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MS在每屆世錦賽期間召開專題研討會。
世錦賽第三個比賽日, 海市下了一場雨。
會議結束,肖靳予合上筆記本,屏幕右下角彈出FIMS秘書處的郵件提醒,損傷預防標準草案的反饋意見截止時間是下周一。
他把郵件標記為未讀, 關了電腦。
走廊里還有幾個沒散的專家, 圍著茶歇桌低聲交談。他從人群中穿過去,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回頭,是FIMS副主席, 那個在泰國聽過他講座的德國老頭, 兩人一直有聯繫。
「肖, 你的相關性數據比我預想的完整。」老頭遞過來一杯咖啡, 肖靳予接過, 沒有喝。
「你用了多久?」他問。
「七個月。」
「七個月?」老頭很驚訝,「你知道德國人做一套數據要多久嗎?」
肖靳予看著他。
「三年, 申請經費要一年, 倫理審查要一年,採集數據要一年, 等數據出來, 規則已經改了兩版。」
肖靳予不是謙虛,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其實沒想過要給誰看,或者拿什麼榮譽,只是想儘快做完,減少傷病率, 所以期間免了不少步驟。
「委員會下周討論你的方案。」老頭說,「有人反對。認為你的樣本量太小,只覆蓋了一支隊伍, 不具備普適性。」
肖靳予點頭。
「你不打算解釋?」
「數據會解釋。」
老頭露出欣賞的神色,伸出手。「下次委員會在洛桑開,你要來。」
「好。」
肖靳予握了他的手,剛走出會議室,手機震了。韓醫生髮來消息,只有一行字:【向葵的挺舉被判無效,你快回來,溫梨要跟裁判打起來了】
肖靳予的臉色瞬間變了。
打起來了?
誰打誰?
他跟老頭說了聲抱歉,轉身往電梯跑。
賽場離酒店只有五分鐘,他跑著過去,外面雨沒停,雨水打濕了襯衫,他來不及換衣服就往裡面進,被工作人員攔住。
肖靳予說:「我是FIMS的個人會員。」
工作人員:「我還是你爹呢。」
肖靳予:「……」
沒辦法,肖靳予只好給韓醫生打電話,韓醫生拿著工牌來接他。
見到他,她也是嚇了一跳,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全是水,領帶也扯鬆了,平日里永遠冷靜克制的人,第一次見這麼狼狽。
「人呢?」
「就在場館那邊,溫梨這孩子性子急,我真怕她打人,之前又不是沒有例子,有個匈牙利的選手扇了裁判一耳朵,被判終身禁賽。」
肖靳予太陽穴直跳。
他就一會兒沒看住,她就闖禍。
他進了場館,遠遠看到溫梨被兩個工作人員攔著,氣勢囂張地沖裁判席喊:「她的動作沒有問題!你們憑什麼判無效!」
裁判聽不懂中文,指著她問翻譯:「她是不是在罵我?黃牌警告!」
向葵則站在一邊哭。林姝也在跟主裁判交涉,臉色鐵青,一看就知道沒進展。
「溫梨!」肖靳予喊了她一聲。
溫梨看到他,眼睛一亮,立馬掙脫開工作人員朝他跑過來:「他們冤枉向葵!真想去把那個傻逼裁判揍一頓。」
肖靳予抓住她胳膊:「你別衝動,想被禁賽是不是?」
肖靳予將她扯到身後,過去用英文跟裁判交談:「我替她向您抱歉。」
裁判得發抖:「不接受,辱罵裁判,黃牌!」
「可以,我們接受處罰,我想問一下向葵違規的原因?」
「她左肩違規借力。」
「我是中國隊的隊醫肖靳予,也是FIMS的註冊專家,我要申請調取慢動作回放。我有數據證明,向葵的左肩發力是代償性,不是違規的借力。」
主裁判皺了眉,顯然沒把這位年輕的中國隊醫放眼裡:「這是裁判組的集體決定,醫學數據不能作為判罰依據。」
「可以。」肖靳予說,「那我現在聯繫 FIMS主席,您親自來解釋。」
主裁判:「?」
「不是,你誰啊?」
「代償性發力的判定標準是 FIMS 正在討論的國際標準草案,而我,是這份草案的主要撰寫人。」
裁判席瞬間安靜。
主裁判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跟身邊的幾個裁判低聲交談幾句。十分鐘後,裁判組重新觀看了慢動作回放,結合肖靳予展示的動作軌跡數據,最終改判。向葵的挺舉有效。
溫梨高興地差點跳起來。
向葵也沒想到,舉重是所有奧運項目中主觀判罰最嚴重的之一,它不像田徑那樣有秒錶,也不像游泳有觸板,只取決於3名裁判的紅燈和白燈。很多時候,運動員拼盡全力,最終被裁判的一句 「動作不規範」 判了死刑,申訴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
她都不抱希望了,完全沒想過居然能反轉。
溫梨壓根不知道肖靳予跟裁判說了什麼,只知道他三言兩語就讓裁判改了判罰,眼裡的崇拜都要溢出來了:「你好厲害。」
肖靳予嘆道:「你什麼時候能不衝動,今天你要敢碰到裁判一下,就要被終身禁賽了,知道嗎?」
溫梨沒當回事:「我當然知道,我又不傻,我沒打算碰他,我就是嚇唬嚇唬他。」
肖靳予無奈了:「你還嚇唬裁判?」
「你不就嚇唬住了嗎?」
「……」
合著他熬夜發論文,加入FIMS,在她口中就成了一句「嚇唬」。
「肖醫生。」向葵走過來,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
肖靳予回頭:「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
FIMS是國際奧委會唯一認可的運動醫學組織,奧運世錦賽的醫療規則和判罰標準都由它指定,這也是他加入的原因。
裁判組恢複了向葵的成績。
向葵從站上領獎台眼淚就沒停過,手裡的鮮花都被淚水打濕了。
溫梨在下面喊:「別哭了,你是我的驕傲。」
於是向葵哭得更厲害了,她隔著模糊的視線看向那個蹦蹦跳跳朝她揮手的姑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她十三歲,跳水教練委婉地跟她說不適合跳水,她當時天都塌了,她從七歲練跳水,練了六年,放棄後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是溫梨把她拉進了舉重隊。
她沒有信心,覺得自己是廢柴,但溫梨一直相信她能成功,訓練拉著她,比賽報名也拉著她。
她第一次拿到省賽的獎牌時,溫梨比她還要高興。
向葵那時就想,她要永遠跟著溫梨。
但現在,她站在最高領獎台,看著國旗升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向日葵是需要圍著太陽轉。
但向日葵自己,也可以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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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梨跟向葵回到酒店,把包往門邊一踢,轉身就往外跑。向葵在身後喊「你幹嘛去」,她頭都沒回:「有事!」
有事,大事,天大的事啦。
她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樓梯,喘著氣敲肖靳予的門。
門開了一條縫,她就擠進去,整個人往他身上撲,踮起腳尖就往上湊。
肖靳予偏了一下頭。
沒親到。
溫梨撲了個空,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有點懵:「幹嘛不讓親?」
他沒說話,但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
溫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季丞。
他翹著二郎腿,拿遙控器不緊不慢地換台。電視里播著一檔美食節目,主持人正舉著一隻烤鴨往鏡頭前懟。
溫梨整個人僵住了,像被點了穴。
季丞怎麼在這?他已經跟肖靳予關係好到一起看電視了嗎?
季丞頭都沒轉,語氣淡淡:「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
溫梨立馬從肖靳予身上彈開,站得筆直,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髮際線:「你怎麼在這?!」
「來看你比賽。」季丞終於看了她一眼,「結果比賽沒看到,就看你在台上跟人干架。」
「我今天不比賽!你自己記錯日子還把鍋甩我身上。」
季丞沒接茬,大爺似的把腳擱在茶几上。
茶几上擺著各種果盤、能量棒、小零食。
肖靳予過去,把果盤往他那邊推了推,又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
季丞端起水杯喝了口,表情比在自家還舒坦。
溫梨覺得自己可能在做夢,肖靳予給季丞端水遞水果?季丞還一臉理所當然?這個世界什麼時候顛了?
「比賽都完了你怎麼還不走?」溫梨忍不住開口。
季丞又換了一個台:「你們親你們的,我又不打擾。」
溫梨咬牙切齒。
誰要在你面前親啊!
「哦對了,」季丞忽然想起來,「爸媽叫你,還有你男朋友,回家吃頓飯。」
溫梨轉頭去看肖靳予,她不確定他願不願意去,上次見面還是在車站,匆匆忙忙的。
「可以。」肖靳予說。
溫梨心裡偷偷放了一朵小煙花。
季丞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行,就周六吧,正好你們完賽。」
「你這是要走了嗎?」
季丞本來是打算走了,看她滿臉的期待,又坐下來:「誰說的,我站起來活動活動。」
溫梨:「……」
三人又這麼尷尬的看了會兒動物世界,季丞打了個哈欠,終於要走了,肖靳予去送他。
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往肖靳予外套口袋裡塞了個東西。雖然動作很快,但溫梨看見了,是個小方盒,包裝紙反著光。
季丞拍了拍肖靳予的肩膀:「你特么給我注意點分寸,鬧出事我饒不了你。」
肖靳予嘴角彎了一下:「謝謝哥提醒。」
「別他媽噁心我了。」季丞打了個哆嗦,轉身拉開門,「我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折回來,把茶几上剩下的半盤水果倒進了自己的手提袋裡,一起捲走了。
溫梨看著空蕩蕩的茶几,面無表情。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溫梨轉過頭,盯著肖靳予的口袋:「他給你什麼了?」
「口香糖。」肖靳予面不改色。
「口香糖?」溫梨一臉狐疑,「季丞這麼講究?怕你有口臭?」
「……可能吧。」
「也給我一片,我也管理一下口腔衛生。」
「你不用。」
「我怎麼不用?我就用!」
她撲過去搶,肖靳予往後躲,她往前追,肖靳予一隻手擋著她,另一隻手護著口袋,她抱著他胳膊,整個人都要掛在他身上了。
「給我!」
「不行。」
「小氣!」
她趁他不備,一把抓住口袋邊緣,往外一翻,那個小方盒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地攤上。
包裝正面朝上,字很大,清清楚楚。
超薄,潤滑,更敏感。
溫梨:「……」
空氣大概凝滯了那麼兩三秒。
季丞這個人。
是不是有病啊!
溫梨緩慢地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對肖靳予說:「我不吃口香糖了。」
「那……吃點別的?」
「?」
他抱著她就親過來,溫梨也不遑多讓,她去咬他,小小的唇舌還在脖子上作亂,沒輕沒重,咬著他的喉結,又嘬又啃的。
肖靳予額頭的青筋都鼓脹起來了。
「寶寶。」他帶著喘息的聲音喚她,貼耳說:「再咬重點。」
溫梨身體一下子就酥了,閉著眼埋進他的肩,一通亂咬。
他抱她回了房間,沒多久,就見她露出小鹿般的脆弱驚惶:「不行,我先去個衛生間。」
他卻完全不理會她的要求,埋頭苦幹。溫梨早上喝了太多水,回來看見季丞都沒來得及去衛生間,這會兒尿意又洶湧起來。
「我真的要去衛生間!」她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只是有些沒力氣,力道不輕不重的。
肖靳予去親她的眼睛,再親鼻頭,最後銜著她的唇,低低安慰:「沒關係。」
「什麼叫沒關係啊!」
「在我面前沒關係!」
「什麼在你面前沒關係,你不會要我在這吧,肖靳予,你還是不是人!你放開我!」
她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嗓子都要喊劈了。她覺得肖靳予怎麼都得放開她了吧,畢竟他從來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結果他非但沒有放開她,反而抱著她去了衛生間,輕巧地把她放到馬桶上。
話畢,人卻一動不動,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她。
「?」
他在幹嘛?
……
溫梨也不知道最後到幾點了,只記得她朦朦朧朧睡過去時他還在裡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