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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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是真的試圖在理解崔景辭,也覺得他變成如今這樣,自己有責任,自從那日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肉眼可見的好了些,不再像是先前那樣,至少說,崔景辭疑神疑鬼的毛病看起來總算是消下去了一些。

當然,也或許是槐稚知道自己和別的男人來往會刺激到崔景辭,即便是僕從,即便是朋友,她也有在刻意規避那樣的的情況出現,由此緣故,也暫且不知他到底是真好還是假好。

不過,槐稚也漸漸發現崔景辭這人的德行了,逗他跟逗狗似的,說些好聽的話出去,他要是真有條尾巴,都能湊你跟前搖,崔景辭就這個毛病,高興的時候怎麼著他都成,不過不高興了,哄哄也很快。

反正只要她順著他的意,他就能夠得意了,狗一樣的脾氣,狗一樣的性子。

槐稚想著,一家人,他們是一家人,相互包容吧。他要是覺著她不夠愛他的話,那就多愛一點好了,她信他一次,就不許再互相折磨彼此了。

許是暑氣逼人,逼得崔次輔三天兩頭在那生病,他剛過七十大壽,年紀已經非常大了,最近這段時日,卧病在床,連門都出不了了。

槐稚和崔景辭抱著孩子去看過幾回,都看得出來,是大限將至。

他從前一年起,就一直斷斷續續病著,這一回,是真病得厲害了。

這些天不管是大房還是二房的人,都頻頻侍奉在床前,按理說,崔次輔死後,崔林志理所應當要繼承家業,但這家情形特殊,若說是崔次輔想架空了那兩個兒子,讓孫子掌權,是極有可能的。

這天,崔景辭他們一家人在堂屋那邊,崔次輔把其他那些嘰嘰喳喳的人都轟走,獨留他們,何氏覺得他們是想說些私房話,死活是賴著不肯走,最後被崔景辭冷冷地掃了一眼,總算是不情不願地走人了。

人走之後,崔次輔坐起了身,看了看兩個小孩子,他對崔景辭說,「近來這段時日,我總是做夢。」

做了大半輩子官的老人,夢到南極仙翁賜壽,仙翁說他功業未竟,政敵尚在世,家宅尚不太平,再賜他幾年壽命,完成心愿,次輔大人第一次夢仙翁,神清氣爽了兩日,然而,反覆病倒之後,寢屋中進出的人日益見多,才發現仙翁的賜壽只是一場幻夢,天氣正熱,病勢愈劇,仙翁離去,體弱多病的老人只剩下了一幅殘破的軀體。

屋外的月光泠泠地落在廊下,崔次輔看著崔景辭的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灼熱,他說,「懸霜,這個家,誰來管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你啊,祖父知道,你恨你爹,恨你那個繼母,但是,崔家還是你的,對嗎?」

崔景辭說,「祖父,我都明白。」

崔次輔看著崔景辭,眼睛裡面帶了些長輩對晚輩最後的關懷,「辭哥兒,孩子也有了,心收收,別太狠了。」

這些話,平日他也從不和崔景辭說,當官的,除了那些個胸無大志的,哪個不是一個比一個狠,可這臨了死前,卻是忍不住多嘴多舌了起來。

他也怕他太狠了,把自己搞丟了。

「我明白。」崔景辭笑了笑,說,「祖父,等我,我叫高鄂來陪您。」

他和高鄂鬥了半輩子,就算是死了怕也是不甘心走在他前頭,他定也擔心他去了之後,高黨趁機又勢起。

為了叫老人家安心,崔景辭不得早些拉他一起,讓他們作伴嗎。

崔次輔聽到這話之後,卻沒放在心上,他扯了他這麼久都沒扯下來,這事豈是他想做成就能做成。

他當崔景辭在哄他高興,只是笑了兩聲,笑得自己都咳嗽了。

他只說,「祖父沒白疼你。」

*

本來從那日之後,槐稚以為崔景辭就要忙了起來,結果發現還是她多想了。

槐稚總是陪崔景辭去看崔次輔,一直到八月初,從堂屋那裡離開,崔景辭和她說,「槐稚,辛苦你了。」

「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呀。」槐稚說,「而且,你才更辛苦一點,你不要總是說我。」

崔景辭每次聽槐稚說這種話,就想親死她,他也確實湊過去親了親她的臉。

他也沒再繼續多說,只說,「對,我們是一家人。」

他們回了攬椿院後,崔景辭陪兩個孩子玩了會,槐稚從凈室裡面沖了個涼,出來之後坐到了他的身邊,崔景辭一把將人撈了過來,他說,「槐稚,一個人在家裡面帶孩子可以嗎?」

「你要出去了嗎?」槐稚馬上明白過來了,問他。

崔景辭說,「得出去幾天。」

崔景辭並不想和槐稚分開,但迫不得已。

他想帶上槐稚,可兩個孩子又小,不適合舟車勞頓,再說是去辦事,也不是遊玩。

槐稚知道他是要去忙公務了,道:「當然沒事了,家裡那麼多人在。」

明明也不是她一個人。

槐稚叫他別擔心,道:「你什麼時候走?我給你收拾東西。」

崔景辭抱了她一會,說,「不急,過兩天。」

他又說,「先前不是說讓你的朋友們上家裡來吃飯嗎?我過些天走了,回來後他們怕也離了京,若是有空,明日你喚他們來,我們一起招待他們?」

槐稚想,崔景辭壓根就不是愛做這些事的人,自己的人情往來都為之厭煩,還會管她的朋友嗎?他主動說起這個,想幹嘛?因為太過突然,槐稚甚至懷疑他想沒事找事。

槐稚說,「幹嘛,你先前不是討厭他們得很嗎。」

崔景辭悶悶笑了一聲,「那槐稚不是喜歡和他們交朋友嗎?槐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槐稚聽他這樣說,沉默了一會,腦子裡面不自禁浮現起了他拿箭對準傅平的畫面。

崔景辭說,「不可以嗎?我不配見他們嗎。」

所以說愛他,連朋友也不許見嗎。

「你別多想成嗎,我問問他們明日有沒有空。」槐稚想了想後,又說,「可是,你不許說那些難聽的話,不要沒事找事。」

「我當然不會了。」

待到第二日用晚膳的時候,友琴和傅平一塊上了門,槐稚本來還喊了傅叔也來,但傅叔怎麼都不肯去,說他們都是年輕人,年輕人湊在一起吃飯,他這個老骨頭有什麼好瞎摻和的,弄得大家都怪尷尬。

友琴聽槐稚邀他們主動上門之後,一開始還覺得奇怪,崔景辭不是看他們都挺煩的嗎,怎麼還會邀傅平上門,槐稚說,他最近變好了些呢。

真的嗎?這麼快就變好了嗎。

但友琴也沒多想,她既主動喊了,那便去吧,槐稚又不會害他們。

友琴和傅平來的時候,還帶了些禮,崔景辭和槐稚一道迎他們入的門。

想當初崔景辭還對傅平拿箭相向,今日見了面後,那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他和善笑道:「你們來了,聽槐稚說你們上了京城,一直沒見過,是我失禮了。」

槐稚見他們拿了禮,說,「友琴姐,你怎麼跟我還這麼客氣呢。」

傅平看到崔景辭,臉色一開始的時候還不大好看,不過見他沒找事,很快也放下了些戒備。

崔景辭同他們問了幾句閑話,同傅平道:「當初傅先生教了槐稚許多東西,這次你們回去,替我也問她聲好。」

這麼有禮貌,這還是崔景辭嗎,就連槐稚都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崔景辭這麼能有人樣。

不過,他這樣,她還是很高興的,想他真的改了很多。

他們說著閑話,槐稚反倒是笑眼盈盈地看著崔景辭。

他這樣,真挺好,像個正常人。

幾個人也沒講究,在一桌吃飯,就像是一家人,一場飯用下來,槐稚的眼睛一直落在崔景辭身上,也沒主動和傅平說話,兩人只是偶爾搭了幾句,看起來,槐稚和崔景辭,確實是恩愛極了,傅平見崔景辭主動招待他,也有些不大自在,只是乾巴巴地應了幾聲,不知該說些什麼。

用過飯後,友琴抓著槐稚說了些私房話,說崔景辭怎麼一下變了那麼多,上次見她,她看起來還挺不高興的,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槐稚笑了笑,說,「友琴姐,我就是想開了些,他愛我,我也愛他些,就不會難受了,他就是沒人愛,也挺可憐的。」

友琴聞此,也沒說些什麼,抿了抿嘴,道:「這樣的話,也好,你想開了就好。」

那兩人離開之後,槐稚高興地抱了抱崔景辭,踮腳親了他一口。

他今天晚上真好。

槐稚見完了朋友,而且還沒有鬧出什麼不好害怕的事,心裏面挺高興的,親了一口崔景辭之後也不待他反應過來,又說,「時候不早了,我得給你收拾衣服來著的。」

槐稚離開之後,崔景辭站在原地未動,視線一直凝在一處,也不知是在思索些什麼。

槐稚是真的和他沒什麼,對嗎?

那個男人看起來也挺老實的......崔景辭隱秘地想在那個男人面前炫耀些什麼,炫耀槐稚是他的妻子,不過,這樣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崔景辭並沒有從中得到些什麼快感,只是在不斷地看著槐稚,揣測她在其中會是什麼想法,他想她和傅平那些簡單的往來,其中究竟有沒有夾雜著些什麼洶湧,她這會是不是又在故意放鬆他的警惕?他離開了之後,槐稚不會又跟著他們跑了。

她曾經為傅平擋箭與他為敵的畫面仍舊曆歷在目,不過,這些情緒,從始至終都沒有發作,只在心中悄然地增長。

就要走了,只剩下槐稚一個人在家......

沒關係的,崔景辭安慰自己,他們不會再見面的。

槐稚明顯愛的是他。

所以,沒有關係。

*

過了一日,崔景辭就出發離開了,和槐稚還有兩個孩子道別,上了路。

槐稚站在門口,看了崔景辭好一會,才同孩子們回了屋去。

希望他能早些時候平安回來吧。

然而,崔景辭離開沒多久後,友琴就找上門來了,不知為何緣由,眼睛都哭紅了。

友琴說,「槐稚,傅平出事了。」

槐稚聽後,愣住了,問道:「怎麼出事了......」

友琴說,那天他們兩個人回去之後,碰到了有人追殺他們,傅平被人打得命懸一線,那些人都是下死手去的,不知為何,也只打傅平,不打她。

槐稚聽後,在原地愣了許久,身體也越來越涼。

她明白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崔景辭前些時日為何那樣古怪。

明白崔景辭為什麼非要邀他們上門,又明白崔景辭為何突然變得那樣和氣了,他縱使再不相信她,可她都已經做到如此地步,他又為何還要對別人痛下殺手呢?

槐稚不能夠明白,怎麼都想不明白。

她是真想和他好好過日子啊,他這樣對她幹嘛啊。

他想要她怎麼面對他們,想讓她怎麼面對這樣的情形呢。

槐稚問,「他現在還有危險嗎?」

友琴說,「叫人打得身上沒一塊好肉,吊著一口氣,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槐稚說,「姐,我從庫房裡面拿些藥草,你帶回去。」

友琴看槐稚發抖的身體,也收回一腔的話,最後只是說了一聲「好」。

友琴離開之後,槐稚再也沒忍住哭了起來,氣死她了,崔景辭,真是氣死她了。

她也終於在此刻明白,自己的愚蠢有多麼地叫人生厭,她在最開始的時候,不是總說,不要被他騙了嗎,你怎麼敢對這樣的人有垂憐呢?

槐稚氣得胸口都疼,氣得整個人渾身上下抖得不行。

懷裡的則徽感受到了槐稚的痛苦,不停地伸手,想要碰她的臉。

則徽有時候挺霸道,和他爹一個德行,但更多時候,也很親她,想到這兩個孩子,槐稚的眼淚流得更洶湧了些,怎麼辦啊,你們怎麼辦啊。

槐稚那日夜裡哭成那樣,木綿問她是怎麼了,槐稚說,「沒怎麼,就是不習慣,突然想他得很。」

崔景辭現在要是在這,她拿刀架他脖子上也要問個名堂出來,問他究竟憑什麼這樣對傅平,憑什麼這樣對她!

他倒好,挑這樣的時候一走了之。

崔景辭走後的第五日,槐稚心裏面還是堵得很,堵得實在是喘不上氣來了,她等了他五天,實在是越在家裡悶著,越在家裡等著,就越泛噁心,她最後沒再悶在家裡,收拾了東西往佛堂去,說是給老人家祈福。

她忽地理解了崔景辭母親生前為何總愛往佛堂去了,滿腔的怨恨無法消解言說,能跟佛祖吐露心聲,那都是上天仁慈了。

則徽那天鬧了肚子,害了些小病,槐稚沒有帶他,抱著望嘉一塊出了門去。

這次她真要跪在佛祖面前懺悔,為她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樣惡毒的人而懺悔,為她一次又一次的蠢笨懦弱而懺悔。

去了佛堂後,有人告知大殿的佛像正在修葺,引她去了另外一處偏殿,槐稚沒有多想,跟了過去。

僧人對木綿和女護衛道:「兩位姑娘在外面候著吧。」

木綿不解道:「為何?」

僧人雙手合十,拜了拜,慈悲道:「女施主是來懺悔的,最好還是不要有閑雜人在。」

木綿聽後,暗想竟還有這樣的道理?不過,這地方是百年老寺,聲名甚好,在外面守著,也不會出什麼事。

槐稚抱著孩子在殿里跪拜,她真的有錯,信了那樣的惡魔一次又一次。

那個僧人一直在那守著,不知過了多久,殿內仍舊是一片安靜,屋外的木綿和女護衛卻不知去了去處。

兩個盯著槐稚的暗衛發現了不對勁,其中一人剛欲回去傳話,卻被人堵住了去路。

暗衛們相互對視一眼,怎麼可能?!怎麼會有人知道他們的蹤跡。

這裡一番打鬥之後,逐漸沒了聲息,歸於一片死寂。

殿內的人對外面發生的一切一無所覺。

僧人問,「施主可曾後悔?」

槐稚說,「信女知悔。」

僧人問,「既有悔意,可肯懺其過渡其心。」

槐稚道:「願。」

不知過了多久,僧人沒有回話,槐稚卻見他忽地打翻了燭台,火舌一下舔上了桌布,燃了起來。

槐稚見此情形一下愣住了,覺得他是瘋了,隨即反應過來了什麼,大聲喊道:「木綿木綿!」

一邊喊,一邊往外跑去。

僧人擋住了她的去路,道:「外面已經沒人了,夫人,您不用去了。」

槐稚眼看火有越撩越大之勢,明白他這個人哪是什麼渡人的僧人,他是想將她活活燒死在這啊!

這人發作得莫名,槐稚迫使自己鎮定下來,道:「大哥,我求你,放過我的孩子吧,她還小,她是個小孩,威脅不到人的。」

僧人又是雙手合十,他說了一聲阿彌陀佛,對槐稚的祈求視而不見,他只道:「有人收買我,要你的性命,夫人,我不願殺生,你躲走吧,可是,不要回家,那個地方,有人想你死,你只要回去,就活不了。」

不要回家。

槐稚轉瞬明白過來是什麼意思了,不要回家,定是何氏他們做的手腳!

眼看崔次輔要不行了,擰不過崔景辭,便想對他們母女下了手。

槐稚生怕他反悔,就要往大門外去,僧人嘆了口氣,道:「外面都是殺手,您要是出去,必死無疑。」

槐稚臉色一變,那要在這被活活燒死不成?

僧人引她去了一條密道,道:「從這出去,出去之後,就快逃,切記,您死在這了,不要讓人知道,您還活著。」

槐稚來不及多想,來不及想這條密道的終點究竟是在何處,她道了聲多謝,趕緊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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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出了密道之後,才發現這裡最後通向寺廟後門,那個僧人竟是真的沒有騙她。

她四處看了看,生怕這裡還有什麼人在埋伏,見安全後,不管不顧地抱著孩子往外跑去,她得快點跑,萬一那些人追過來就完了。

她一路逃難,路上也慢慢捋清了事情的經過。

一定就是何氏對他們痛下殺手。

不過,那個僧人的舉止也太奇怪了些,他真的是突然良心發現嗎......?

槐稚不敢繼續細想,聽了他的話後,雖不知真假,但還是連家都不敢回,她一路跑,抱著孩子,氣都快喘不上來了,望嘉還沒遭過這種罪,被顛得哇哇大哭。

槐稚連哄她的功夫都沒有了,鞋子跑掉了,撈起來繼續跑。

她跑去了外邊,用手上的簪子換了個牛車,給他們送去碼頭那邊。

她躲躲藏藏,不敢明目張胆的露面,躲在角落裡叫人去給傅家人傳話,說她在這處等他們。

很快,友琴趕了過來,槐稚看到她後,徹底鬆了一口氣。

友琴見她如此形容落魄,道:「槐稚,你怎麼搞成了這樣啊!」

槐稚的精神不再那麼緊繃,只哭喪著道:「友琴姐,救命啊,有人想殺我。」

這件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一直到從那裡逃出來後,槐稚都還是一陣後怕。

友琴先帶她上船,槐稚馬上抓住了她的手,說,「不行,不能叫人看到我在這出現過,不然的話,萬一找過來就完了。」

友琴想想也是,找了隱蔽的方法將人帶上了船。

上了船後,槐稚就將事情經過往來告訴了友琴,友琴聽後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她道:「怕是你們那繼母不錯,也只有她急著要你們的性命了,在家不好動手,見你好不容易出趟門,想要下手了。」

友琴說,「不過還是很怪,那個僧人,太奇怪了。」

槐稚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友琴問,「那你現下打算如何,即便不知真假,但家是斷然回不去的了,若真是何氏的人,你露個頭出去,必然要遭殃,先在這躲一段時日。」

槐稚被這突如起來的變故弄得不知所措,含著淚,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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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離開後,那殿里的火越來越大,有人趁亂丟上了兩道屍體進火場,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趁著被人抓走之前,僧人也已溜之大吉,沒了蹤跡。

他脫下一身袈裟,離開了寺廟,回去和人接頭。

那人問他,「事情辦妥了?」

他拱手道:「公子放心,屍體一丟進去,大家就只當她們死在火場里了。」

「那個護衛和侍女,放了吧,叫她們逃回去,才能報喪啊。」

「好!」男人又問,「可是萬一待崔景辭回來之後,那夫人又跑回家去,一切,不都敗露了嗎。」

他笑了笑,道:「天時地利人和,身亡的假象已經造好了,她若再回去,只怕是天生的賤骨頭了,那這回,也算我白白幫她了。」

槐稚,機會都已經這樣給你放在眼前了,你還要回去,讓他把繩子套到你的脖子上嗎,任他宰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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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只在友琴那裡待了一天,就聽人說自己身死的消息了。

友琴從外面打聽了回來,道:「聽人說昨日那寺里起了大火,有兩具屍體被搬了出來,一個嬰兒,一個女人,被火燒得面目全非。」

一個女人,一個嬰孩,那不正是她和望嘉嗎!

槐稚大驚,「怎麼會......怎麼會呢。」

友琴道:「許是那個僧人做好準備放的。」

這更離奇了,他怎麼弄來的屍體不說,又怎麼這麼快搬過去還不被人發現......哦,大抵是走了密道。

槐稚正在想著時,友琴看著她,忽地認真道:「槐稚,這個時候走,許是個好時機。」

「走?」

走哪去?

友琴說,「家回不去了,你們的屍體出現在了寺中,所有人都當你遭了不測,槐稚,跑吧,那個人,沒有人性。」

表面上同人笑眯眯的,轉頭出了他們家的門,就要讓人取人性命。

這樣的人,原諒他一次,愛他一點,反倒是讓他更得寸進尺,槐稚就不明白了,真的不明白。

他到底是愛她,又還是什麼,若是愛,怎麼能讓人消受得這麼痛苦,這一年裡,她都已經這樣了,他還是不夠滿意嗎?他要她愛他,不是愛了嗎?

槐稚想了許久這個問題,想來想去,總覺崔景辭口中所謂的愛,有些可笑了。

她不再說崔景辭,她真的已經仁至義盡了,孩子生了,心也給了,愛也說了,他仍舊是死性不改。

她只是啞著嗓子問友琴,「可是則徽怎麼辦啊,則徽還在家裡呢。」

友琴說,「他在家才是最安全的。」

她們母女在寺中出事,馬上就會有人將崔則徽保護起來。

跟著她,反倒不安全。

友琴沒再說什麼,只道:「你再想想,別急,若是還想回家,那就等崔景辭回來吧。」

回來了,只怕是再走不掉了。

說完這話,也沒再繼續說些什麼,扭頭離開了這裡。

到了那天傍晚,吃晚膳的時候,槐稚同友琴說,「出了這麼遭事,是老天要我走了,我既活下來了,也不要再回去受那種苦了。」

她要去江南,要去一年多前,沒有去過的地方,一年多前,他用那樣的手段強迫她回家,強迫她依賴他愛他,現如今,如同一場幻夢,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起點。

而且,她也沒那麼自私,孩子一人一個,她給他留了一個則徽。

崔景辭,就這樣吧。

傅叔知道了槐稚要走之後,問了幾句,傅平受的傷,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和槐稚有關,傅平那天回去之後,只說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匪徒。

他聽槐稚要走,當是那個丈夫又欺負了她,他也沒多問,只道:「我安排人,將你先送回江南,那些人有經驗,能避開人帶你到地方。」

這樣最好。

若是一起走了的話,反倒惹了人的猜疑。

槐稚等了會家裡的消息,待到她出事的消息傳了回去之後,家裡的人大概已經將則徽好好看起來了,讓人打聽了一下,一切平安。

孩子平安無事,她也不再繼續留戀這個地方,坐上了船離開了這裡,她和望嘉,就當死在了那場火災之中吧。

月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夜晚的風吹在槐稚的臉上,將她的淚痕逐漸吹乾,這裡的一切都和那淚一起,消失在這場無邊無際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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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辭這些天是去高鄂的老家,豐寧縣,離京城兩百餘里,若是趕路,一天之內就能夠到。

因著前兩年出了些事,高鄂總算是老實了些,也許是因為年紀大了,許多事情也都力不從心。他運氣沒有崔次輔那麼好,族中後輩都是些中庸之子,沒有像是崔景辭那樣的人物。

一個家族,若要延綿長久,光靠一個人又有什麼用呢。

京城裡面找不出高鄂的罪證,已經叫他隱蔽了起來,自他安分之後,許多東西都已經跟著一塊不為人知,崔景辭直接找去了他的老家。

崔家世代紮根京城,高鄂的家在鄉里,他的族人仗著自家有個首輔,在百姓之間橫行霸道,沒少飾行欺世。

起先崔景辭叫人在那邊故意造勢,讓人和高家人起了齟齬,事情很快就鬧大了,高家人仗勢欺人橫行霸道,於是他們順著那根線查下去,還查出來一堆的陳年舊案,全是些欺男霸女的惡行,查了他們的族產之後,發現大量的隱田,早在之前崔景辭找到的遺失軍餉,也派上了用處。

先前只找出了十萬兩軍餉,其餘剩下的不見去處,而後成了一樁疑案。

其實崔景辭一直都知道,在哪裡,高鄂生性謹慎,貪墨了錢卻也不敢花,不敢現世,前段時日以為風平浪靜,以為崔次輔病下快死,他們終於能夠得意,得意了之後,馬腳接連露出,成了他自己的喪鐘。

杜養之死,只是開了個頭而已,其他的遠遠都沒完,曾經的新賬舊賬今日全都一起清算。

崔景辭在十幾日後回了京城,直奔皇城而去,將從豐寧縣帶回的關乎高鄂的罪證,以及軍餉去處,全都上呈給了皇帝。

乾熙帝已經是少年模樣,眼中也帶了些從前不曾有的銳利深沉。

皇帝年幼登基,一直以來受人支配,嚴厲的祖母,嘮叨的母親,還有,老師大伴們,一直以來,他都聽著那些諄諄教誨。幾個人發出無數的聲音,告訴他,一個皇帝該如何做,告訴他該娶什麼樣的皇后,告訴他該信任哪些臣子,而又該忌憚哪些。

可他的骨子裡面流淌著帝王家那好鬥善戰的骨血,只是因為年紀小,被瞞過了。

看著崔景辭帶回來的罪證,那些足以讓首輔,讓老師抄家滅族的罪,皇帝眼中竟是沒有哀愁憐憫,他只道:「崔大人辛苦了,便將這些東西呈交給都察院吧。」

崔景辭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他拱手道:「是。」

崔景辭就要告退,乾熙帝忽地叫住了他,少年帝王的眼中終於透露出了一些情緒,他說,「崔大人,節哀順變。」

崔景辭以為他是在說自己的祖父,他拱了拱手,道:「多謝陛下垂憐體恤。」

祖父的死,是早有預料的,崔景辭已經接受了,只可惜,沒能先一步叫他看到政敵的落馬。

八月多,天氣愈發涼快,臨近秋日,那些繁花俏枝悄然凋謝。

待回了家後,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說,「公子,夫人和小姐的靈體已經在府上停了七日了。」

「什麼?」

槐稚死了?

一股深冷的寒氣侵襲到了鼻腔中,冷得崔景辭有些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