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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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崔景辭果然不再拘束槐稚出門了,她試過出門,除了木綿之外,也真的沒有人跟著她了。

當然,只是明面上,暗地裡有沒有,就不好說了,畢竟崔景辭這廝,向來嘴上說得好聽。

不過,這樣也已經很好了。

槐稚這些天罕見地對崔景辭有了笑臉,平日崔景辭逗她趣,她還能同他說上幾句,崔景辭覺得自己的策略頗有成效,看來槐稚吃來吃去,也就只吃這一套。

他想,只要繼續保持下去,槐稚不久就能回心轉意。

槐稚後來按著小燈給她的地方去找友琴。

她停在了一間院子前,敲了敲那的門,等了一會,這門便被打開了。

在門開之前,槐稚心中本還有些忐忑,一直等門開了之後,那忐忑不安,才徹底煙消雲散。

真的是她......

友琴正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除了面色有些蒼白,人有些瘦了之外,同從前那個人沒什麼兩樣。

她死而復生,槐稚見到了她後,好不容易才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她顫著聲道:「友琴姐。」

友琴對她笑了笑,道:「你來了啊。」

槐稚同木綿一道進了這間小院子,木綿本來還好奇槐稚是去哪裡了呢,結果發現竟是槐稚那個死掉的朋友,又復生了,見鬼了見鬼了,見鬼的事怎麼天天都有呢!

槐稚說有話想和她說,就讓木綿等在了屋子外面。

木綿聽她的,等在了外邊。

友琴帶著槐稚進了裡屋,將門關了起來。

進了屋後,槐稚馬上抓著她的手左看右看,「友琴姐,你沒事了?」

友琴將那日被扔到亂葬崗後的事情告訴了槐稚,和小燈同她說的大差不差,只是從友琴的口中聽到了那些話後,槐稚更加斷定,梁祈聲就是在騙她。

槐稚道:「梁祈聲同我說,他已經好生將你下葬,他原來是將你丟去亂葬崗了。」

槐稚算是看明白了,那崔景辭是老騙子,梁祈聲他就是小騙子。

不過話說回來,也還好他沒埋了她。

「說來古怪,他雖將我丟去了那亂葬崗,可卻又在我身上放了一堆珠寶,說是陪葬,又實在不像,不知究竟是何意圖。」友琴又道:「不過,他這般做派,又對你那番說辭,確是在誆騙你不錯了,怕也是在扮豬吃虎。好歹十八歲中了進士的人,實在不容小覷。」

槐稚想自己還是真是吃一塹又吃一塹,次次都被人用那樣的路數欺騙,她甚至覺得別人不可恨,最可恨的就是不帶腦子的自己。

又想難怪崔景辭從前那樣恨梁祈聲,能不恨嗎。

槐稚問友琴,語氣還有些小心翼翼,她道:「友琴姐,上天開眼,好不容易叫你又活下來了,那你往後該怎麼辦啊。」

她還是有些怕友琴想不開了。

友琴笑了笑,道:「你說得對,老天開眼,這次既叫我活下來了,那斷然是再不能尋死覓活的了,那梁家的人還不知我活著,所有人都當我死了,如今,我也算是自由人了。」

自由人。

好不容易,她有了自由。

聽到這三個字時,槐稚由衷地為她一起高興。

友琴嘆了口氣,說,「只是京城終歸不大安全,除了你和小燈外,我也不敢叫別人知道我還活著了,我想尋個合適的時候出去,躲出去,也自由些,不用終日躲躲藏藏。」

槐稚馬上問,「你要去哪裡呢。」

友琴眉心微蹙,道:「槐稚,這回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幫我了。」

她需要路引,明曦已經肉體死了葬都已經下了,而友琴在世俗意義上也已經死了,她現在是個沒身份的人,需要一個假身份。

槐稚認真跟著想了一遭。

她想起崔景辭,若是現在這種情況,她被人盯著,去弄了路引,那他肯定是會知道的。

不過,讓崔景辭知道友琴還活著,那也不是什麼大事吧?

誰知道呢,誰知道他會怎麼想。

友琴見她這幅表情,問道:「怎麼了?可是有難處?」

槐稚煩躁地撓了一把腦袋,她說,「那段時日你心情不大好,後來又出了那事差點死了,我也一直沒能叫你知道,崔景辭他那病是裝的,人也是裝的,他一直在騙我,他壓根就不大善良,近來總是叫人看管我。」

友琴嘆了口氣,末了吐出一句,「槐稚怎麼這般命苦啊。」

她又問她,崔景辭有沒有欺負她,被拆穿了真面目後,又有沒有責備過她,或是對她動手。

槐稚道:「那倒是沒有。」

崔景辭這人倒也不至於動手,最多也就是在床上發發性子,不過,他現在又開始同她在那做戲了,從前是那樣,現在也是那樣,沒什麼太多的變化。

友琴反問槐稚道:「那你往後打算如何呢。」

槐稚道:「我......」

她一時之間不知所言,到了最後我了個半天也我不出個所以然,她抿緊了唇瓣。

若讓她再去相信崔景辭,她是斷然不可能再信的,雖說最近是有點人樣,但說他能真的改邪歸正,不再犯些瘋病,槐稚倒不如懷疑母豬能上樹。

崔景辭在她這裡,已經再沒有一點信任可言了。

友琴又道:「日子可還能湊活過?」

槐稚還是「我」個半天,說不出答案,到了最後,她有些崩潰地捂住了臉,實話實說道:「他老管我,疑心病很重,腦子就有問題,話也說不通,壓根不是個正常人,我真有點受不了他。」

她有時候真的覺得崔景辭很嚇人,腦子裡面的想法簡直就不是尋常人能夠理解的。

更可悲的事,常華和她說過逃跑一事之後,那個想法竟在槐稚的腦海之中一直作祟,然而她對崔景辭這個人的瘋癲狀態實在恐懼得要命,她更怕失敗之後被一條鏈子鎖到天荒地老,於是那麼一點蠢蠢欲動的想法都被不斷壓制。

槐稚說,「我想跑,但我很害怕。」

她很害怕崔景辭,怕他的陰晴不定,怕他極強的掌控欲,怕他那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所謂的病態的愛,那是愛?她是他的狗吧,他看她真恨不得拿條狗鏈給她栓上......

槐稚早想帶著那些錢跑了,不只是一次看著那些錢蠢蠢欲動,但又死心。

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時,友琴抓住她的手,她道:「槐稚,你別怕。」

槐稚仍舊哭喪著臉。

友琴抱住了她,說,「不怕。」

「友琴姐,我好冷啊。」十歲大的槐稚看著撐傘站在她面前的友琴。

彼時天降大雨,時逢暑日,槐稚卻說自己好冷。

友琴問她,「槐稚,你怎麼在這裡呢?下大雨了,天都那麼黑了,你怎麼還不回家呢。」

「下雨了,我忘記收稻子,被爹趕出來了。」

她一個人縮在牆角,來往的行人看著小姑娘的視線帶了些不懷好意,她瑟瑟發抖,看著友琴說,「友琴姐,我害怕。」

友琴抱住了蹲在角落裡的人,她說,「槐稚,不怕,姐姐帶你走。」

槐稚也回抱住了友琴,手臂緊了緊,她說,「友琴姐,你帶我走,就像小的時候那樣,好不好。」

*

從友琴那裡回了家後,槐稚緩了好一會才回過了勁來。

她想,崔景辭一定會知道她今日出門見誰。

果不其然,待他下值歸家,凈手的時候隨口問了她一句,「我聽木綿說,槐稚今日去見朋友了?」

槐稚沒有隱瞞自己去見誰了。

她語氣有些認真地說,「我去見友琴姐了。」

崔景辭聽到這個名字,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異常,他擦凈了手,坐她的身邊,問道:「她不是死了嗎。」

那段時日天天為她掉眼淚,人死怎麼又復生了呢。

崔景辭雖是挺見多識廣,但也確實沒有碰著過這樣的事。

槐稚看向崔景辭的眼神忽地帶了些幽怨,崔景辭道:「槐稚你這樣看我幹嘛?」

他最近也沒怎麼著她吧,難道還是因為上次詆毀了友琴在怪他不成......

槐稚道:「是梁祈聲他在騙我。」

崔景辭聽到這話之後,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

梁祈聲騙她,梁祈聲那副嘴臉,她終於發現了???

崔景辭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到了最後,從喉嚨裡面突地溢出了聲笑,槐稚看向他的神情帶了幾分莫名。

崔景辭極力壓抑自己快溢出來的幸災樂禍,他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槐稚道:「他先前和我說,已將友琴姐好生下了葬,可是上回我去尋小燈,他和我說,友琴還活著,今日我就按著他給我的那個地方去尋了友琴,發現她真的還活著,梁祈聲,他在騙我,他根本就沒有好生給她下葬,而是將她胡亂丟去了亂葬崗。」

崔景辭冷哼了一聲,挑了挑眉,道:「我早和你說過,那個人有問題,你就是不信,信他跟信什麼似的。」

梁祈聲這個人的不好,他都數不清和槐稚說過多少回了,那就是個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年紀不大,白蓮做派倒是成了精,誰家的娘子若是碰到了這等貨色,那家的丈夫就是遭了老大的罪,如今崔景辭眼看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登覺大快人心揚眉伸氣。

狗東西,總是露出了狗腳。

崔景辭現下想起友琴,倒也沒那麼嫉妒厭煩了,還好她命硬人也爭氣,從那死人堆里爬出來揭露了梁祈聲醜惡的嘴臉。

槐稚也沒在意崔景辭心中所想,只是想了想後,又長嘆了口氣,「不過,也還好沒下葬,丟去了亂葬崗裡頭,不然的話,友琴姐現在說不定就真死了。」

「嗯?不對。」崔景辭馬上皺眉道:「友琴她能活下來,那都是她自己命硬爭氣,你竟還將這功勞歸到梁祈聲身上去,我瞧你當真是糊塗得很,再說,在梁祈聲眼中友琴就是個死人,可他卻連死都不叫她安生,還直接一卷草席丟去了亂葬崗,這豈是人能做的事情?就算是個素不相識的人,我都做不到這樣,實在是太喪心病狂。」

槐稚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說得如此義憤填膺,他自己難道不想笑嗎。

真碰到人死他旁邊了,怕是一腳就給人蹬開了,生怕是沾到了邊弄髒了他。

槐稚道:「哎,你說得不錯,總之,他既那樣做,就是沒安好心,那難道,從前他也一直在騙我嗎?」

眼看崔景辭那憤憤不平的樣子,怕是一張口又要滔滔不絕地數落起梁祈聲,槐稚懶得聽,只是捂著臉,有些哽咽道:「怎麼都喜歡騙我呢。」

崔景辭果然安靜了一下。

槐稚道:「我還是覺得有些不甘心,我想再見他一面,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崔景辭馬上道:「他就是這樣的人,喜歡捉弄別人,小的時候就這樣了,你不要見了,平白叫自己生氣,往後斷了乾淨就行。」

槐稚搖頭,她道:「我不問清楚那些,我肚子裡面就是不舒服,懸霜,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在旁邊聽著也可以,我就是想問個說法出來,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騙人。」

友琴說,她現在至少要先取得崔景辭的信任,他現在總是懷疑她的話,她是走不掉的。

槐稚聽到友琴的話後,就明白了該怎麼做。

崔景辭喜歡別人順著他,聽他的話,他心裡頭其實也還一直對梁祈聲耿耿於懷。

槐稚心中有了自己的盤算,此番見梁祈聲,是真想問問,他是不是也在騙她,也是想讓崔景辭對她放些心下去。

*

三月初十那日,崔景辭在家,邀梁祈聲上門。

梁祈聲上次回家挨了打,他爹氣狠,他差點是丟了小半條命,他太糊塗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做過這樣出格的事,也不知是怎麼想的。

家裡有些人都知道了他鬧出來的事,眾說紛紜,反正也就是說他性格風流,喜歡到處拈花惹草,梁祈聲沒將那些事放在心上,傷養得差不多要好了後,卻見崔景辭邀他上門。

崔景辭主動讓他上門,梁祈聲覺得,說是一場鴻門宴更為貼切。

但他想,崔景辭也不會讓他死,不然當初他早就已經死了。

梁祈聲去了崔家後,沒想到不見崔景辭身影,反倒是槐稚在等他。

崔景辭是讓他主動來見槐稚?

梁祈聲覺得簡直是比見了鬼還嚇人。

他唇色還有些蒼白,扯起了個笑,問道:「槐稚,是你想見我嗎?」

槐稚沒有提起友琴還活著的事,怕他捅落到了梁祈介的面前,她只是問道:「懸霜說,那次秋獵,你故意拿箭射我,他看到了。」

梁祈聲一愣,似是沒想到她突然提起一樁那麼久之前的事。

他道:「嫂嫂怎麼突然說起那個,懸霜兄胡說吧,我怎麼可能拿箭射嫂嫂呢?」

空氣之中的氣氛似忽地冷了一下,有陣風吹過,帶著些陰冷的怒意。

槐稚搖頭,道:「不會的,懸霜他不會傷害我。」

那股冷冽陰沉的氣息好似一下淡了下去。

梁祈聲聽到了槐稚的話後,笑了,「搞什麼啊,槐稚,你不是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了嗎,怎麼現下又覺得他不會傷害你了呢,崔景辭是對你做了什麼啊,讓你這麼為他說話。」

槐稚道:「他再怎麼也是我的丈夫,且不論是不是騙我,可至少,他從來沒有害過我,你為什麼要拿箭射我呢?」

「我也就只是想讓嫂嫂看清他的真面目而已啊,又不是故意的,我白白挨了打,最後還哪哪都不落好,我費勁心思才讓嫂嫂看清了他,結果嫂嫂還是那樣的愛他,看來是我多嘴,多管閑事了啊。而且,嫂嫂也真好笑,口口聲聲說他不會傷害你,難道我又有傷害到你了嗎,真是的,費力不討好。」

梁祈聲覺得暗中有道視線快將他身上盯出了個窟窿,實在是沒辦法叫人忽視,他多少也猜出來了,崔景辭正聽著呢。

梁祈聲笑意愈盛,他看著槐稚道:「嫂嫂這樣子,遲早是要作繭自縛,算我自作多情,白費好心了。」

槐稚冷沉著臉,不曾說話,梁祈聲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這裡,只是走至一半,卻又回頭看著槐稚,道:「槐稚,其實也不一定非要跟著崔景辭這個瘋子不是嗎,這世上比他正常的人有太多了。」

與虎謀皮之前,不應該考慮一下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嗎。

怎麼一直這麼笨,笨得永遠只會被人欺負,從第一次看到她,就在被欺負,臉都嚇紅了,到了現在,還在對那樣的瘋子抱有痴心妄想。

槐稚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有些急切和沉重,她知道是崔景辭受不了他了。

她先一步推了一把梁祈聲,動作惡狠狠的,費勁全部力氣,她說,「你滾,別再在我面前說這些,他好不好,我們之間如何,那都和你沒有關係!」

梁祈聲叫槐稚這麼一推,有一瞬的錯愕,沒想到她為了護著崔景辭突然發作得這麼厲害。

槐稚還撲上來趕他,梁祈聲任她推著,甚至還故意伸手碰了碰她,她要打他,那就不怪他放。盪,手才觸碰到她的手臂,槐稚就已經被人扯走了。

崔景辭抱著激動的槐稚,道:「別生氣,槐稚,我讓人轟他走。」

他只是揚聲喊了一下江理的名字,人已經出現在了跟前,抓著梁祈聲往外去。

梁祈聲見那夫妻如此做派,最後只是譏諷地笑了一聲,也不待江理動手,轉身離開了。

人都退了出去,崔景辭安撫著激動的槐稚,槐稚漸漸在他的懷中安定了心緒下來。

崔景辭捧起槐稚的臉來看,才發現她的眼睛都氣紅了。

他心疼地撫了撫她的眼皮,道:「不過是個不足為道的外人罷了,怎麼還難受成這樣了呢。」

梁祈聲真是很討厭,討厭透頂了,總是想去糾纏槐稚,陰魂不散,他和槐稚說過好多次,不許理他,她就是不願意聽他的,看看,現在難過,不高興的,那還不是她自己嗎。

槐稚這樣傷心,崔景辭看了雖說也是心疼,但更多的自然是陰暗可恥的高興,槐稚看清了梁祈聲的嘴臉,不論他再怎麼糾纏她,那都是沒有用的,他只是一個沒有禮貌邊界喜歡糾纏別人妻子的賤男人罷了,槐稚從前卻總是因為他和他生氣吵架。如今她對梁祈聲的厭惡,讓崔景辭感受到了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這簡直是比梁祈聲直接死在他的面前還叫人高興。

槐稚也回抱住了崔景辭,她傷心地說,「我真的以為他是個好人。」

崔景辭道:「他不好,槐稚,那些妄圖接近你的人,都是壞人,而我是你的丈夫,只有丈夫才不會傷害自己的妻子。」

接近你的人都是別有目的,這世上只有丈夫會無條件地疼愛自己的妻子,所以,你不要再和別人往來了,誰都不行,他們都是會傷害你的人。

真的,只有我那樣愛你,沒有條件,沒有目的,深切地愛著你啊。

可你怎麼就一點都感覺不到呢。

若是槐稚能像他愛她那樣愛他一點,但凡那麼一點點,他們現在都能夠很幸福,他對她的那些欺騙,壓根也就算不上什麼了。

他們先前落到那種地步,崔景辭最後還是歸結於,槐稚太不愛他了。

不過,沒有關係,那些討厭的人,噁心的人,不會再在她的面前亂晃了,她現在,只有他了,只能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