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這天。
肖靳予帶著禮物前來拜訪, 溫梨的爸爸不喝酒,他就只買了茶葉還有水果。
開門的是溫陶。她圍著圍裙,笑眯眯地接過東西:「來就來嘛,帶這麼多東西幹嘛?下次可不許了。進來進來。」
肖靳予脫了鞋, 彎腰把鞋擺正:「我來幫您吧。」
「不用, 你叔叔在廚房呢, 都快好了, 你去沙發上坐。」
客廳里,季丞沒長骨頭似的癱在沙發上, 翹著二郎腿, 沖他抬了抬下巴:「喝水自己倒, 別指望我伺候你。」
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 溫陶瞪他:「去廚房幫你爸剝蒜, 別在這礙事。」
季丞不情不願地爬起來,路過肖靳予的時候, 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你倒是會趕飯點。」
肖靳予:「……」
溫梨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從房間跑出來, 臉頰帶著剛睡醒的紅暈:「你怎麼來這麼早?不是說中午嗎?」
「沒事就早點過來了。」
溫陶:「換衣服去!像什麼話,家裡有客人呢。」
溫梨又回房間, 換了套衣服, 紮好頭髮才出來。溫陶跟肖靳予已經坐在沙發上聊起來了,溫陶說:「梨梨太調皮了,沒少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她很……可愛。」
溫陶笑起來:「那可不是,她小時候人見人誇, 吃完飯我給你看她小時候的照片。」
「好。」
飯菜上桌,氣氛還算融洽。
溫梨性格像媽媽,兩人都話多, 什麼都說,從紅燒排聊到樓下雞蛋漲價。肖靳予不怎麼說話,但每次溫陶看過來,他都微微點頭,禮貌地應一聲。
吃到一半,溫陶隨口問:「對了小肖,你家是哪裡的呀?」
肖靳予看了溫梨一眼:「本地。」
「本地好啊,爸媽都在這邊嗎?」
「……」
「我還沒問你家裡人都做什麼工作的呢?」
肖靳予頓了頓:「我沒有家人。」
溫陶明顯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沒明白他的意思。溫梨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夾了只蝦塞到溫陶碗里:「媽媽,這個蝦好好吃,我給你剝!」
「我是孤兒。」肖靳予說。
這話一出,飯桌上瞬間安靜。溫陶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慢慢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什麼都沒說。
季青提倒是還算鎮靜:「哦,沒事,我們就隨便問問,來,吃菜吃菜。」
後半頓飯吃得異常沉默,溫陶再沒主動說過一句話。她雖然沒有面上表現出不滿,但溫梨知道她心裡不高興。
溫梨在桌子底下踢了季丞一腳,示意他說點話,活躍一下氣氛。
季丞瞪她一眼,這才慢悠悠地說:「你們隊醫工作忙嗎?」
肖靳予:「還好。」
「這體制內的工作還是好,穩定,有錢有閑,哪像我們讀博的,天天被導師罵,畢業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愁人啊。」
說完,季丞瞟過來一眼,挑了挑眉,似是在說「這圓場還行?」,溫梨笑著,在桌下給他比大拇指。
季青提順勢接了幾句工作的事,氣氛總算沒那麼冷了。
飯後,肖靳予幫著洗了碗,沒多久就起身告辭。
溫梨跟著站起來:「我送你。」
溫陶在後面說:「你過來,跟我洗碗。」
「剛剛不是洗過了嗎?」
「沒洗乾淨。」溫陶說。
溫梨只好把肖靳予送到門口,壓低聲音說:「我爸媽就是有點驚訝,你別放在心上啊。」
肖靳予點頭,伸手摸了摸的發頂:「嗯,上去吧。」
看著電梯門關上,溫梨轉身回客廳,進門就看見爸媽並排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
「媽,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他是孤兒這麼大的事你都不說?」溫陶沒好氣地說,「也是,你要是說了,我都不可能讓他進門。」
「他也不算孤兒……」溫梨小聲嘟囔,「就是爸媽離開的早。」
溫陶抱著胳膊,臉偏到一邊:「別跟我抬杠。」
溫梨看向季青提:「爸,你也不喜歡他?」
季青提:「我倒沒有,小夥子人不錯。」
溫梨連忙坐過去,附和:「是吧,他人很好的。」
「有能力有才華,長得也不錯,也懂禮貌,就是這些年一個人過來也不容易,性格難免內向孤僻一些。」
「對啊,內向又不是毛病,前幾天媽還說找男人就得找內向點的呢。」
「但你性格單純,又沒心眼,喜歡誰就掏心掏肺的。」
溫梨抿了下唇,沒琢磨出她爸的意思,然後聽他開口說:「說實話你倆不是太合適,我建議你就別去耽誤人家了。」
現在溫梨明白了。他們還是不同意,就是嫌棄他是孤兒,但又不好意思明著說,就拿兩人的性格說事,說他們倆個不合適。
溫梨撇著嘴不滿。
溫陶也說:「他這個情況我也不是很滿意。」
溫梨急了:「為什麼不滿意,你們到底是嫌他哪裡不好?嫌他沒錢嗎?他有錢,也有工作,他每次都是我們隊的模範,他工資比我高多了。」
季青提嘆道:「我們不是嫌他沒錢,是怕你跟著他以後會吃苦。」
「我不會吃苦的,再說我就不會賺錢嗎?我今年光獎金就拿了不少,我還有代言,我自己有錢又不靠他養。」
「你怎麼就聽不明白。」溫陶接過話,「我們是怕他人品有問題,以後會欺負你。」
「人品就更不會有問題了,他年年獎學金,我們學校的同學老師都知道。」
季青提說:「這都是外在的,從小沒個安穩家的孩子,心思都重,這會兒你是覺得他沒問題,或者他有問題但是你頭腦發熱看不出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爸媽,你們真的想多了!」
「不是想多了,談戀愛當然可以什麼都不想,但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 季青提看著她,眼裡擔憂,「我們不求你找有錢人,只希望你能找個心裡敞亮的人,真心對你好,不會欺負你。」
「對啊。」溫陶:「你之前為什麼不敢告訴我們他是孤兒,不還是知道這不是好事嗎?」
溫梨咬著唇,一句話說不出來了。
空氣的氛圍有些凝重。
「爸。」一直沒說話的季丞忍不住插了句,其實他不想管這事,但是他還算了解一點情況,「肖靳予這人吧,性格確實不怎麼樣,可他一旦認定一件事,就很難改變。他是認真的。」
溫梨趕緊點頭迎合著。
「至於欺負不欺負,你們的女兒你們心裡沒數嗎?她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誰能欺負得了她。」
「你給我閉嘴。」溫陶橫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你還不如你妹妹,你妹妹好歹沒找離異帶娃的男人吧。」
季丞:「……」
他就不該多嘴。
「你們兄妹倆談戀愛就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後面的矛頭歪向了季丞,夫妻倆一致反對,把火氣撒季丞身上了。溫梨還在旁添油加醋:「媽你別生氣,我哥這事做的確實有些過分……」
季丞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涼颼颼的,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幫你男朋友說話,你轉頭拿我擋槍?你行。
溫梨也知道自己不厚道了,趕緊找補:「過分的有魄力了。真的!爸媽,你們是不知道帶娃有多累,但我哥不一樣,我哥直接找有娃的,給你們省多大功夫,而且嫂子人特別好,漂亮溫柔做飯還好吃!」
爸媽:「……」
_
肖靳予反手關上門,把燈光和人聲都隔絕在外。
他隨手把外套扔在一邊,沒像往常一樣掛整齊。後背抵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下來,一種久違的無力感從胸口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溫梨把他送出來後,他其實沒有立刻離開,也不是故意要偷聽,他只是有點沒力氣,想在走廊里靠一會兒。然後就聽到了屋子裡的爭吵,那句「從小沒個安穩家的孩子,心思都重」,像一把鈍刀,把他所有的偽裝輕易割開。
他回憶起那些年,親戚們私下說他冷漠、心思重,養不熟,他從來都不在乎,因為每次靳茉聽到都會拉下臉,把他護在身後。
那時候他以為,只要有靳茉在,別人喜不喜歡他都沒關係。可是後來,她也慢慢相信那些話了,她開始疏遠他,最後把他扔掉了。
從那天起,他告訴自己,他不要再去期待任何人,直到他遇見溫梨。她莽撞地撞破他所有的防線,把他從黑暗裡拉了出來。
他又開始幻想,那他就只要她好了,只要溫梨喜歡他就夠了,其他人無所謂。可是那是她的父母,是把她捧在手心長大的人,是她最親最愛的人。
她的父母不喜歡他。
他不怪他們,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們的顧慮,她在充滿愛的家裡長大,明亮熱烈,理所應當配得上更好的人,而不是他這樣的。
他拼盡全力,想變成一個配得上她的人,可到頭來,一句 「他是孤兒」,就可以抹去所有。
他甚至忍不住想,會不會有一天,溫梨也會覺得爸媽說的是對的?會不會有一天,她也像靳茉一樣,轉身離開,再也不回頭。
手機的鈴聲響起。
他拿過來,屏幕上跳著溫梨的名字。
他接通,那頭的聲音跟平常無二:「在做什麼呢?」
他啞聲回:「想你。」
「才這麼一會兒沒見就想我了嗎?」女孩聲調軟下來,藏不住的笑意。
「嗯。」
「要不要視頻?」
肖靳予不太想視頻,他情緒不好怕被她看見,就說:「我這有些亂,明天再跟你視頻。」
「好吧,」溫梨語氣變得小心,「那個……我爸媽今天態度有點不好,但他們不是針對你,你很好,真的。」
肖靳予「嗯」了聲。
「所以你不要不開心呀。」
「不會的。」
溫梨鬆了口氣:「你明天有時間嗎?我們去海邊唄。」
「明天可能不行。」
「你有事?」
「嗯。」
「那後天?」
肖靳予沒回答,電話里安靜了很久,溫梨以為他信號不好斷線了,「喂」了兩聲,聽他忽然開口:「梨梨。」
「我在。」
肖靳予問她:「你方便把叔叔阿姨的電話給我嗎?」
溫梨愣了下:「你要做什麼?」
「想跟他們說幾句話。」
溫梨有些猶豫,雖然她知道爸媽不會說出太難聽的話,但今天這頓飯的氛圍擺在那裡,她難免擔心他們會為難他。
「你想說什麼?」溫梨說,「你可以跟我說,我幫你轉達。」
「我想再見他們一面。」
「這好說啊,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家,或者出去吃飯都可以。」
「我的意思是,我想單獨跟他們聊聊。」
溫梨沉默了,單獨的意思就是她不能在場,她不在的話怎麼幫他說話?
「不可以嗎?」他問。
「也不是不可以,」溫梨斟酌著措辭,「我爸媽現在可能對你……當然他們不是對你有意見,就是還不了解你,要不你過段時間再跟他們聊呢?」
「沒關係,就現在。」
溫梨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他的脾氣,一旦做出決定,誰也攔不住。她翻出通訊錄,找到季青提的號碼,發了過去。
相比她媽那火爆脾氣,她爸稍微還冷靜一些。
掛斷電話,溫梨躺在床上開始想,他會跟她爸說什麼呢?
他這個人平時的大道理一套套,但是在人情世故上根本一竅不通,他不會說客套話,不會嘴甜哄長輩開心。他一個人,怎麼面對她爸媽的審視。
但是他很堅持,他大概覺得,這是他必須去面對的事,因為是她的爸媽,他想讓他們相信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溫梨懂他的意思,她就是有些心疼,也忍不住擔心,萬一他爸說了不好的話,他會不會難過,會不會覺得自己不夠好。
溫梨抱著被子坐起來,拿起手機,又給他發了幾條消息。
大梨士:【你不要多想,我爸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們還不了解你,慢慢就會喜歡你的】
大梨士:【不管怎麼樣,我都喜歡你】
肖靳予:【嗯,別擔心我沒事,早睡】
大梨士:【晚安,mua~】
肖靳予:【晚安】
發完消息,溫梨抱著手機蜷在被子里,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陣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摸黑下床,踩著拖鞋走進衛生間。
窗外傳來沙沙的聲響。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帘一角,外面下雪了,鵝毛大的雪花慢悠悠地飄著,給整個世界蓋上了一層白紗。溫梨忽然精神一點,跑回房間拿手機想拍張照片。
她走到陽台,打開相機對著外面的街景連拍了好幾張。正在這時,她忽然注意到樓下的廣告牌前,站著一個人。
肖靳予?
肖靳予怎麼會站在她家樓下?!
溫梨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她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視線還盯著樓下,樓下的人似乎也在看手機。溫梨顧不上那麼多,回房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電話接通了,那頭沒有聲音。
「你在哪?」她喘著氣問。
他沒回聲。
「你是不是在我家樓下?」
還是沒有回答,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她跑出樓道,呼出的熱氣氤氳在眼前,雪還在下,他站在廣告牌下,髮絲被雪覆蓋厚厚的一層,鼻尖和睫毛上都是雪,嘴唇凍得有些發白。
溫梨跑過去,一把抓住他胳膊,手碰到的地方冰涼一片:「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
「我……路過。」
「放屁!」誰半夜三點路過?
如果不是她恰好醒來去衛生間,如果不是恰好下雪,她根本不會知道他站在這裡。
「發生什麼事?」她盯著他,想到這人的個性,她格外強調,「說實話,你跟我保證過,不會再把所有事情藏心裡。」
他垂下眼,睫毛上的雪被體溫融化成水珠,掛在眼尾:「我有點害怕。」
「害怕什麼?」
「怕……你跟我分手。」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三章!我後天修一下一起發出來!愛你們!新文《黎明》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