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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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熙三年,今年京城的雪不知為何落得特別大,官道上的雪一踩一個小深坑,槐稚裹著衣服,總覺這寒風厲害,一個勁地往人皮膚里鑽。

槐稚跟在孟燕的身後,和她一起歸家,可走了好久,走得頭暈暈的,她搓了搓手,說,「娘,好冷啊,我有點走不動了。」

孟燕嫌她事多,看她那樣子肯定是想要過年的新衣服,她說,「好了好了,到時候給你打條圍脖,把脖子圈起來不就好了嗎?快走快走,過了這條街,再走會就到家了。」

槐稚聽到孟燕給她打圍脖,心裏面還挺高興的,摸了摸脖子上的圍脖,圈了好幾年,都破得不暖和了。

她們家在偏郊區的地方,從綉坊走到家裡要花小半個時辰,走到那條街上,街邊擺著許多的小攤,槐稚看到那冒著熱氣的餛飩攤就走不動了,她想到不久前領了薪錢,兜裡頭還有點錢。

太冷了,她說,「娘,你先回去吧,我想吃碗餛飩暖暖身子,好冷,走不動了。」

孟燕嫌棄道:「哎呀,家裡頭都有菜,你在外頭浪費錢做些什麼呢?」

槐稚就是看著那個攤子走不動道,怎麼走都不走不動,不管孟燕怎麼說也死死立在那,孟燕最後看她那樣,也不知是犯個什麼擰巴勁,不再說了,只道:「行行行,吃完就回家,別在外邊瞎混知道了不?」

「嗯!」槐稚忙點了頭應是。

槐稚往那個冒熱氣的攤子走去,感覺自己身上的血都跟著流了起來,一下子,暖和了好多。

槐稚問那老大爺要了碗餛飩,同他在那閑話了幾句,蹭著熱氣,暖暖身子。

槐稚有時候都想去給老大爺當徒弟了,以後也去給人賣餛飩,這樣的話,冬天是不是就不會再冷了,然而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不過轉瞬即逝,她總這樣,想東想西,老大爺有兒有女,這賣餛飩的活也不會傳給她的呀。

她還是希望那個秀才書生能夠早些考取功名才是,他是善良的人,說過他娘答應他,待他考取功名之後,就能娶她了。

槐稚正等著餛飩的時候,總覺有人在盯著她瞧似的。

那股感覺實在是有些太明顯了,明顯到她壓根就沒辦法忽視,槐稚扭頭看向四周,正見一個男人死死地盯著她瞧,那個眼神,十分露骨,竟還有幾分難以言明的痴狂。

饒是此人相貌俊美異常,槐稚還是叫活生生嚇了一跳,感覺像是平白見了鬼似的。

這人是誰,這麼瞧著她幹什麼?她,她難道什麼時候得罪過他嗎??

不,他瞧得真的是她嗎?

槐稚甚至滿是懷疑地看了眼旁邊的大爺,莫不是他賣餛飩得罪了人不成?搞得人尋仇尋到這裡來了。

槐稚實在是被那人的眼神嚇到,緩了會,悄悄回過頭去想再看一眼,卻發現那人已經不見了。

我......我的老天爺啊,方才她不是真的見鬼了吧。

她問老大爺,「爺爺,方才你這是不是坐著個客人呢?」

老大爺回過頭去一看,奇怪道:「誒,是嘞,方才是有個貴公子要了碗餛飩,這怎麼又沒人了呢?」

槐稚看到桌上放著一枚銀錠,她揉了揉眼,跑過去拿來給了老大爺,她喜道:「爺爺,這錢是不是方才那人留下的呀!」

這老大爺也覺得活像是見鬼,這人要了碗餛飩,最後卻又不吃,不吃就算了,怎麼還留了這麼大一筆錢呢?

想再去找人,卻見那一旁的馬車已經離開了,老大爺道:「小稚,你快瞧瞧,那馬車上頭是不是有個姓,叫什麼來著?」

槐稚馬上伸長脖子眯著眼睛辨認,「崔,好像是崔呢!」

「哎呀,那不是崔閣老家的人嘛!這留這麼大一筆錢,我抹也抹不開啊!」

槐稚寬慰他道:「爺爺,瞧他把錢放這就走了,估摸也是不要找了,聽聞這些貴人用錢大手大腳,應當是直接給您了,您老好好收下就是了。」

反正人都走了,這錢瞧著也是不要了。

老大爺聽她這樣說,最後也就收了起來,他連槐稚的錢都不要了呢,槐稚道:「那不行,一碼是一碼。」

大爺笑道:「就當是他請你了!」

槐稚得了好處,便甜著嗓子說了好多話哄他高興。

待吃過了這碗餛飩後,身上便一下子暖了許多,歸家去了。

她想,今日運氣真好。

*

崔景辭看到槐稚的那一眼,更加確定,自己重生回了幾年前,回到了第一次見到槐稚的時候。

自從槐稚死在了那場火災後,崔景辭沒有一天不在想她,沒有一天不在悔恨,他幾次想隨她而去,可想到則徽,最後幾經反轉,還是放不下他。

槐稚總是不願意相信他那樣愛她,所以不會知道她的離開對他而言是什麼樣的打擊,所以才這麼輕易地就放下了他,就那樣離他而去,他又覺得是自己害死的她,全怪他,那樣的不小心,都是他,害她死在了那樣的時候,那樣好的時候。

他真的很怕,有的時候真的很怕槐稚一個人在下面也會過不好,好怕她的脾氣那樣軟弱溫吞,會被別的鬼魂一直欺負,若沒有他的保護,槐稚,你到底該怎麼辦啊,怎麼這一年來,也不給他托個夢呢,他一點都不知道她在底下過得如何,她是不是還在恨他,恨他當初沒有好好地保護好她。

崔景辭時常會怕,槐稚在底下被欺負,則徽大點知道事了卻說,娘才不會去地下,娘會去天上,當神仙!

對,槐稚該是神仙才對,崔景辭從那之後,就為槐稚修建了廟宇,即便禮法不容,他也要為她供奉香火。

槐稚,你是神明,我保證,你一定是神明,就算哪一日我勢微了,沒人再來供奉你,我就算做乞丐,也不會叫你的香火變空。

崔景辭想到槐稚是怎麼死的,就心肝脾肺俱疼,她死了快兩年,他就想了整整兩年,直到有一天夜裡,他忍受不住那樣的苦楚,又躲了起來,用那樣的方式傷害自己。

許是那次劃得太深,崔景辭的呼吸逐漸困難,靈魂似也出竅,他腦子裡面走馬燈似的回想起了從前的場景,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時光,想到母親離世,想到了那些赫赫有名卻沒有任何意義的戰功了,他想到了槐稚......

回想起那些從前往事,槐稚,他的槐稚啊,怎麼就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搞丟了呢。

要不是他,槐稚也不會死的吧,他不是那樣愛她嗎,最後怎麼會犯下那樣的錯。

崔景辭再次睜眼,是在馬車上,彼時,外面天氣嚴寒,冰天雪地。

崔景辭起先莫名,看著那條路又覺熟悉,他去看江理,發現他的形貌年輕不少,崔景辭意識到了什麼,問道:「今年是幾年?」

江理覺得奇怪,不明白崔景辭怎麼突然問這個,他道:「是乾熙三年,公子,今日是先夫人的忌日,怎麼了嗎?」

怎麼突然問他這樣的事。

乾熙三年,母親的忌日,他記起來了,這條路是他給母親掃完墓歸家的那條路,在歸家的路上,他看到了母親生前常去的餛飩攤。

崔景辭意識到自己或許是重生了,重生到二十五歲那年,那年他剛從北疆回來沒有一兩個月,因為帝王和群臣猜忌被迫裝病,在那年裡,他從母親的墳塋回去,在餛飩攤上碰到了槐稚。

槐稚,槐稚......

你在那裡嗎。

你會在那裡嗎。

崔景辭意識到他重生在幾年前,在槐稚死後的兩年重生回了她還活著的時候,心臟久違地震顫,只是想到她,心就快從嗓子眼裡面跳出去了。

老天爺,只要你再讓我見槐稚一面,讓我看看還活著的槐稚......

崔景辭像從前那樣喊停了馬車,要了碗餛飩,他就等在那裡,等著槐稚的出現,沒過多久,他看到了她,她穿得破破爛爛的,搓著手,走到了那個老大爺的身邊,他們說了幾句閑話,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閑話,崔景辭呼吸逐漸有幾分急促,強忍住上前將槐稚抱到懷裡的衝動。

會嚇到她的,她現在都不認識他,肯定會嚇壞了她。

崔景辭按捺著沒有動作,只是那眼睛卻怎麼都無法從她的身上挪開。

槐稚那個時候原來那麼苦,原來那麼艱辛,她都沒和他享多久的福,怎麼就去了呢,崔景辭想,還好,還好他早早地回來了,能叫她少吃兩年的苦。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熾熱,就連槐稚都感覺到了有人在盯著她,回過頭去看,兩人的視線撞到了一處。

她還是那個樣子,不管什麼時候,好像那雙眼睛都是那樣,黑潤清亮。

崔景辭怕再繼續這樣下去會做出些無法自控的事情,留下了錢,驟然起身離開了這處。

回去之後,崔景辭如何都無法安定下來,那是上天給他的機會,是老天,看穿了他們的情比金堅,把槐稚重新還給了他。

她還活著,他的妻子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