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明星稀,正在嚴格執行宵禁的德黑蘭街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行人,負責夜間巡邏的士兵和警察拿著手電筒在大街小巷中來回逡巡著。有幾個偷懶的士兵此時正坐在街邊一家餐廳擺在屋外的餐位上,他們分別點了一根香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聽說下個月就要多發軍餉了,看來總算有了個能關照我們這些大頭兵的政府。」一名加入軍隊沒多久的士兵一邊抽煙一邊說道。
「屁!你也不想想以前有國王的時候,每年都說要多發軍餉,哪一年真的發了?」另一個在軍隊裡面混了幾年的老兵油子語氣充滿不屑。
「不一樣吧,庫爾特將軍都在廣播裡面講了,他會把我們被美國人奪走的石油都搶回來,這樣政府就有錢了,跟巴列維國王那時候不一樣。」新兵還是抱著比較樂觀的想法,不過他很快就被旁邊的幾個老兵油子們嘲笑了。
巡邏小隊裡面參軍時間最長的小隊長走到新兵的身邊,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笑著說道:「你個小屁崽子,別整天做這些白日夢了,庫爾特將軍將來日理萬機,到時候哪還記得我們這些幫他出生入死的泥腿子?倒是這幾天巡邏任務那麼多,你就先指望著過段時間能不能有休假吧。」
小隊長的話給新兵澆了一盆冷水,他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抽起香煙來,周圍的同伴們也沒太在意他,繼續聊其他話題了。
「話說,庫爾特將軍以後該不會想要跟北面打仗吧?那我們不是得去送死嗎?」一個老兵油子壓低聲音向身邊幾個人問道。
「你從哪裡聽來的?」
「對啊,這又是怎麼回事?」
面對幾個腦筋不活絡的同伴,剛才發問的這個士兵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向他們解釋道:「你看,庫爾特將軍不是處決了很多共產黨或者親近共產黨的人嗎?這難道不會跟北面的俄國人結仇?俄國人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說不定明天就打過來了!」
「哈,我還以為你從哪裡聽到了什麼內部消息呢,原來只是你這個豬腦子的臆想。」
「就算打起來了又怎麼樣,難道你覺得我們打得過蘇聯紅軍?到時候朝天放兩槍,找個機會跑路或者投降……」
正當偷懶的士兵們在談論如果戰爭真的爆發,他們這些在軍隊裡面混日子的人該怎麼保住小命的時候,遠處的街道拐角出現了一道燈光。寂靜的夜晚中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正在抽煙的巡邏隊小隊長立刻讓他手底下的這群人站了起來,在街道邊排好隊,做出一副正在巡邏的模樣。
不久之後,由幾輛卡車和開頭的一輛吉普車組成的車隊從他們身後的街道拐角處出現了,卡車的後車廂沒有蓋上篷布,剛剛還在偷懶的巡邏小隊隊員們能看到上面都是穿著不同軍裝的憲兵。小隊長很慶幸自己能及早發現憲兵車隊的到來,如果讓這群憲兵看到他們在這裡偷懶聊天,回去之後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
憲兵車隊轟隆隆地開過列隊行走的巡邏隊員身邊,揚起的塵土讓他們止不住咳嗽起來。
等到車隊過去之後,巡邏隊的小隊長往街道上啐了一口,他一直很討厭這伙憲兵,軍事政變發生之後,原本就在庫爾特親信手下的憲兵部隊很明顯得到了比普通部隊更多的信任,庫爾特總是讓他們執行一些緊要的任務。
「算了,累不死你們。」巡邏隊長小聲罵道,然後轉過身去,對著還在清理身上灰塵的手下們說道:「再逛一圈就能回營地了,打起精神來。」
而在他們的前面,憲兵車隊在道路上無所顧忌地疾馳著,這支有幾十個憲兵組成的小隊在剛才領受了緊急任務,上級要求他們前往市中心的某座酒店,配合警察部隊逮捕住在裡面的中蘇聯合使團。剛剛接到任務的時候,這支憲兵小隊的長官滿臉的不敢置信,他可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要去找蘇聯和中國的外交人員的麻煩。結合上這段時間裡廣播中常有的來自中國的宣傳,憲兵軍官對今晚的這個任務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但即使如此,上級的命令也不能不服從,他向發布命令的長官確認了好幾次,知道對方最後厭煩地吼道:「這是庫爾特將軍的直接命令!要麼服從,要麼滾蛋!」
作為一個小小的排長,這位帶隊的憲兵軍官不知道為什麼庫爾特將軍才剛上台這麼點時間就要找中國人和蘇聯人的麻煩,雖說幾年前蘇聯人對伊朗的干涉企圖在英美等國的強力阻撓下遭遇失敗,但這個北方的超級大國依舊是伊朗人心中的一個巨大陰影。憲兵軍官打算儘快地完成自己的任務,按照上級的描述,他們只要到酒店那邊去,以「包藏要犯」的名義逮捕中蘇聯合使團就可以了,這些文職人員沒有攜帶武器和太多的安保人員,只要他們到了酒店那邊並亮出武器,對方大概就會乖乖就範了。他們只要儘快將人交給上級,就能最大限度上保證自己的安全。
而這位憲兵軍官所不知道的是,中蘇兩國已經通過伊朗駐聯合國大使警告了庫爾特,一旦伊朗軍政府威脅到中蘇聯合使團的安全,兩國將採取非常的行動。令人感到震驚的是,庫爾特竟然認為中蘇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並回應說只要中蘇兩國願意在這件事情上賣他一個面子,不追究聯合使團成員的生死與否,他就考慮和中蘇進行經濟上的合作。
這種極度狂妄的態度讓已經知道原本歷史的中美蘇三國領導人同時聯想到了另一個國家領導人,也就是利比亞的卡扎菲。為了避免庫爾特落得和卡扎菲一樣的後果,讓自家的投入全都打水漂,艾森豪威爾政府也用非常嚴厲的措辭警告伊朗軍政府,不應該對外交人員使用暴力手段。然而,庫爾特卻以實際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這個粗人並不了解國際問題,他雖然知道中蘇兩國非常強大,但是還想著這點小事情不會引起兩國的過度反應,他不能在周圍的軍頭們對自己的位置虎視眈眈的時候表現得太過軟弱,對外國人言聽計從。
正因如此,本來準備在第二天下午開始的行動被臨時提前到了今天夜晚,這也就是這支憲兵小隊在大半夜緊急出動的原因。
憲兵們駐紮的臨時兵營和德黑蘭的市中心相距不遠,車隊很快就抵達了中蘇聯合使團以及部分西方記者居住的豪華酒店。憲兵軍官乘坐的吉普車撞開了沒上鎖的酒店圍牆大門,後面跟著的卡車魚貫而入,被這突然的響動驚醒的暫住者們紛紛打開了房間中的電燈,而中蘇聯合使團的成員們此時也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準備在後半夜的緊急撤離。
酒店大樓一下子變得燈火通明,住在房間裡面的人們從窗口往樓下看去,只看到一群憲兵從自己乘坐的車輛上面跳了下來,在酒店大樓的門前開始集結。
「來不及了,立刻和上級聯絡,我們已經被伊朗軍政府劫持!」站在窗邊的張謙看到樓下正在集結的憲兵之後,轉身對正在架設聯絡設備的馬赫洛夫說道。
「該死的,接應部隊現在還在德黑蘭市郊!」馬赫洛夫很快就架好了聯絡設備,並按照事先的預案將求救訊息發出,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不出幾個小時就會有更大規模的救援部隊抵達。
「我去讓大家做好心理準備,你發完報之後記得銷毀設備和文件!」張謙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間的門,此時聯合使團的其他成員都聚在另一間較大的房間里,集中銷毀比較重要的文件和設備。而大樓裡面的其他住戶,也就是那些西方記者,現在已經亂成一鍋粥,他們以為伊朗憲兵十來把他們這些記錄了不少軍政府黑料的人抓去蹲監獄的。
張謙並不知道今晚將會發生什麼,他之前在和上級聯絡的時候已經得知了事情急轉直下的進展。中蘇兩國在對庫爾特軍政府進行了嚴厲警告之後,已經認識到這次事件或許不能通過非武力交涉解決了,庫爾特本人極度狂妄的態度讓我黨最終失去了耐心,而蘇聯方面對這種情況更是不能容忍,立刻提出要執行兩國先前商量的對伊朗軍政府的最終解決方案。
原本福建號編隊上的一支海軍陸戰隊特種部隊已經乘坐直升機轉移到了高加索以南的蘇聯領土上,隨時準備接應中蘇聯合使團的緊急撤離,現在按照蘇聯方面的強烈要求,一支蘇聯紅軍的空降兵和海軍步兵部隊也臨時加入到預備隊的行列中,以免德黑蘭的事態朝不可控的方向發展。在庫爾特拒絕接受中蘇兩國的警告,並一意孤行地準備抓捕中蘇聯合使團之後,解放軍海軍陸戰隊的特別小分隊立刻乘坐直升機出發前往德黑蘭,而兩國情報機構在伊朗境內預先準備的武裝人員也準備入城救援了。
伊朗的憲兵們背著步槍從酒店大樓的前門魚貫而入,數十隻厚重皮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了嘈雜的響聲。負責指揮這支小隊的憲兵軍官吹響了哨子,並喝退了前來大堂查看情況的工作人員。
「快一點快一點,別讓他們逃跑!」
全副武裝的憲兵們衝上了酒店的樓梯,中蘇聯合使團的房間被安排在最高的第八層樓,而那些西方記者則全都躲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面,緊鎖房門瑟瑟發抖。很快,憲兵軍官便帶著一眾氣喘吁吁的憲兵們來到了酒店的第八層,並在一間房間的門前看到了正站在門口的張謙和馬赫洛夫,中蘇聯合使團的其他成員站在他們身後的走廊上。
看著張謙和馬赫洛夫臉上那幅嚴肅又不屑的表情,憲兵軍官的心裡有些發毛,他本來就不打算對這些外交人員動粗,這些人身後的國家能把自己這個小小的憲兵排長碾成齏粉。
憲兵軍官站到了張謙的面前,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比這個身材高大的中國人要矮一些,不得不仰視他的眼神。軍官咳嗽了一下,有些窘迫地說道:「我們是伊朗憲兵,有些證據表明你們正在窩藏我國的重要罪犯,請你們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張謙看了看眼前這個明顯沒什麼膽子的伊朗憲兵,開口回應道:「我們作為外交人員,在法理上享有外交豁免權力,你們無權逮捕外交人員,我必須提前對你們進行警告,你們的行為將被視為對中國和蘇聯的嚴重侵犯!」
如果是其他國家的外交人員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種話,大概會被憲兵軍官賞一個耳光然後強行帶走,但他面前的這些人顯然不是什麼一般國家的外交人員。張謙的警告確實讓憲兵軍官陷入一定的為難當中,他害怕自己日後會被上級丟出去背鍋。
想了一想,憲兵軍官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說道:「我們不知道什麼外交豁免,請您不要讓我們為難。」
說到這裡,憲兵軍官身後的手下們將背著的步槍卸了下來,這是一個威脅的信號了。
不過張謙和馬赫洛夫本來也不打算直接對抗這些憲兵,畢竟保護使團人員的安全才是他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張謙和面前這個軍官說話不過是在拖時間而已,他知道中蘇兩國已經展開了全面的行動,救援自己的部隊此時正在趕來的路上。
在中蘇聯合使團人員表示可以跟他們回去接受調查之後,憲兵軍官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如果對方強硬到底的話自己也不得不用暴力手段了。
而正當他們將聯合使團的人員銬上手銬,準備帶出酒店的時候,一台不知道放在哪裡的收音機傳出了聲響:
「……這裡是XXX廣播電台,現在為您帶來最新的緊急消息,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已經通過由蘇聯代替伊朗國內部分重要政治人物提出的提案,將立即派出聯合國部隊,對伊朗庫爾特軍政府在伊朗國內製造的嚴重人道主義危機進行干涉。在本次投票中,美國及英國代表選擇棄權,中國、蘇聯及法國贊成。有消息指出,蘇聯政府代為提出這一提案的真正原因是庫爾特政府對此前前往伊朗的蘇聯外交人員使用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