑:「知道什麼?」
郭雪婷:「你們可能沒看新聞,海津市下屬的平梁村發生了泥石流,蘇老大他們小組被徵調去災區救援了,估計要麼手機被收,要麼那邊信號沒恢複,所以不能發消息。」
聞言,林書恬微怔,隨後立刻拿出手機搜索。
「突發:平梁村因近期強降雨突發泥石流……造成村內部分房屋、道路及農田受損……截至目前,已安全轉移安置受災群眾800餘人,傷亡19人,仍有50多人失蹤,有關部門正在全力搜救……」
原來如此……
他在災區,所以沒辦法給她發消息,自然更沒辦法趕回來看她比賽。
郭雪婷看著小學妹一臉失神無措的樣子,有些不忍心,猶豫片刻還是說了:「我還聽我在華清大志願者服務團的朋友說,她說,科創基地的四足機器人小組一直在搜救一線,好像有人受傷……」
林書恬猛然抬起頭,不知不覺中眼眶已然通紅一片。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怔怔地發問。
郭雪婷張了張嘴,解釋道:「我是擔心你不想聽到他的消息,所以沒告訴你。」
還沒等到話音落地,林書恬站起身大步離開。
「恬恬,雨傘!你沒拿雨傘!」俞秋白在她身後喊。
可林書恬彷彿沒聽見似的,不管不顧地衝進雨中,向宿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