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全本

運動員在發力的瞬間, 腹腔壓力會急劇飆升,壓迫膀胱,導致尿液不受控制地漏出。有數據統計,高達67%的舉重運動員在職業生涯中曾出現這種癥狀。

溫梨以前在運動生理課上也聽過。

老師專門講過, 女性運動員因為尿道更短, 更容易出現這種情況。那時候她坐在台下, 聽聽就過了, 這都是別人的事。等到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她才知道這件事讓人多麼難以接受, 難以啟齒。

溫梨去更衣室換了條幹凈的運動褲, 坐在走廊的長凳上發獃。

肖靳予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 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遞過來一瓶水。

溫梨接過, 握在手裡,沒喝。

肖靳予以為她沒力氣擰開, 又把水瓶拿回去, 擰開瓶蓋後重新遞過來。

溫梨:「不是,我不想喝。」

肖靳予凝著她乾裂的嘴唇, 唇珠起了白皮, 還干出了好幾道小口子:「你脫水很嚴重。」

溫梨低下頭,手指捏著水瓶:「可是下午還有訓練,萬一我再……」

她沒好意思說明白,但肖靳予知道她的顧慮:「訓練館的環境濕熱,你出汗量大, 再不補水,身體會受不了。」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這些道理,知道脫水會影響狀態, 知道電解質失衡會讓肌肉更容易疲勞,但道理是道理,難受是難受。

肖靳予沒再說話,也沒走。

溫梨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還在她身上。

她被看得渾身發癢。

「你……你別看我。」溫梨把臉偏過去,有點煩。

「怎麼了?」

「就是不要看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狼狽的樣子。」

肖靳予沉默。

「你覺得自己很狼狽嗎?」

「不狼狽嗎?」她沒好氣地說,「沒有哪個成年人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尿褲子的。」

肖靳予說:「正常生理反應而已,這不代表什麼。」

「我知道啊。」她把腳踩上長凳,膝蓋收起來抵在胸口,整個人又縮成小小的一團了,「我能不知道嗎?你們醫生還真冷酷,道理我都懂的,求你不要來教訓我了,我已經很沒尊嚴了。」

肖靳予想說他沒有想過教訓她。

他只是希望她不要難過。

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溫梨把頭埋得更低了,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

肖靳予看著她縮成一團的身影,心臟頓時如鈍刀割過。他之前看過一本文獻,是關於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書上說,人在遇到危險時最常見的肢體反應就是蜷縮,回到離胎兒最近的姿勢。

他忽然很想伸手抱住她,想把她的臉從膝蓋里抬出來。想告訴她,她不是沒有尊嚴。她是他見過最有尊嚴的人。

但他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讓她感到困擾。

最終他只是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長凳微微晃了一下,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溫梨。」

她沒有抬頭。

「你覺得自己沒有尊嚴,但我看到的卻是,你突破了記錄,在這種艱難的環境下,一次又一次的挑戰極限。既然是極限就代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在那個瞬間,無論身體出現了什麼樣的反應,都不是因為你不夠堅強、不夠體面,而是一般人不會把自己逼到這個程度。」

溫梨沒有說話。

她的額頭抵著膝蓋,眼眶蓄滿水霧。

「敢挑戰極限的人怎麼會沒有尊嚴?」

「可是……」溫梨擦了下淚,抽噎著說,「我還是覺得很難受啊,她們肯定會在背後會嘲笑我,尤其是宋亞楠,我不想去訓練場了,好丟人。」

「不會。」

他的語氣很篤定。

「你怎麼知道不會?」

「她們都是女生,嘲笑你就是嘲笑她們自己。」肖靳予說,「有40%的女性生育後會出現壓力性尿失禁的問題,你會去嘲笑這樣的女性嗎?」

溫梨搖搖頭,她當然不會。

「她們也不會的。」他把那瓶水重新遞過來,瓶身已經不再冰了,握在手裡有些溫。

溫梨沒再執拗,低頭喝了一口,喉嚨里的鐵鏽味被沖淡不少。

悶了一天。

溫梨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向葵坐在床上,看到她進來,明顯慌了一下。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溫梨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搜索頁面:「壓力性尿失禁,舉重」。

但她什麼也沒說,踢掉鞋子把自己摔進床里。

向葵在她床邊磨蹭了一會兒,還是坐了過來。

「我查過了。」向葵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語氣小心翼翼的,「這個真的特別常見,尤其是冠軍,好多人都遇到過,你知道嗎,奧運冠軍都經歷過。」

溫梨悶著腦袋,沒吭聲。

「而且你今天真的超厲害啊,你的成績又提高了兩公斤,你現在在咱們隊無敵了,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太強了,溫梨梨。」

被子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向葵探著腦袋去看她。

「放心,我沒事。」溫梨把被子從臉上拉下來一點,「奧運冠軍有的癥狀我也有,所以,我等於奧運冠軍。」

向葵猛地一拍床墊:「對啊,就是這個邏輯,你肯定會是奧運冠軍。」

溫梨終於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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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一周魔鬼般的訓練,林姝難得大發慈悲,周五晚上在群里發了條消息:「明天周六,隊里組織去摘草莓,想去的群里接力報名,不想去的可以在宿舍休息。」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群里就炸了。

向葵第一個跳出來:「去去去!我去!」

宋亞楠緊隨其後:「+1。」

溫梨剛洗完澡出來,看到屏幕上蹭蹭往上跳的報名接龍,手指飛快地打了兩個字:「報名。」

她們在這深山老林的訓練基地里憋了整整一個月了,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出去放風,怎麼可能放過。

第二天一早,中巴車停在宿舍樓下。

向葵和溫梨坐在後排,向葵扒在窗戶上深呼吸:「我終於要去聞外面世界的味道了!」

溫梨靠在座椅上笑她,目光往前落,正好看到肖靳予上車,他在隊里向來受歡迎,一見到他幾個女孩就喊:「肖醫生坐我這邊嗎?」

「我這邊風景更好,來我這。」

「我這邊不曬。」

肖靳予一一拒絕了,走到最後排坐下。

隔著一個斜座,溫梨悄悄去看他,肖靳予正從書包裡面往外拿書,大概是感受到視線,他偏過頭,目光往她這裡移了一寸。

溫梨立刻轉頭去看窗外。

肖靳予收回視線,繼續看他的書。

向葵注意到了,跟溫梨咬耳朵:「他怎麼在車上還看書啊,這麼裝逼?」

溫梨哼了聲:「人家愛學習還不行了。」

向葵:「又護上了!看看你這副嘴臉,還說不是戀愛腦!」

溫梨:「……」

草莓園在基地往南二十公里的一個村子,大棚連綿成片,老闆是個曬得黢黑的中年人,操著一口帶口音的普通話,給每個人發了小籃子:「進去隨便摘,別踩苗就行。」

溫梨拎著籃子鑽進大棚,濕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跟她這周訓練的「桑拿房」有得一拼。不過這邊溫熱的空氣中還帶了點草莓的甜香,聞著比訓練館好多了。

向葵已經蹲下去挑了,邊挑邊往嘴裡塞。

溫梨沒她那麼急,她這個人是嚴重的顏控,草莓也只挑紅得均勻、形狀好看的。

她的目光在一叢叢綠葉底下細細打量,相中了最底下的那顆,圓潤飽滿,紅得透亮,漂亮的像宣傳畫上的擺拍。

她伸手要去夠。

一隻手先她一步攏住了果子,輕輕一擰,草莓帶著一小截青蒂落進了他的掌心。

這隻手。

只摘草莓可惜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溫梨就後悔了。

因為她的大腦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自動載入小皇文了,畫面在腦子裡跟彈窗似的,關都關不掉。她蹲在草莓壟邊,盯著他掌心的草莓,感覺耳根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燒起來。

肖靳予看了眼手裡的草莓,又看了眼對面直勾勾的女孩:「想要?」

溫梨壓根沒聽見他說什麼:「什麼?」

他沒多解釋,只是把那顆漂亮的草莓放到了她的籃子里。

溫梨:「……」

這是什麼意思?

「溫梨。」

背後乍然出現的聲音,嚇得她差點把草莓扔出去。溫梨扭頭,看到宋亞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拎著籃子,臉上是一貫的傲嬌。

「干、幹嘛?」溫梨立馬換上要戰鬥的表情。

「讓一下。」她說。

「?」

溫梨側身讓了讓,宋亞楠跨過去,去摘另一邊的草莓了,安安靜靜的。

她今天怎麼這麼老實?

溫梨渾身彆扭地問她:「你今天怎麼不罵我?」

宋亞楠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我不罵你,你還不樂意了,你是不是變態啊?」

「不是。」溫梨蹲在地上,手裡轉著一顆草莓,「我以為你會來嘲笑我的。」

她都想好詞懟她了,結果她居然沒有開口,這不讓她白準備了。

宋亞楠轉過頭看她:「我嘲笑你什麼?」

「就前幾天那事啊。」溫梨這人向來心大,睡過幾覺之後,已經可以坦然的面對這事了,「我尿褲子的事。」

宋亞楠的臉黑了:「我是多不要臉,才會拿這種事嘲笑你?」

溫梨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嗎?」

「溫梨,你不要太過分好不好!」宋亞楠的聲音忽然提高,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她吸氣,把嗓門壓回去:「我是平時看你不順眼,但還不是你自找的嗎?誰讓你整天咋咋呼呼的,翻個鈴都要喊兩嗓子,去食堂打個飯都得跟阿姨聊兩句,好像全天下沒你不認識的人。」

說實話溫梨對於她這樣的指責挺懵逼的:「你才有病吧,我愛說話影響到你了?」

「倒是也沒影響我,」宋亞楠有點不知道怎麼說了,「行了,我承認你很厲害,行了吧。」

溫梨蹲在那裡,手裡的草莓忽然滾了出去:「你再說一遍?」

「不說。」宋亞楠把籃子拎起來,臉扭到一邊。

「你剛剛是在誇我?」

「沒有。」

宋亞楠的臉從黑轉紅,她低著頭假裝挑草莓,手指在葉子里翻來翻去,一顆也沒摘到。

「我就是……」她的聲音悶下來,「我就是有點嫉妒你,你長得好看,又有天賦,每次看到你輕輕鬆鬆就能做到我費老大勁才做到的事,我就……算了不說了,噁心。」

「宋亞楠。」溫梨。

「幹嘛。」

「你這段話,我能錄下來發朋友圈嗎?」

「你是變態吧?」

溫梨笑了出來,她站起來,拎著籃子走到宋亞楠旁邊,從自己籃子里挑了一顆最大最紅的草莓,放在她籃子里。

「幹嘛?」

「請你吃。」溫梨說,「雖然我真的很討厭你,但憑你這番話我決定跟你和解一天,當然如果明天你還是犯賤,繼續來陰陽我的話,我還是會懟你的。」

宋亞楠:「……」

溫梨提著小籃子走了。

采完草莓,中午大家就在村子裡找了個農家樂吃午飯。

院子很大,擺了四五張圓桌,頂上扯著遮陽網,老闆端上來一大盆柴火雞,鐵鍋架在爐子上,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溫梨坐在靠牆的位置,夾了一塊雞翅,啃了半天沒啃乾淨。

餘光里,肖靳予坐在隔壁桌的斜對角。

他沒怎麼動筷子,面前的碗碟乾乾淨淨,幾個隊醫熱火朝天的聊著天,他也沒什麼反應。

這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合群。

飯後自由活動。

向葵她們跑去院子後面看老闆養的兔子,溫梨本來也想去的,走到半路,看到肖靳予一個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又在看他那本比磚頭還厚的書。

他自從來到基地後好像格外好學,別的隊醫值班時都在耍手機,只有他在看書,連出來玩都不放下。

她還真是看不慣有人孤孤單單的。

溫梨的腳步拐了個彎。

「這兒有人嗎?」她指了指他旁邊的石凳。

肖靳予抬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溫梨坐下來,陽光從遮陽網的縫隙漏下來,形成明明暗暗的影子。院子里很吵,亂糟糟的,他卻完全聽不見似的。

陽光落在他的眉眼,他的眉骨生得高,在眼窩投下暗影,讓那雙眼顯得格外深邃。

溫梨不由好奇:「你在看什麼呢?」

肖靳予翻過書封給她看。又是一長串英文,她只認出了單詞「sports」,別的看不懂了:「你這是要……幹什麼?」

肖靳予把書合上:「我大學讀的臨床,運動康復這塊的細分領域涉獵不深,了解一下。」

溫梨點點頭,不明覺厲。

看磚頭厚的英文原版,居然只是「了解一下」,學霸的世界果然不是她這種普通人能懂的。

「那天的事我還沒謝謝你呢。」溫梨說。

「什麼?」

「就是那天。」面對他,溫梨無法像面對宋亞楠一樣直白,還挺不好意思的,「謝謝你借我外套。」

他在那一瞬間幫她遮住了所有驚愕的目光,不管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目光,維護了她的自尊心,他甚至沒有看她,把她的尊嚴完整地留給了她自己。

肖靳予:「應該做的。」

溫梨愣了愣,他這是在說這是隊醫的職責嗎?換了任何一個運動員發生這種事,他都會這樣處理嗎?

「可是……」溫梨抬起頭,把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扔了出來,「你為什麼要放棄大好的前途來這裡?」

肖靳予沉默了會兒,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答案了,才聽見他輕聲問:「你覺得什麼樣的工作算有大好的前途?」

「醫生,就是上手術室救人性命的那種,或者是律師,運動員……反正不是隊醫。」

「隊醫怎麼了?」

「隊醫就是……」她斟酌著措辭,「服務性的工作嘛。每天忙來忙去,處理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誰腰疼了,誰膝蓋腫了,誰訓練完想吃片止痛藥又不敢吃。瑣碎得很,一點都體現不了你的人生價值,沒有成就感。」

她覺得,肖靳予這樣的人才,應該去更前沿的地方,去做科研,去救很多的人,不應該來這種深山老林,給運動員貼膏藥,太委屈他了。

肖靳予:「你覺得醫生站在手術室,律師站在法庭,運動員站在賽場上,他們被別人注視著,被關注著,所以很有成就感,而隊醫是站在運動員身後的,沒有人看見,就沒有成就感了對嗎?」

「有點吧。」

肖靳予轉過臉看她,遮陽網的碎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不是這麼算的,有沒有成就感,要自己說了算。」

溫梨好像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她邏輯不如他,從小不擅長這種彎彎繞繞的話。

「那你……是為了成就感來的嗎?」

「不是。」

「那你……」

「你知道飛蛾嗎?」

這話題跳得太快,她一時沒跟上:「你是說飛蛾撲火的那個嗎?」

「嗯,飛蛾的一生都是在黑暗中度過的,如果沒有見過光,它們可以一直在黑暗中活著,日復一日,但是一旦見過光源,本能會讓它們不自覺地去靠近,哪怕最後被高溫灼傷死亡。」

溫梨不明白飛蛾跟他前面的話有什麼聯繫,又聽他忽然笑了聲:「有沒有感覺跟我很像?」

溫梨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幫他否認:「不像,一點都不像,你才不是飛蛾!」

她不希望這樣悲情的比喻跟他有一丁點聯繫。

肖靳予看著她,遮光網的光斑落在他眼睛裡,溫梨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晃動的光斑框在他的瞳孔中央。

他笑了一下。

溫梨卻被這個笑搞得心裡發堵,他把自己比喻成飛蛾,那光是誰?

是她嗎?

原來他真的是為她來的。

這個念頭讓她喉嚨發緊,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頂得她鼻腔發酸。

「溫梨。」他叫她的名字,「我不需要你回應我,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比賽,去拿冠軍,而我……只需要看見你就好。」

溫梨腦子銹住了,聽著他這樣卑微的話讓她更難受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心臟跳得很重。

她們的對話是怎麼忽然提升到這一層的。

「可是、我沒有不回應你啊。」

她伸出手,動作比腦子快,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涼,體溫比她要低。

他這是在跟她表白嗎?

還是什麼別的意思,他這個人真的是,為什麼連表白都要這樣模稜兩可,他難道不知道她不夠聰明嗎?她聽不懂的。

溫梨深呼一口氣,還是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跟他說清楚:「我承認你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即使是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肖靳予的手指在她掌心輕輕動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