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夜裡,明曦才見識到了這個男人的手段,才發現他以前竟算得上是手下留情,明曦被他教訓了一頓,早上醒來,渾身都在痛,梁祈介還沒走,明曦疼得不行,醒來之後整個凌亂地躺在被褥裡面,竟還有力氣嘟囔著罵他,各種難聽的市井俚語從嘴巴裡面穿過。
梁祈介伸手,摸在她的嘴上,「嘟嘟囔囔說些什麼,還有力氣?」
明曦本也不是什麼硬骨頭,人也賤慣了,叫男人欺負了一頓,這會是真老實了,聽到了梁祈介的話,登時閉嘴不言,她捂著腦袋,獨自生著悶氣,卻連同他吵架的勇氣都沒有了。
梁祈介說,「過段時日我接你出去。」
明曦聽到這話一愣,而後想也沒想便拒絕了。
搞什麼東西,這個梁祈介是賤得慌吧,合著說了那麼一通,他以為她在那逼著他給名分呢。
心裏面這樣想著,怕被他再教訓,嘴上終於放軟了些,她轉過身去抱住了他,道:「出去幹什麼,廢那個錢,何必呢,反正我在這裡,你也能來,昨個兒的事,我真知道錯了,不會再犯了,你愛乾淨,我曉得了,我不瞎玩。」
聽起來好善良,合著是給他省錢,誰又知道這會是在想些什麼。
梁祈介捏住了她的下頜,警告道:「再有下次,我不會......」
話還沒說完,明曦就去親他,未曾說完的話就被這樣堵在了嘴裡。
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鬧了,真不鬧。」
明曦想著拖一日是一日唄,反正拖下去,倒霉的又不是她,他願意陷在這種泥潭裡,誰能拉走他。
或許男人就是有那種天生的劣根性,就喜歡找這樣的刺激吧。
不過,他尋快活,倒霉的是她了。
他的娘子還是找上了門來,抓著她打了一通。
其實也挺搞不明白的,光打她有什麼用,打死了她不見得有用吧,不過後來她便想明白了,他們那夫妻,都是一模一樣的人,自私自利,高高在上,那難怪了,一模一樣的人或許很難產生感情吧。
算了,挨打便挨打了,打了也正常,打不死就算她撿了這條賤命回來了。
只是那日夜裡,梁祈介說,帶她離開那裡,明曦忽地明白過來些什麼了,身上都有些發冷了起來。
不會是他故意讓那個人知道她的存在,讓她再在這青樓裡面待不下去了吧。
明曦驚懼之後,又覺得好笑,笑他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明曦最後還是妥協了,只是同他說,「我不能離開這裡,離開這,我會死的。」
她這個人已經爛完了,除了這個地方能飼養她,她又還能在何處存活呢。
可梁祈介又怎麼會管她呢。
有些人是用來叫自己快活的,至於其他的,又能有什麼重要,是死是活,和他也沒有關係。
他將她接走了,那個地方,很漂亮,她這輩子也沒什麼出息,除了在青樓裡面待著,也不曾見過什麼好地方,這地方就是她見過最好的地方了吧。
可明曦卻還是不怎麼高興得起來。
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或許就是骨子裡面賤得慌吧。
某一天,她受不了,就把梁祈介給捅了,捅了後就去撞了牆,結果,沒有死成,老天眷顧,她還逃了出去。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她去了江南。
在那裡碰到了個男人,對她很好,並不嫌棄她從前出身,明曦彼時已經不用叫明曦,叫做友琴,出來之後,日子就漸漸好過了起來,她也漸漸放下了從前的事,往前看。
槐稚和她說,往前看嘛。
日子再難過,咱們也往前看。
從泥潭裡面出來,活不了,那就慢慢死,死著死著指不定又能活了,所謂死去活來,原有這般妙用。
她沒再怎麼想起過梁祈介。
只是偶爾午夜做了噩夢醒來,心中餘下一陣驚懼。
都過去了,早都過去了,那個人,早當她死了。
友琴後來和傅平回了趟京城,實在是想槐稚,實在是放心不下她,她寫來的信,總說自己現在很好,好不好,她想著回去看看才知道。
只是沒想到,這次回去卻還碰到了他。
是她太不小心,是她忘了他有權有勢,是她以為自己死了,那就算了,那一剪刀,也算了。
她看到梁祈介出現在她的面前,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友琴心下馬上浮現了一股不大好的預感。
完了,全都完了。
梁祈介走到她的面前,手撫在她的臉上,他說,「好久不見。」
再然後,友琴不知怎麼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就是在一間不見天日的房裡。
是房間嗎?
友琴也不知道。
或許是吧。
只是那裡,暗無天日。
門開了,外邊來了一個人,友琴求他,放過她吧,都結束了,又何必這樣繼續,好聚好散不好嗎。
梁祈介笑了,好聚好散嗎?他胸口現在還有一道疤,她刺的。
他說,明曦,我是以為你死了才放過你的,不然你以為你憑什麼和我好聚好散。
因為我要謝謝你那一剪刀沒捅死我,還給我留了條命嗎,我得謝謝你大發善心,是這樣嗎。
梁祈介問她這兩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不會離開了他,只是為了去別的男人身下承歡吧。
友琴也懶得跟他多說,末了只是冷冷道:「我如今已不叫明熙,現在如何,跟你有關係嗎,你賤不賤,都這樣還要上趕著,沒看我噁心你噁心得要死嗎?不是總說我下賤,你現在這樣是想幹嘛?差不多行了,沒人和你玩這種你追我逃的遊戲。」
說真的,這人腦子有問題就去看看好了,口口聲聲辱她貶她,她理所應當地消失在了他的面前,怎麼,又不痛快了嗎。
友琴說,「若是因為那一剪刀,你重新給我來一下,當我還你了。」
梁祈介俯身,湊到了她的面前,旋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他說,「別人和我,又能有什麼差,就這樣吧,人不願意當,那就當條狗吧。」
梁祈介不知是給她餵了些什麼東西下去,友琴漸漸渾身燥熱,她在青樓裡頭待過,不消片刻就知那是何物,她破口大罵,罵他不得好死,梁祈介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漸漸失去自己的理智,直到她又想故技重施去撞牆,然而,這次腦袋還沒碰到牆,先撞到了一個堅硬的胸膛上。
友琴在這裡面待得昏天黑地,也不知是待了幾日,只知道每次他一出現,就是無止境的房事,他慾望強。盛,是她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他和她說的話不多,但只要是說,就不大好聽,友琴有時睡夢中驚醒,竟是尖聲喊著傅逢儉的名字,喊他救命,救救她的命。
她快受不了了,真是要受不了了。
梁祈介陰森地問,「傅逢儉是誰?」
他還會要你嗎?你都成了這樣,他難道還會要你嗎?那都合不上了,還想著他要你?傅逢儉......姓傅......哈,我知道了,是那支船隊的主家人吧,商人配妓,還挺好的。
你們這般低賤,他不嫌你,你不嫌他,真的,挺配的啊。
閉嘴閉嘴!!閉嘴!友琴大喊大叫著,聲音裡面已經帶了些崩潰。
她被侮辱了,一聲不吭,可一說起傅逢儉,就叫他閉嘴,閉嘴!
友琴的精神一日比一日不好,然而這和梁祈介又有什麼關係,她也很擅長把人逼瘋,他只不過是做了類似的事而已。
那張嘴既然只會說些哄騙人的甜言蜜語,那就一直說,沒有戲演到一半就不願意演的道理。
只是後來,屋子裡面還是多了些陽光,不再是那樣黑得不見天日。
友琴被這人折磨得快要瘋了,梁祈介不在的時候,她隱約聽到了屋子外邊有人在說話。
好像是梁祈介和梁祈聲的聲音。
梁祈聲說,「你再這樣,她會死的。」
梁祈介道:「那又如何。」
「何必這樣呢,哥,真的,算了吧,日子總是向前看的嘛,老是在那想過去的事幹什麼,放過她,放過自己,好聚好散,最好了。」
梁祈介看了梁祈聲一眼,「你當初為什麼放她生路,別跟我說是犯了什麼惻隱之心。還有,既向前看,你為什麼現在還不娶妻,不是那麼多個人家,你不是誰都挺相處得來?」
梁祈聲愣了愣,而後聳了聳肩,嬉笑道:「就覺著沒什麼意思,不喜歡,就沒意思。」
一輩子已經很沒有意思了,要是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過一輩子,真的,太沒意思。
兩人沒再繼續說下去了,不過,梁祈聲還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送友琴和槐稚回去團聚了。
他幫她也不只這一回了吧,也不差這一次。
知道友琴不見了之後,梁祈介也沒什麼反應,就當這個人是再死了。
只是那天,坐在那個屋子裡面,久久沒再出來。
看著窗外無邊的夕陽,泛著慘淡的光,想起梁祈聲的話,忽也覺得,確實是沒什麼意思。
一年後,梁祈介因公務下了江南,他找到了傅家,找到了那個傳言中,一笑百媚生的教琴先生,他站在遠處,那天正好看到友琴和一個男人挽手並行,那個時節江南多雨,隔著雨幕,他看到他們互相依偎於油紙傘下,從青石橋上走過。
即使有雨,即使隔著千傘萬傘,但梁祈介還是看到了她臉上的笑,不似記憶中那般,硬生生從苦裡面擠出來一點。
梁祈介漸漸鬆開了緊握的拳,前塵隔海,手心空空如也。
有的人生下就已經捧著一堆東西,可到最後,張開手看,也還是什麼都不剩,而有些人,什麼都沒有,再怎麼也能帶走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