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市中心這座所謂的高規格酒店裡面住了十幾天時間,沒能也不敢外出行動的中蘇聯合使團已經感到無比的厭倦了。原本是為了和巴列維政府接洽而來到這裡的聯合使團,在巴列維王朝倒台之後失去了自己的主要任務,就連之前來看押他們的近衛隊士兵也早就不見蹤影。
讓他們和一眾外國記者滯留在此地的主要原因是新上台的軍政府正在用殘暴的手段維持德黑蘭的城市秩序,那些凶神惡煞的伊朗士兵在街道上隨意殺人,之前曾有美國和英國的記者以及僑民想要聯繫伊朗軍政府,以便讓他們能夠在這種混亂時期儘快回國。不過美國大使館和英國大使館都沒有回應他們的呼救,庫爾特手下的人也沒空搭理他們,事情便這麼一直擱置下來。
他們居住的這座酒店其實還算不錯,有舒適的房間和良好的環境,內部各種本時代的娛樂設施齊全。不過在軍事政變發生之後,酒店的工作人員很多都不見了,只有很少的人在繼續工作,給住在這裡的人們造成了不少麻煩,而且還留著的工作人員正在隨時間的推移逐漸減少,伊朗的許多富人和高級知識分子在軍政府上府台之後就像巴列維國王一樣前往國外避禍,這家酒店的老闆大概也是這樣。另外,由於這裡平常是是德黑蘭比較繁華的地段,因此在政變後就成了伊朗軍警重點關照的地方,大樓外面的街道上經常有槍聲和慘叫聲響起,讓人感到心驚肉跳。
張謙和馬赫洛夫倒是沒有那麼害怕伊朗的軍警部門,不過一直滯留在這幢大樓裡面對他們的精神狀態造成了很大的不良影響,聯合使團的其他人員也有變得情緒低落的狀況,他們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和國內申請撤離了。中蘇聯合使團一直有自主決定是否撤離伊朗的權利,先前張謙和馬赫洛夫出於局勢尚未穩定,想要多加觀察的考慮沒有申請撤離,但現在伊朗的局勢似乎已經明朗,中蘇兩國也沒有要採取行動的跡象,因此他們重新把這個話題搬了出來。
「我剛才去大家的房間都看了一下,同志們的情緒不是很好,最近幾天一直關在這棟大樓裡面,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干,想看書都找不到。」馬赫洛夫隨意地穿著一件便服,腳上踩著拖鞋,這地方的氣溫已經變得炎熱起來,沒必要每天都穿著那套不舒適的工作制服。
「嗯,確實是個問題,我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太長時間了,庫爾特的軍政府好像把我們都給忘記了,也不知道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張謙本來還想著庫爾特軍政府會不會像其他國家的政府一樣,想要同時和鐵幕兩邊都聯繫一下,看看雙方的報價如何,但現在看來他們一上來就堅定地站在反共的立場上,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之前的聯絡不是已經確認了嗎,庫爾特有美國人在背後撐腰,我們是不能給這種軍閥掌握政權的,他想保住權力的話大概也不會搭理我們就是了。」馬赫洛夫嘆了口氣,他們每天都有和上級彙報情況,上級也會把外面的最新形勢告訴他們,以便兩個負責人能隨時決定下一步舉動。
「既然現在我們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好處,明天早上讓同志們都過來討論一下,如果大家都覺得該撤離的話,我們就和上級聯絡安排撤離。」張謙最後說道。
而與此同時,同樣處在德黑蘭市內的中情局情報人員們,也收到了他們安排在庫爾特身邊的內線傳出來的消息。庫爾特想要劫持中蘇聯合使團以恐嚇中蘇兩國的想法讓中情局的官員們大驚失色,他們此前一直關注庫爾特的想法,引導他不去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但是這個粗人不知道腦子搭錯了哪根筋,竟然主動想去捋中國人的虎鬚。美國政府原本的設想是讓庫爾特軍政府在這段時間裡不要參與到任何國際事務上,他們在其國內怎麼亂搞都是伊朗的內政,不會讓中蘇兩國找到直接插手的借口,過幾個月後他們就能大大方方地通過庫爾特政權繼續控制伊朗,而中蘇兩國只能另覓時機。
但如果伊朗人對中蘇聯合使團動手,那就正順了中蘇兩國的意,任何一個使團成員在庫爾特的直接授意下受到傷害或者不幸犧牲,都會給中蘇兩國直接動武的合理理由,那樣的話美國不惜出讓大量利益扶持起來的伊朗軍政府還不用一個月時間就該垮台了。
「必須阻止他!趁這個傻子還沒有做出更愚蠢的舉動來!」米爾安在中情局的安全屋裡面拍著桌子大喊道。
「是,長官,但我們應該怎麼做?直接去告訴他嗎?」一名手下立刻回問道。
這個反問讓米爾安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他搖搖頭說道:「不行,庫爾特這個人剛愎自負,直接去告訴他肯定不行,而且有將我們的存在泄露給敵人的風險。」
美國政府在明面上已經宣布,將駐紮在伊朗的軍隊和情報機構撤走,甚至大使館也暫時搬到了其他城市辦公。因此,米爾安他們這些中情局的留守人員,實際上並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拋頭露面。即使米爾安現在能去面見庫爾特,也未必來得及說服這個頑固的大老粗,必須想到其他辦法來解決這一危險局勢。
而就在米爾安思考的時候,房間裡面的另一個人靈機一動,向自己的上司說道:「長官,我們可以將這個情況告訴中國人,他們自然會安排他們的外交團隊儘快離開的。庫爾特不是要到明天下午動手嗎?我們現在還來得及。」
「這可不一定,中國人沒準會故意讓他們的使團留在這裡,這反而會讓他們有更多時間進行準備。」米爾安搖了搖頭,他覺得這個手下的提議不是沒有機會,不過得看中國政府對待自己人的人品如何,按照他對美國和英國政府的印象,他可不認為世界上有那麼一個政權會選擇在這種機會面前優先保障幾個人的安全。
「如果他們這麼做的話,事後被證明拿自己人當誘餌,不也可以破壞他們的政府信譽嗎?」手下加上了這麼一句,這又讓米爾安重新審視起這個方案來。
確實,如果中蘇兩國被證明知情又不反應,故意拿自己人當誘餌的話,會對他們內部的士氣造成很大的影響,這樣庫爾特自作主張行動的破壞力就能稍微被抵消一點了。
於是,米爾安思考了一下後又同意了這個想法,不過要如何讓中蘇兩國人知道便又成了一個新麻煩。
「我們直接給他們發電報的話,他們大概不會相信,這是沒效果的,最好讓他們自己發現。」米爾安摸著下巴喃喃說道。
「可是他們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庫爾特的想法,真是有些一反常態。」手下隨口說道,他們這些北約軍人一直知道蘇聯情報部分強大的滲透能力,伊朗這種蘇聯覬覦已久的地方自然會重點關注了,不過庫爾特到現在還沒有多少情報被傳呼,似乎證明中蘇兩國強大的情報收集能力在這一片混亂的德黑蘭也有些受到限制。
「也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件事情,利用他們的優勢為我們服務。」米爾安似乎想到了什麼辦法,然後便從桌子下拿出紙和筆,開始奮筆疾書起來。
站在房間裡面的屬下們一時間不知道米爾安這是想要做什麼,不過等他把手上的那張文件填寫完並交給面前的所有人看過後,才發現這是一封給和他們合作的英國情報機構拍發的電報,內容是中情局根據兩部門間的情報共享協議,將最新得到的有關德黑蘭局勢的情報送給軍情六處,裡面夾雜了庫爾特政府可能在明天下午對中蘇聯合使團作出不利舉動的描述。這種例行的情報共享並不會固定時間,雙方隨時會相互傳遞情報,不過中情局總是嫌棄英國人各種泄密,在情報共享時會有所保留。
「這樣一來,中國人和俄國人不會比英國政府更晚看到這份電報,你們儘快拍發。」米爾安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下子下屬們都明白了,米爾安這是打算借用中蘇兩國在英國情報機構內部的間諜網路將在這個消息傳給中蘇兩國,以便讓他們做出反應,阻止庫爾特自取滅亡。下屬們一下子覺得這很合理,但仔細想想又不是那麼的合理,英國人的情報機構竟然漏風到讓自己的上司覺得他們把消息傳給中蘇兩國的效率比傳給英國政府的效率更高了。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上想,這樣主動泄露情報,也會讓情報的可信度增加一點,至少比直接向中蘇兩國對話要來得可信。
米爾安一邊叫人儘快把這封電報發出去,一邊也打算自己去勸一勸庫爾特,能讓這個傢伙停止執行他瘋狂的想法自然是最好的,這樣一來也省得他們去善後。
於是,事情的發展確實是按照米爾安設想的那樣,他去求見庫爾特的時候沒能勸得動這個頑固的粗人,對方竟然以新政權要展示「對外強硬」這種離譜的理由拒絕了米爾安讓他收回成命的建議。而英國人的情報機構則不負眾望地在那封電報被拍發後的兩個小時內,便讓中蘇兩國的情報機構得知了消息。
我黨雖然對如何處理庫爾特軍政府感到頭疼,但是還不至於想拿自己人當誘餌,如果庫爾特接著腦子發愣,傷害甚至是殺害中蘇兩國的使團人員,那無論如何進行事後報復都會對自家人的士氣造成負面影響。蘇聯方面的想法有些不一樣,他們倒是覺得外交戰線的戰士們會隨時做好為更偉大利益犧牲的準備,不過在我黨的堅持下,還是同意緊急撤離身處德黑蘭的聯合使團。
由於庫爾特軍政府關閉了對中蘇兩國的外交聯絡渠道,我黨不能正式照會他們安排正常撤僑,而且估計到了這個地步,庫爾特知道中蘇兩國要撤走使團還可能會提前動手。於是,中蘇兩國一邊在聯合國上找到伊朗大使提出警告,一邊開始安排緊急的聯合使團撤離方案。
在此之前,兩國情報部門為聯合使團制定的緊急撤離方案主要是從蘇聯境內派出飛行載具,到德黑蘭城外某處平地上帶走由潛伏在當地的武裝力量帶到城外的聯合使團成員。另外也有從福建號編隊上起飛直升機的方案,不過這一方案要讓直升機橫穿整個伊朗的領空,法理上的問題比較難搞。之前福建號編隊進入波斯灣,就是讓編隊裡面的幾架直升機偷偷通過伊拉克和伊朗西北部領空轉移到高加索以南地區。
不過現在還出現了一個不穩定因素,如果庫爾特足夠瘋狂的話,可能會嘗試攻擊進入伊朗領空的撤離機群,這就會讓中蘇兩國陷入一定程度上的被動。因此有可能的話,最好是通過外交警告就解決問題。
「雖說如此,上級要求我們立刻做好緊急撤離,乃至是突圍離開德黑蘭的準備,敵人隨時可能狗急跳牆。」張謙面對著使團的同事們說道。
包括馬赫洛夫在內的幾個同事都有些緊張,他們確實有發生這種情況的心理準備,但真遇上了肯定也會有點害怕的。畢竟聯合使團是單純的文職人員團體,和另一條線上的情報部門不一樣。
「接應我們撤離的隊伍今晚會在裏海南岸待命,如果情況有變的話,他們會在我們離開城市之前到位,請大家放心吧。」張謙安慰了一下面前的同事們,他心裡很清楚,黨和國家是不會放棄他們的。
而與此同時,德黑蘭城內的其他各方勢力都已經開始暗中行動,中蘇兩國的情報機構也組織了別動隊,準備隨時到酒店這裡接應聯合使團出城。
這座城市的喧囂,註定不會那麼快地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