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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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離開了之後,崔景辭便一直等在攬椿院,等了好一會,崔林志同何氏一起來了這處。

崔景辭像是料到他們會來,就站在明間的門口瞧著院門,待到兩人的身影出現之後,竟還是笑了,「來了啊?進來坐坐?」

外邊天冷,兩人打算進屋議事,然而進去之後,卻叫屋子裡頭的情形駭了一跳。

沒想到崔景辭竟將他母親的牌位挪動到了這處。

兩人一進屋,就直直看到桌上供奉著的牌位。

崔景辭道:「來得正好,今個兒我母親忌日,你們來給她磕頭了。」

崔林志皺眉,斥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崔景辭淡淡道:「什麼怎麼說話,給你的亡妻磕頭,委屈您了不成?」

崔林志知道他這是心裡頭不痛快,故意想給他們難堪,他別開了眼去,不再同他繼續掰扯這些有的沒的,只道:「你叫人守在梅林那處做甚?」

他的人守在那裡,他們就是想動一下梅林,都要叫人揮劍相向。

那處梅林又不是他的私產,府上的東西,他看管這麼厲害作甚?

崔景辭問他,「我還想問問你們想幹嘛呢,什麼意思啊,我母親的東西,你們也配動?」

崔林志嘆道:「事出有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媳婦這喜害得厲害啊,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崔景辭冷聲笑道:「保不住就去死啊。」

「混賬東西!你還有沒有心了,敢說這種話出來!」

何氏去安撫起了崔林志,而後有些為難的樣子,對崔景辭道:「辭哥兒,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先夫人去了十來年了,我是一直敬著她的,你瞧,從前的時候,我哪裡有打過梅林的主意,這會是逼不得已,找了道士來算,說家裡有邪祟......」

「有邪祟?道士說有邪祟那就是有?哪個道士,給我尋來,我好好問問他,何來邪祟一說。」崔景辭冷冷看向那兩人,聲調上揚哦了一聲,「這麼湊巧,哪日不斬梅樹,偏偏要今日去斬,你們是想斬梅林,還是斬了我母親的亡魂?」

十二月初八,他母親的忌日,他們幾個倒好,非要去斬了她生前喜愛的梅林,不是故意找茬他都想不出來還有這種做法。

一堆人在那裡做戲,先是什麼孕期難受,再借口尋道士上門,反正到了最後,這矛頭就是指到他病逝的母親身上,是真有邪祟,還是假有,崔景辭難道還能不知道嗎。

這些把戲玩在他的身上,有意思嗎。

崔林志道:「你母親也走十來年了,這梅林放在那裡也是放著,如今道士算了風水,說那裡有紅不好,懸霜,父親旁的什麼都依著你,你在這種事情上,能不這麼任性嗎。」

崔景辭抬眼看他,道:「你心虛了,對吧?」

道士說有邪祟,他怕了是吧?怕深恨著他的竇水來尋他的仇,對嗎。

崔景辭想到了什麼,竟是忽地笑了起來,他笑得厲害,手搭在他父親的肩上,「爹,您真的好狠心啊,我巴不得母親的魂魄現世,您竟還怕她再回來,枉我娘死前還叫喚你的名字呢,真是您逼死她的啊。」

崔林志像是叫他戳中了痛處,臉色狠狠一變,他臉頰狠狠顫動,像是牛反芻那樣,下頜來回嚼動,最後,他氣極,動手猛地掌摑了他,「你個混賬,竟會胡說八道!」

這一巴掌,打得周遭的空氣都死寂了下來。

崔景辭被打偏了頭,頭髮都凌亂了一些,嘴角甚至出了血,他這樣子都沒惱,只是伸出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何氏當是佔了上風,還在那裡假模假樣道:「母親心中當真是想著為你們好,辭哥兒,母親知道,你小的時候,不肯認我,和我起了些不痛快,母親知道,這些年來,你心裡一直有氣......」

崔景辭看著手背上的血,笑,「就你們那些破事,誰會放在心上?」

哦,除了讓他能在槐稚面前賣賣可憐外。

莫看崔景辭這人現在沒有太大的反應,但卻叫人莫名地發寒,何氏縮了縮脖子,一下子竟不知怎麼再開口了。

崔林志道:「你和他說那麼多做些什麼!這個混賬,天生的牛心左性,你這個後母已經做得尚且可以,他就是非要天下人都順著他!都是他祖父給他慣出來的壞毛病!」

「祖父為什麼慣我,不慣你啊?」崔景辭笑了笑,戳他的肺管子,「還不您老沒用。」

崔林志叫他這話說得一梗,還想再說,卻見崔景辭一腳踹翻了一旁的椅凳,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發出一道不小的聲響。

槐稚方才趕回來,聽到裡面有爭吵聲,她站在門外,一直不敢進去,聽到這一動靜,狠嚇了一跳,差點驚嚇出聲,死死捂住嘴,才沒發出聲響。

崔景辭全然卸下了偽裝,就連和他父親說話也是這樣不留情面。

「吵死了,閉嘴不行嗎。」

崔林志道:「你......你反了你!」

崔林志想自己這個父親做的也已經夠意思了,一直順著他,現下他是出息了,一點不將他們放在眼中,為著一片小梅林和他們大動干戈。

崔景辭沒理他,讓何氏給竇水磕頭。

何氏叫他嚇得神不思蜀,沒想到他竟真敢鬧這麼大,這......這本朝,不,乃至前朝來也沒這樣的事啊!

她說,「我磕......我磕就是了,辭哥兒若能消消氣,我磕就是了。」

她跪到地上就磕了三個頭,然而輕飄飄的三個頭,崔景辭還不滿意,他蹲到了她的身邊,抓著她的頭髮,狠狠在地上砸了三下。

崔林志氣得欲死,上去攔他,卻反被崔景辭按在了地上。

崔景辭低低咒罵了一聲,道:「你當你不用磕呢?」

你這個罪魁禍首還想躲起來?

他就這樣按著他父親的腦袋,也砸了三下。

崔林志如今近五十了,哪裡能拗得過,就這樣砸了幾下,腦袋也開始滲血。

崔林志指著崔景辭,「你......你個畜生啊!!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畜生孽障啊......!」

「好像搞錯了吧,不是你生的,我是我母親生的。」

屋中響起了崔林志的咒罵聲,還有何氏滔滔不絕的哭聲,崔景辭竟去拿劍,直指何氏,他笑得十分溫柔,他說,「我饒過你多少回,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面前興風作浪,再有下回,我就不知道這劍戳在哪裡了哦。」

何氏腦袋本就叫他撞得發昏,這會叫那近在咫尺的劍指著,再撐不住,直直嚇昏了過去。

崔林志道:「你......你怎麼敢啊你!我定要罰你,狠狠罰你!」

崔景辭將劍收了起來,好生將癱軟在地的崔林志扶了起來,他笑道:「我們都是一家的父子,父親何必說這樣的話呢?兒子不過是顧念亡母罷了,手下一時沒些輕重分寸,哪值得您這樣大動肝火。」

崔林志指著他,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剩下顫抖的手指。

「你......我......」

崔景辭扶著他坐下,拿著母親的牌位,左右上下叫面色慘白的崔林志看個清楚,他說,「父親啊,你一直不是都說為了我好嗎,母親看著您呢,您當真要為這麼一件小事罰了她唯一的兒子嗎?她要是傷心的話,會在午夜入您的夢來找您的,能看到她,您一定很高興吧。」

崔林志眼中竟是淌下兩行濁淚,這淚和額上的血混雜在一起,像是滴了兩行血淚下來,好不恐怖駭人。

他一下就像是蒼老了好些年歲。

崔林志道:「我要告訴你祖父,我們崔家出了這麼孽障,不死,潑天大禍!」

「告大人明明是小孩子才喜歡玩得把戲啊。」崔景辭大笑,「再說了,您這就要我死了啊?早些年間何不早些殺了我呢?你以為現如今,您還能想要我命就要我命嗎?您就不信,祖父即便是舍了你這個親生兒子,也不會捨棄我嗎?」

他敢將事情鬧成這樣,以為他還會怕他嗎?

他正二品的勛名,正三品的實職,正直青年,他呢?如今快五十了,風燭殘年,無所大成。

這人世可是很殘酷的啊,他怎麼就不明白呢。

只要今天的事情不捅出崔家,誰能拿他怎麼樣?至於能不能捅出崔家,也看他們敢不敢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他們難道還會不比他清楚一些嗎。

崔景辭看起來已經有些形容瘋癲了,碎發凌亂地落在額間,那張素來清冷的面容蒼白如紙,此刻一個巴掌印十分明顯,眼尾也紅得駭人。他的唇邊掛著一抹古怪笑意,漆黑的眸子裡面翻湧著濃烈情緒,那道目光落在崔林志的身上時,竟透出幾分令人心驚的癲狂。

他把玩著手上的劍,看著崔林志,笑道:「要不您還是趕緊跑吧,不然的話......」

崔林志看他這幅瘋癲模樣,像是真會做出弒父這樣天打雷劈的事,他起身,離開這裡,走到了外面,看到了滿臉驚駭的槐稚。

槐稚近距離地看清了崔林志那張哀老的臉,淚痕血痕交錯,她瞳孔震顫,不知做何言語。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崔林志走了。

崔景辭對一旁的江理道:「將這人拖走,也丟出去吧,髒得很。」

就在這時,他抬眼掃了一眼外邊,同面色蒼白的槐稚對視到一起。

在看到槐稚的時候,崔景辭愣了一下,臉上的笑也瞬間僵了一瞬。

他反應過來後,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但好像,怎麼整理都不太對。

他那個樣子,看在槐稚眼中更覺恐怖了。

她看著他朝自己走近,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但雙腿發軟,被絆倒在了地上,她屁股摔得生疼,但已經感受不到肉體的疼痛了。

她知道他在騙她,知道他言行不一,知道他沒病裝病,可她從沒見過他如此癲狂的模樣。

槐稚嚇得心都快從嘴巴里跳出來了,她看著朝她走近的崔景辭,還在挪著屁股,不停地往後退。

崔景辭很快就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低頭看著她,沒有被撞破的羞惱和尷尬,甚至嘴角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弧度,他嘆了口氣,看著槐稚,語氣十分哀憐,「非要這個時候偷跑回來。」

他讓她出門,她就非要偷跑回來。

多不體面啊,看看他們這一大家子,雞飛狗跳,各個都暴跳如雷,面目全非,多不體面的事,他又是多不體面的人。

這麼難堪的事,偏偏是全叫槐稚看了過去。

槐稚看著面前的崔景辭,那張臉緊緊繃著,因為緊張,因為害怕,上下牙齒都磕碰在了一起。

崔景辭伸手想碰下她,卻見她反應劇烈躲了開。

崔景辭皺了皺眉。

槐稚咬著牙,問他,「你騙我,對嗎?就連那日在寺廟說的話,也都是騙我的。」

他總在那裡說被人欺負了,他很難受。

他真的有在難受嗎,他所說的苦不堪言又真的成立嗎?

為什麼那樣的事,他都可以拿來騙人呢。

他分明也不是第一回騙她了,可她竟然又還是信了。

他這個人,怎麼這樣啊,因為她好騙,就這樣幾次三番地來騙她。

崔景辭抓著她的手,眼眸低垂,道:「怎麼是騙你的呢?槐稚怕我的話,我確實是會很傷心的啊,你這樣,看得我心都酸了。」

崔景辭說過太多太多的謊話了,別說槐稚了,或許就連崔景辭自己現在都分不清這其中真假。

槐稚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怎麼都抽不動,她眼睛莫名乾澀得厲害,閉了眼,再睜眼的時候,眼睛已經通紅一片,她道:「事到如今,你還在撒謊。你在家裡,分明沒你說得那樣委屈欲死,只是為了博取一些別人的同情,還有,你其實根本就沒有病,還一直裝病,騙我嚇我,對嗎?我這回,是不是沒說錯。」

這大黎,還有誰敢這樣去砸自己父親繼母的腦袋啊,就他一個崔景辭了。

槐稚當然不怪崔景辭打人了,她沒有任何立場能怪,是他們欺人太甚在先,不管崔景辭委屈不委屈,他都有足夠的理由可以生氣憤怒。她只是對他口中的那些謊言感到徹底的失望,他的癲狂也讓她下意識驚懼惶恐,這樣的失望和恐懼,她一點都控制不了。

槐稚膽子真得很小,當初即便知道自己被崔景辭騙了,卻也一直不敢去主動拆穿,她怕本來還能維持的平靜就要被打破。

可是如今,事情就這樣被猝不及防地擺在了明面上,沒有再去遮掩的可能性了,彼此都知是不可挽回了。

可憐槐稚她啊,到現在都期待崔景辭能夠良心發現,希望他的臉上能夠露出一些歉疚的表情,這樣的話,她那不太好受的心裏面,或許能夠好受一點點。

只要他能夠有一絲絲的悔意,槐稚甚至都能為他找到說辭,她總是這樣,擅長自圓其說。

崔景辭聽到槐稚的質問後,沒太多意外的情緒,更別說有槐稚期望的歉意了,他有些不快地皺了下眉,道:「你果然都知道了啊。」

好煩,這回是真裝不下去了。

難怪那幾天總是在那裡和他使些氣,原來早就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槐稚覺得人做到崔景辭這個地步,實在是有些嚇人了,他壓根就沒有正常人能有的情緒,像個瘋子一樣的行為思想,已經不叫她失望,只覺駭人得要了命。

槐稚不知是對他失望,還是嚇的,淚水終是從眼睛裡面滾出來了。

起先只是一滴,這一滴淚就像是打開了個口似的,淚不要錢的從眼睛裡面滾出來了。

崔景辭嘆了口氣,看向槐稚的眼睛卻沒有任何情緒,「槐稚,你現在是在怪我嗎?可是你知道嗎,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在怪我,你也是那個最沒資格怪我的人了。我對你不好嗎?讓你吃飽叫你穿暖,吃少了怕餓,吃多了怕病,生怕你蠢得不長腦子被人欺負,還讓你讀書認字明白事理。說真的,你爹娘養你未必都有我一丁點精細吧,我那麼費心同你演戲,一直當你喜歡的丈夫,你竟然因為這個怪我,好傷心啊。我只是騙了你,就算騙你,那也都是為了你好,不是嗎?」

崔景辭就不懂了,槐稚為什麼不能夠明白,她是他的妻子,不管他是什麼樣,她也該忠誠地愛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怕他才對啊,他就算是殺了崔林志和何氏,她也應該跟他一起痛快,更何況,只是砸了幾下腦袋而已,他方才不還是好端端地離開了嗎?

他都這樣善良了,她怎麼就還怕他怕成了這幅樣子。

他對她,確實是好得前所未有了,他騙她,聽起來似乎還真是為了她好,雖說字字真切,沒有虛言,可是槐稚聽著這些,就是沒由來得覺著噁心下作。

她不欲回答,但更多的是不知該去如何回答,他說得也沒有錯,不是嗎?

他這些話中,槐稚甚至不知道有哪一句是錯的,有哪一句是能夠辯駁的。

槐稚不知道,所以最後選擇閉上了嘴,可是她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躲著他。

崔景辭的拇指撫著她臉上的淚,他對槐稚的反應感到有些不滿,「我就是沒病而已啊,你不想著為我高興,還哭得跟死了丈夫一樣,沒良心的壞東西,不會還在想著等我死了,去找別的男人吧,哦,對了,那個姓梁的,不總是纏著你嘛,其實你也挺喜歡他的,對吧?」

年輕,俊俏,會哄人,盡愛跟著她說些甜言蜜語,那副做派,很難不喜歡的吧?

老是為了這麼個男人,不聽他的話,還和他作對。

分明這話是說給槐稚聽的,但崔景辭倒是先一步給自己說不高興了,按在她臉上的手都有些用力。

槐稚在這一刻,不知怎麼想起了死去的小虎,那樣的無助,那樣的孤立無援,她沒辦法,她真的沒辦法,它死了之後,她再想不出別的辦法,她以為讓崔永欣她們給它道了歉,那件事情就能結束了,可是,當她一次又一次地落入那樣的境地後,小虎的死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叩問,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要這樣怯懦呢。

主人,我的主人啊,縱然你不生於林中,縱然你沒有虎類天生的勇猛威武,縱然你總是被人欺負總是挨打,縱然你那樣的自私卑劣而又膽小無能,可你怎麼能像那被馴化的我一樣,只知道趴在原地苟延殘喘呢?你,難道也被馴化了嗎?我不怪你,主人,可憐的主人啊,來世我願做你胯下的猛虎,托著你前行,可這一次沒有我在,你自己快跑吧!

那從埋葬在遙遠香山飄蕩而來的魂靈,不停地呼喊:

快跑啊,快跑,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槐稚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升起一陣無法忍受的惡寒,不知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狠狠地推開了他,爬起身來,就往外面跑。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一跑了之,跑,你該跑去哪裡呢,可是,腦海裡面回蕩著的聲音一次又一次急切地勒令著她,除了跑,她再也沒有其餘的想法了。

崔景辭沒想到會被她推開,愣了片刻,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就見槐稚直直踩在雪中,朝著院門口跑去。

無數的碎雪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光芒,女人跑得很快,裙琚隨之一起擺動飛揚,在那白得無邊無際之地,唯那一抹亮色。

可惜啊,就差一點點,快跑到院門口的時候,崔景辭只是抬了抬手,那門就被人關了起來。

槐稚看著眼前緊閉的門,眼中最後一些神采也漸漸消失破碎,轉而被害怕和崩潰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