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 已經八點了。
溫梨看了眼時間,心裡暗暗送氣,還好今天周末,不然她不僅要面對宿醉的頭疼, 還得因錯過早操挨林姝的罵。
飯後, 她想幫忙洗碗, 剛站起來, 肖靳予就把碗從她手裡抽走了。
溫梨重新坐回沙發上,把年糕撈進懷裡。
有一下沒一下的擼著貓。
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
溫梨心裡卻在想, 她喝酒的事, 會不會被上報。上報了肯定會扣積分, 按規定, 私自喝酒要扣3分的。她的積分本來就不高, 再扣掉3分,她很可能就去不了亞運會了。
她越想越緊張, 手心都出汗了。
很快, 肖靳予從廚房出來,拿紙巾擦著手。
溫梨偷偷看著他, 猶豫半天, 才慢吞吞開口:「那個…… 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昨晚其實是喝酒了。」
她想著主動承認錯誤。
應該可以減輕一點懲罰吧,說不定還能不上報。
肖靳予「嗯」了聲,把手裡的紙巾扔掉。就一個字,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溫梨更緊張了,搓了搓手指, 繼續試探著說:「喝酒按規定要扣3分。」
肖靳予抬眼,目光里多了一層追責的意味:「原來你也知道?」
溫梨當然知道,她本來是打算偷偷喝一點, 沒有人發現,這事悄沒聲地就過去了,誰能想到她喝醉後跑來了他的宿舍。
這跟跑去警察局偷東西有什麼區別。
溫梨扭扭捏捏的:「我是第一次喝,真的,所以你看你能不能……放我一馬呀。」
她尾音拖得有點長,不自覺地帶了點撒嬌的意味,說完,她自己都害羞了,耳朵尖開始發熱。
肖靳予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沒出聲。
溫梨被他看得心裡打鼓,忍不住追問:「好不好嘛?我已經再也不碰了,我跟你發誓!」
「為什麼喝酒?」他問。
「就是訓練壓力大,好多動作改不過來,林教練又凶,我就想趁周六晚上放鬆一下,反正今天周末,也不影響。」溫梨越說聲音越小,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但是我保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絕對不喝了。」
肖靳予沉默了幾秒,才說:「下不為例。」
溫梨眼睛亮了,剛睡醒還帶著點水汽的眼睛,一下子像往裡扔了顆星星:「謝謝哥哥!」
肖靳予偏過頭去,輕咳了一聲:「別這麼喊。」
「好。」溫梨彎起眼睛,語氣裡帶著得逞的狡黠,「大帥哥、隊醫哥哥、醫生哥哥,你想讓我怎麼喊都行。」
肖靳予:「……」
溫梨又跟年糕玩了一會兒,聽到他說不會上報之後,剛才還坐立難安的女孩整個人都活躍了,話也跟著多起來。
肖靳予看著她抱著年糕笑的模樣,忽然想起之前,她也總是不打招呼就跑來他家,進門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窗帘拉開,讓陽光透進來,嘰嘰喳喳什麼話都跟他說。
後來她走了,屋子又變回以前的冷清,窗帘再也沒有拉那麼開,連陽光都懶得進來。
他現在的小房間,也這樣灰沉沉了好久,直到她進來。
好像不管多久,只要她在,他的世界,就會亮起來。
肖靳予悄悄彎唇。
_
溫梨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推開門,向葵還攤在床上,被子擰成一團裹在身上,房間里瀰漫著一股隔夜的酒氣。
溫梨給她倒了杯水:「你沒事吧。」
向葵接過杯子灌了兩口,撐著坐起來:「沒事……就是頭疼。」
喝完水,向葵精神了一點,抓著溫梨的手腕開始訴苦:「你知道我昨天是被誰帶回宿舍的嗎?」
「誰?」
「社管阿姨啊,」向葵說起這個還心有餘悸的,「知道多驚險嗎?我在天台睡得正香,忽然一束強光打在我臉上,我一睜眼,就看到阿姨那張臉,那個畫面你能想像嗎?我差點嚇得直接從天台上跳下去!」
「然後呢?」
「然後我就開始編啊。我說我心情不好上去吹吹風,吹著吹著不小心睡著了,絕對沒喝酒,阿姨說我身上有酒味,我說那是風油精,天台蚊子多我摸了好多風油精,好說歹說她才鬆口說這次不上報。」
溫梨心想。
她昨晚的經歷也差不多驚險。
「你昨晚去哪了?」向葵問。
「我……」溫梨眼神飄開,胡亂說了一嘴,「我就找朋友借宿了一晚。」
「朋友?」向葵一臉的不信:「你在這哪有朋友啊。」
溫梨不說話了。
向葵盯著她的臉看了三秒,忽然恍然大悟,「你不會是去肖醫生那了吧?」
溫梨「噓」了聲,去捂她的嘴:「小點聲。」
向葵從她的指縫裡擠出聲音:「你真去他那了?集訓期間不是禁止談戀愛嗎?」
「我沒談戀愛,」溫梨:「我就是喝醉了,走錯路了,他好心收留我!」
向葵用一種「你看我信嗎」的表情看著她:「我懂,然後順便就約了一炮是吧?」
「你懂個屁!」
「咱們運動員壓力確實大,我都理解。」向葵一臉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她的肩。
溫梨正要反駁,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她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是林姝。
今天不是周末嗎?林姝為什麼給她打電話,難道是肖靳予表面說不上報,轉頭把她給賣了!
不對,他不是那種人。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手機還在響。
向葵一臉緊張地在旁邊看著:「接不接。」
「肯定得接。」溫梨深吸一口氣,懷著忐忑的心情接通了電話,聲音不自覺放輕:「林教練。」
林姝的語氣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聽著不像來興師問罪:「溫梨,你今天有事嗎?有點事跟你說。」
「沒事。」
「那你一會兒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
掛了電話,向葵立刻貼過來:「她說什麼?」
「讓我去辦公室。」
「不會是喝酒的事吧?」
「應該不是……吧。」
「也不能掉以輕心,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總是平靜的。」向葵緊張兮兮的囑咐她,「她要是罰你,你就把老周搬出來,跟她賣慘。」
「知道了。」
溫梨換了件乾淨的T恤,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拉開門走了出去。
周末的訓練基地比平時安靜許多,走廊里空空蕩蕩的。到了辦公樓,她在林姝辦公室門口站定,敲了兩下門。
「進來。」
林姝正坐在電腦前看一份數據報表。看到她進來,拉過旁邊的椅子,語氣比在訓練場上溫柔不少:「來,坐。」
溫梨坐下來,手指搭在膝蓋上:「找我什麼事啊,林教練?」
林姝轉過椅子面對她,開門見山:「亞運會賽制調整了,你那個級別取消了。」
溫梨愣了一下。
「沒有55公斤級了,只有54和59。」林姝看著她,「你怎麼想的,走哪個?」
溫梨明白了,這次叫她過來是因為級別調整,不是喝酒的事就好。她放鬆下來,沒有猶豫太久就說:「我肯定選59公斤級。」
林姝贊同地點頭:「我也建議你選這個。你這個身高在55本來就吃虧,一米六幾的個子硬壓在55,每次賽前脫水脫多少你也清楚,換到59,你的發揮空間更大,也不用把自己逼得那麼狠。」
「嗯。」溫梨應了一聲。
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賽前脫水脫到眼前發黑的滋味,真不想再體會了。
「行,那你回去找營養師定個計畫表,飲食和增肌方案都要重新調整。」
「好。」
溫梨起身,正準備往外走,門從外面推開了。
梅帆走進來,她之前也是55公斤級的選手,上個月剛調整到59,這下兩人又撞到同一個級別了。
「有事么?」林姝問。
梅帆走到辦公桌前面,看了溫梨一眼,又看向林姝,像是下定某種決心:「教練,你能不能不讓溫梨去59公斤級?」
溫梨都走到門口了,聽到自己的名字,腳步又停下。
林姝的眉頭微微皺起:「為什麼?」
「她要是來59,那我怎麼辦?」
林姝把手裡的筆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梅帆,你只能管自己,還能強迫別人報什麼級別?」
「可是冠軍只有一個,我本來有希望拿冠軍的,她來了我就……」
梅帆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她不想承認自己贏不了溫梨,但事實就是這樣,從青少年組到現在,她們交手無數次,她一次都沒贏過。
雖然林姝在基地天天打壓溫梨,挑她的毛病,罵她的動作,但她比誰都清楚,越罵代表被重視。林姝對溫梨有很高的期望,但對她,卻沒有。
所以她只能躲。
「您就不能讓她去54嗎?」梅帆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哀求的意味。
林姝說:「她去54太吃虧了,身高臂展的優勢全沒了,發揮不出水平的。」
梅帆急了:「她又不在乎這點錢。」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林姝嘆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她,「梅帆,我知道你想拿獎金,但是你也要以大局為觀,亞運會不是一個人的比賽,我們派出最強陣容是理所當然的,你現在的目標是提高自己的水準,來進入這個陣容。」
溫梨聽見了「想拿獎金」四個字。
如果拿到亞運會的金牌,國家和地方一般都會給補貼,差不多能有20多萬。她之前聽向葵說起過梅帆的家庭條件不太好,母親住院很久了,她估計是想拿獎金給母親治病。
溫梨站在門口,一時有些心軟。她舉起手,小聲說:「教練,實在不行我就去54?」
話音落地,林姝的目光就橫了過來:「55公斤級你每次賽前脫水都脫的受不了了,真去54,你還要命嗎?」
溫梨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林姝轉向梅帆,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分量一點沒減:「梅帆,你不能只考慮自己,溫梨現在是你的隊友,她是可以讓你一次,那以後呢,到了國際賽場上,別人也會讓你嗎?」
梅帆死死咬著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姝擺手:「行了,都回去吧。溫梨記得去找營養師。梅帆,你也好好訓練,別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
「好。」
溫梨先出門,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沒過多長時間,梅帆也出來了。
她紅著眼眶,低頭快步往樓梯間走,溫梨跟了過去,但沒說話,只默默遞了張紙。
走到半路,梅帆忽然開口:「你這麼漂亮為什麼要練舉重呢?」
溫梨偏過頭看她,有點莫名其妙的:「練舉重跟漂亮不漂亮有什麼關係?」
梅帆沒有回答。
她心想,當然有關係。現在的社會,漂亮本身就是一種資源。如果她也像溫梨一樣漂亮,她才不會傻乎乎地在這裡舉鐵,她可以隨便交個有錢的男朋友,她媽媽治病的錢就有了。
但這些話她沒有說出口。
溫梨反問:「你呢?為什麼來練舉重?」
「當然是為了獎金。」梅帆的語氣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多餘,「不然還能是因為喜歡嗎?」
溫梨沉默了一下:「為什麼不能因為喜歡?喜歡舉重難道是件很奇怪的事嗎?」
「別開玩笑了。」梅帆扯了扯嘴角,「怎麼可能有人喜歡舉重,如果不是為了好拿冠軍,誰會來練這個?」
「你是這麼想的?」
梅帆終於轉過頭來看她,眼眶還是紅的:「世界冠軍當搓澡工的新聞你聽說過吧?」
溫梨略有耳聞。
「舉重就是沒前途的項目,我不敢奢望有什麼代言、什麼廣告,我只能靠拿獎金。如果我不拿冠軍,我就拿不到獎金,那我怎麼給我媽媽治病?」
「……」
「但是你不一樣。你長得漂亮,家裡又有錢,你明明有那麼多條路可以走,為什麼要來跟我們窮人家的孩子爭?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溫梨看著她,也沒有生氣。她很同情她的遭遇,也理解她的窘迫,但是對很多觀點不能苟同。
「我漂亮,我家裡有錢,但這些對我的成績有什麼幫助嗎?杠鈴又不會因為我家裡有錢就自己飛起來。」
「你不是考上好大學了嗎?」梅帆又說,語氣很不理解和委屈,「你去好好上大學啊,還是名牌大學,你學歷也有了,出路也有了啊,你非要來這裡幹什麼?」
「因為我喜歡啊。」
梅帆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嘲諷的笑:「你喜歡舉重?別搞笑了,是不是因為網上都在誇你舉重甜妹,暴力甜心之類的,你想拿冠軍後走反差感路線,以後當網紅啊?」
溫梨皺起眉頭:「什麼舉重甜妹,我沒看過。」
「還裝,你的粉絲都快比奧運冠軍多了,你敢說你不開心?」
「我有什麼好開心的,我又不靠這些贏比賽!」
「贏比賽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有關注,你已經有關注了啊,你明明可以退役的,你去當網紅,你去上大學,你有那麼多條更好的出路,為什麼一定要來跟我爭這一條?」
溫梨站在走廊的窗戶旁邊,外面是訓練館灰色的外牆和遠處連綿的山影。
她直視著她,目光堅韌:「憑什麼由你來判定我哪條出路才最好,對於我來說,站在比賽場上才是最好的出路。」
梅帆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算了,我跟你說不清楚。」
梅帆自認跟她不是一路人,她的身後有托底,可以談喜歡談夢想,而她身後只有漏雨的瓦房和母親的病。
跟擁有無數資源的人爭論這些,沒必要。
她扭頭走了。
「梅帆。」
溫梨叫住她:「你就這麼怕我嗎?現在還沒有比賽,你怎麼就覺得一定會輸給我?」
梅帆:「……」
「你現在就這麼怕我,以後還怎麼贏我?」
梅帆腳步加快,慌亂地離開了。
_
回宿舍的路上,溫梨還在琢磨梅帆口中的「舉重甜妹」、「暴力甜心」,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不知道。
她拿出手機去微博搜自己的名字,這不搜不知道,一搜差點驚掉下巴。
她什麼時候熱度這麼高了,微博突然漲粉到178萬,甚至比嵐姐的粉絲還多,要知道嵐姐可是拿過奧運冠軍和世錦賽冠軍的。
她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菜鳥何德何能。
問題是,她這個微博不是什麼正經微博,全是當初她追肖靳予的時候隨手寫的碎碎念,這到底是怎麼扒出來的?
她往下劃拉了一遍微博,看著自己當初寫的羞恥內容,尷尬的腳趾摳地!互聯網黑歷史啊。
【好帥啊,怎麼會有人這麼帥】
【起床,去追魚啦】
【你們怎麼知道我今天加到小金魚微信啦~】
【好討厭啊,他不理人】
【高冷的魚】
【不追了,開玩笑的。追小金魚的day14,依舊毫無進展,哎……】
【大進展,小金魚居然喜歡貓,好奇怪,魚怎麼會喜歡貓呢?】
【小金魚請我喝奶茶!!!】
【原來是條棄養的金魚,怪不得這麼膽小呢,沒關係,來我懷裡,姐姐疼你呀!可惡怎麼可以棄養小金魚!哭唧唧!】
【我戀愛啦~我戀愛啦~我戀愛啦~我戀愛啦~我戀愛啦~我戀愛啦~我戀愛啦~我戀愛啦~我戀愛啦~】
【牽手手,小金魚的手有點涼,我給他捂一捂】
【可惡他居然不讓親,我非要親,今天不讓親明天就把他艹的喵喵叫!】
【去約會嘍,哎啥時候能吃到魚啊】
【又是想吃魚的一天】
下面每一條的評論都上千。
【阿梨妹妹好可愛啊哈哈哈】
【不是,這個男的他憑什麼?】
【我也想被妹妹追T^T】
【誰去把這個小金魚給我扒出來,我要網暴他!快!】
【怎麼感覺有點戀愛腦呢?說好的大女主】
【誰說大女主不能談戀愛了,妹妹才二十歲,正是喜歡戀愛的時候,妹妹沖鴨】
【沒有人能拒絕萌妹,這個小金魚是戒過毒嗎?】
【居然讓我們妹妹追了這麼久,好想錘他】
【磕到了磕到了,錦鯉cp好甜啊啊啊,有沒人寫成小說為我嘴裡】
【妹妹果然是女人中的女人,喜歡就去追,女追男我狂吃!!!!】
她這個微博分手後就沒登過了,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178萬粉絲在圍觀她當舔狗嗎?
溫梨拔腿跑回宿舍,去問向葵:「你知不知道我微博有178萬粉絲?」
向葵從床上坐起來:「知道,怎麼了?」
「你怎麼不告訴我!」
「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啊?」
「我上哪兒知道去!怎麼扒出來的啊?」
向葵下床,過來跟她說:「你自從比完大運會就徹底火了,有個大v轉發了你的比賽視頻,還上過熱搜呢?」
溫梨完全不清楚,大運會之後她就因為她媽媽大鬧天宮的事火急火燎地趕回省隊,沒接受任何採訪,之後又分手斷網,亂七八糟的事全擠一塊了。
向葵說:「現在扒個人多簡單,IP、手機型號、還有你不經意發的定位、圖片,順藤摸瓜就扒出來了唄。」
「那肖靳予呢?」溫梨緊張兮兮問。
「他暫時還沒被扒出來。」
「太好了。」溫梨鬆口氣。
「不過你倆CP文挺多的,」向葵賤兮兮地說,「你可以去錦鯉夫婦的超話看看。」
錦鯉夫婦?什麼破名。
她嘴上嫌棄著,手指還是誠實地輸入了這四個字。超話人不多,兩千來個粉絲,但挺活躍,置頂還掛著幾篇熱帖。
溫梨隨手點進排在最上面那篇。
標題赫然寫著——《杠鈴之下的火熱寵妻:舉重甜妹帶球跑後被魚總夜夜寵上天》。
溫梨:「?」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福利呢,敲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