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蘇煦森打完電話, 林書恬看了會兒論文,端坐了2個小時後有些乏了,計畫下樓去維港海邊逛逛。
她沒在電話里和蘇煦森講今天上午茶歇的事, 是覺得這麼點小事也要和他說,有種在外受欺負和家長告狀的感覺,多少有點幼稚。
她已經十八歲成年了, 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這點在外打拚受的小委屈不至於和家裡人講。
成熟穩重的林書恬如是想。
出電梯,到酒店一樓大堂時, 林書恬遇見了剛回來的郭學姐。
郭雪婷站在旋轉門外,正和一位中年男人告別。
林書恬辨認了會兒, 認出那是來自新加坡的一位教授,今天還和她打過招呼。
「郭學姐!」
郭雪婷進入酒店, 看見站在不遠處正和她揮手的小學妹,不由地笑了:「恬恬, 這個時候你要出門嗎?」
林書恬說:「對, 看論文看累了,打算去維港那邊走走。學姐要一起嗎?」
郭雪婷想了會兒,點了點頭:「好, 一起吧。」
維港邊的市民公園,林書恬和郭雪婷兩人走走停停,時不時給彼此拍拍照片。
「學姐是在接觸新加坡那邊的學校嗎?」林書恬問道。
郭雪婷把頭髮別在耳後, 淡淡答道:「是啊。」
可能是累到了, 郭雪婷沒有多少談興。
林書恬點點頭, 便沒再多問。
沉默蔓延了片刻,郭雪婷突然開口:「恬恬,你說俞秋白在做什麼呢?」
說的時候, 眼中盛滿壞笑。
林書恬:「啊……大概和趙學長一起吧。」
郭雪婷嘆了口氣:「哎,也不知道異地戀愛有什麼好談的,大半年才能見一次。」
林書恬笑著說:「可能是真的很喜歡吧,比如李東明老師,異地了這麼久,終於苦盡甘來了。」
李東明和姚霏語相互奔赴的美好愛情,林書恬無論提到多少次,都覺得很甜。
似是被風吹到了眼睛,郭雪婷微眯著雙眼感慨著:「是啊,真好,苦盡甘來。」
之後,林書恬回憶起這個夜晚,依舊察覺不出任何與平靜甜蜜相違和的異常。
一切蠢蠢欲動都隱藏在維港的夜幕中。
矛盾即將引燃的點點星火,在這個夜晚尋不到一絲蹤跡。
*****
年會第二天。
上午,林書恬挑了幾個自己感興趣的平行論壇旁聽。
午飯的時候,大家在港城大學1號食堂匯合,拿著年會給的餐補,正在挑選是要咖喱飯還是要叉燒飯。
四人找位置坐下,邊吃飯邊聊著下午的安排。
俞秋白咽下一口咖喱魚蛋,說道:「下午我不能去聽你倆的pre了,趙宇凡找我有事。」
郭雪婷揶揄的眼神被俞秋白瞪了回去。
林書恬打開會議時間表,找到邱晴和郭雪婷的pre安排。
兩人恰好被分在同一時間段,分屬不同平行論壇。
「你倆撞時間了,我只能去一個誒。」林書恬說。
郭雪婷:「別來我這兒,我pre的時候不想看見熟人。」
林書恬:「好吧,邱晴,我去聽你這場。」
埋頭吃飯的邱晴頓了會兒:「啊,好啊。」
午飯過後,眾人分開。
林書恬和邱晴一起進入會議室。
邱晴被安排在第三個,順序不錯。
很快輪到邱晴上場,她打開提前導入的slides,開始20分鐘的展示。
藍白色調的學術slides,樣式經典又專業。
可是,當林書恬看到封面上的署名時,卻難掩震驚。
為什麼邱晴的名字旁邊會有另一個人?
—— Yunfeng Jia & Qing Qiu
甚至因為姓氏首字母的排序,邱晴被排在了後面。
可這是邱晴的本科畢業論文,是她的獨作,為什麼賈海升的兒子,賈雲峰,會在上面署名?
林書恬垂下頭,迅速整理情緒,把震驚藏好後,再抬頭認真聽邱晴的展示。
二十分鐘的展示很順利,很快結束。
邱晴回到林書恬身邊坐下。
手機消息提示亮起,林書恬打開微信。
「QQ:我知道你有疑問,結束之後我們再談,好嗎?」
林書恬抿了抿唇,回覆消息。
「LST:好。」
*****
同一時間,港城大學的一間學術咖啡館裡。
俞秋白端起面前的卡布奇諾,淺抿了一口,問坐在她對面的趙宇凡:「你把我約在這裡做什麼?」
難不成好不容易見一次面,還想在這兒繼續聊paper?
趙宇凡搓了搓手,又推了一下略微下滑的鏡框,躊躇著開口:「等會兒我老師和另一位教授會過來,和我們聊聊。」
俞秋白很疑惑:「聊聊?聊什麼?」
話音剛落,一陣英文交談從後方逐漸靠近。
趙宇凡的老師到了,旁邊是昨天上午做過開場演講的一位美國教授。
不是Wilson,是一位貨真價實的諾獎獲得者。
趙宇凡起身拉起俞秋白上前相迎,短暫的互相介紹後,四人坐下。
可接下來的對話,完全出乎俞秋白的預想。
驚訝,不解,荒謬,失望……
在維繫過基本的社交禮儀後,俞秋白起身離開。
無視身後趙宇凡的呼喊,俞秋白頭也不迴向酒店跑去。
*****
港城大學的一處天台,林書恬和邱晴面對面站立。
港城大學地勢較高,每次從酒店走到學校總要爬一個長長的坡,可經過這份辛勞,卻能收穫俯瞰周圍建築的絕佳視角。
林書恬望著面前低著頭的邱晴,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看起來有點理虧,明明這件事她是受害者。
「我不明白,」林書恬直言道,「為什麼你要把賈老師兒子的名字放在上面呢?」
邱晴撓了撓頭,神情有些尷尬:「這個……是因為賈老師說賈雲峰需要一篇發表,而我的這篇恰好時間合適,就幫個忙把名字加上去。」
林書恬:「所以賈雲峰一點貢獻也沒做?」
邱晴:「……啊,是吧。」
林書恬很氣憤,氣到嘴角緊繃,抿成一條直線。
她從雙肩包里拿出手機,立刻要給賈海升打電話。
「恬恬,你要做什麼?」邱晴慌了。
林書恬語氣很沖:「給賈老師打電話,問問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邱晴拉住林書恬的手臂:「恬恬求你了,別鬧到老師面前。」
林書恬理所應當:「這不是我在鬧事,是賈老師犯了錯。」
眼看著林書恬打開手機,手指翻動著通訊錄……
邱晴大聲吼道:「我自願的行了嗎?我自願的!你能不多管閑事嗎?」
林書恬愣住了,手指懸停在賈海升的號碼上,到底沒有按下。
一直以來,林書恬從未覺得邱晴是軟弱的、逆來順受的,雖然她嬌小內向,說話細聲細語,似乎沒什麼脾氣。
但從西北小城考出來的省理科狀元,在教育資源閉塞的弱勢下,邱晴在華清大依舊亮眼。
如同衝破灰牆堅韌生長的藤蔓,極具韌性的生命力煥發出不輸樹柏的濃郁綠意。
然而,在某些時刻,情緒的發酵和催動下,韌性會變成剛硬鋒利的倔強,梗著頭顱,沒有商量的餘地。
邱晴說她多管閑事?
一瞬間,委屈的酸意湧上鼻腔,卻被她死死摁住不想形成眼淚。
林書恬深呼吸一次,穩住嗓音,先退一步:「是我衝動了,你放心,我現在不給他打電話了。」
邱晴鬆了口氣,慢慢放開緊握林書恬手臂的手。
「但是,這件事不能這麼算了。」林書恬忍不住繼續勸她,「邱晴,這是你的勞動成果被侵犯,這很嚴重。如果你擔心賈老師那邊,我可以告訴我爺爺,讓他出面……」
「你什麼都不懂,」邱晴出聲打斷,眼底滿是漠然,「林書恬,你什麼都不懂。」
林書恬皺緊眉頭看著她,這一次,眼眶終於忍不住發紅:「什麼?」
邱晴苦澀地笑了。
「林書恬,你真的什麼都不懂。掛名字這種事太常見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你是林老的孫女,誰敢把這種藏在陰暗的事情擺在你面前?」
邱晴的眼淚率先落下,情緒如同壓迫已久的潮水終於找到出口,順勢湧出。
話語沒有思索,沒有阻攔,變成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向著最傷人的地方猛得戳去。
「林書恬,我們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明白嗎?我不懂你用的那些護膚品,不懂為什麼一張面膜會這麼貴,而你隨便分出去,毫不心疼,我的在意和拘謹卻像小丑一樣可笑。
「你今天的裙子,是Dior還是Chanel?我不是郭學姐,我看不出來,但我知道是大幾萬的價格。大幾萬啊……我媽媽可能一年也賺不到這麼多。」
邱晴停頓了片刻,哭腔再也壓抑不住,顫抖著嘴唇邊哭邊說:「是,我是受害者,但是被你發現這件事,我的第一反應是羞愧。因為……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該怎麼解釋我是怎麼陰暗討好地活著。」
「而你,林書恬,你什麼都不懂。」
*****
傍晚時分,天空被夕陽渲染出紅金色的光澤。
港城車馬喧囂,無人在意馬路邊踽踽獨行、滿臉淚痕的女孩子。
林書恬不記得自己在天台哭了多久,也不知道邱晴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她當時眼睛裡擠滿淚水,模糊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從港城大學回酒店的路,由高向低,下坡路走得輕鬆,可她的雙腳卻如同灌鉛,一步一步往前挪。
腦子裡充斥著剛剛邱晴的話,僅剩寥寥空間去思考。
她和邱晴是室友,從大一一直到現在。
關係一向融洽,可她們從未交心過。
大概是大家都太忙了,宿舍只是忙碌的中轉站,圖書館和實驗室才是主戰場,而交心的時間是永遠也得不到的水中月。
就像邱晴說的,她什麼都不懂,莽撞地做著自己覺得對的事,卻不知道這對對方而言卻是種負擔。
可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是社團學姐口中那個漠不關心一切、只知道讀書、不夠熱血的「犬儒主義者」。
或許,「犬儒」也是一種保護機制,不關心便不會受挫,只考慮自己便會少很多煩惱。
冷眼旁觀,就像此刻身邊匆匆來往的人群。
「細路女,做咩喊?」旁邊賣水果攤位的阿姨問道。
(小妹妹,怎麼哭了?)
大約是誤會成了失戀傷心,攤位阿姨隨即勸道:「唔好喊啦,分手啫,下一個一定仲好!」
(別哭啦,不就是分手嘛,下一個一定會更好的!)
來過港城很多次,因為語言天賦不錯,粵語日常對話林書恬基本上能聽懂。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擦掉眼淚笑著回應陌生阿姨的好意:「好呀,唔喊啦,多謝阿姨。」
(好的,不哭了,謝謝阿姨。)
夕陽進一步黯淡,余留尾聲的紫紅,垂掛在遠方的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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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子,下一更在5月1號,接著就是日更啦!
日更期間會有幾輪抽獎和評論區隨機紅包~
過幾天會改一下封面和書名,書名改成《毛球尾巴》
哈哈,以新的姿態迎接日更,寶子不要迷路哦~
感恩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