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辭道:「怎麼不繼續啊?」
她那點力氣,遠不至將他如何,他甚至連窒息的感覺都沒有。
再用點力,再用點力才行,不要鬆手啊。
槐稚覺得自己瘋了,怎麼還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些可惜。
有病有病,他喝酒還給自己喝糊塗了不成。
她不想和他繼續掰扯下去了,轉身想走,卻被崔景辭拽住了手腕,一把將人帶到了自己的懷中。
槐稚懷疑他在外面碰過別的女人,不是很想和他就這樣親近,她抗拒地推他,「你先洗洗,我叫人給你放水。」
崔景辭附在她的耳邊,親昵地道:「我沒碰別人,連個手指頭都沒碰。」
槐稚下意識反駁,「騙人,帕子都帶回家了。」
崔景辭道:「怎麼就騙人了呢?只是一看到槐稚和別的男人說說笑笑,我就好吃醋,心裏面好酸好酸啊,我就是想看看,槐稚會不會吃我的醋,誰曉得,竟是一點醋都不吃,好叫人傷心。」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啊,崔景辭一點都不避諱地說出來了。
他這個人,可不搞弄虛作假那一套的。
槐稚不想聽他說這些,她嘟囔道:「油腔滑調,你少來了。」
崔景辭喃喃道:「若有一句假話,我崔景辭不得好死......」
槐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我又沒說不信,你怎麼和小孩子一樣,小孩子才會做這樣的事。」
槐稚這話是在嫌他幼稚得要命。
崔景辭聽後思索。
小孩子?
孩童,重口腹之慾,不會懂得控制自己的慾望。
思及此,崔景辭輕笑了聲,蹭著槐稚的掌心,他道:「或許是吧,不然怎麼會一看到槐稚就想吃呢。」
崔景辭也不太懂,被她掐一下,怎麼都那麼爽?可惜槐稚不肯再掐他,死活都不願意滿足他這個變態的要求,於是崔景辭順其自然地將腦袋埋到了槐稚的身前。
槐稚不知道他在搞什麼東西,過了好一會,他抬起了腦袋,面色漲紅地看著她,表情有些迷亂,瞳孔也有些失了焦。
「槐稚捨不得掐我,悶死我也行。」
這個下流東西!!
槐稚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崔景辭唇角勾起了一抹淺笑,說,「槐稚什麼時候學會罵我了?你這罵得也不夠臟呀,我教你罵好不好?」
話正說著,不知什麼時候又褪下了衣裳。
崔景辭讓她再罵幾句啊,槐稚從剛才他硌著自己起就知道,要倒霉了,他讓她罵,她咬著嘴巴,死活不罵,她都這樣了,哪裡還敢罵。
崔景辭刁著她的唇瓣,一字一句的教她,「壞男人,賤男人,盪夫......槐稚罵吧,我都聽著呢。」
槐稚不說話,崔景辭又笑了笑,說,「現在是誰在弄你?是不是槐稚的狗男人?」
「你閉嘴吧!」槐稚忍無可忍。
她心中都快生出一種惡毒的想法,把崔景辭的那張嘴巴用根針穿起來清凈!
*
雪是在傍晚時候下的,又在半夜下大的,槐稚睡覺的時候,還能隱約聽到些風雪拍射門窗的聲音,起先只是在半夜醒了的時候迷濛聽到些聲響,後來不知怎地,叫那風雪聲弄得再也睡不著覺了。
這是小時候帶來的毛病,家裡條件不好,一到下雨下雪天,就時常漏風漏雨,半夜的時候聽到那風聲拍打著門窗,疑心下一刻就會將單薄的門窗刮飛,那麼,他們的家就毀了。
只要聽到那些聲響,槐稚那大半夜基本就會提心弔膽地睡不著覺。
她明明知道這裡的門窗牢固,根本就不用擔心,可她就是心莫名跳得快。
崔景辭正睡著呢,隱約聽到槐稚翻來覆去的聲響,他不知道她又怎地了,伸手將她撈進了懷中,道:「別動了,好好睡。」
「外面風雪好大,門窗會不會被刮壞?」
崔景辭隱約聽清了槐稚問的話,他笑了一下,應付她道:「天塌了都刮不壞。」
槐稚聽了之後,總算是安心了,被他抱著,漸漸睡了過去。
*
待到第二日早,槐稚醒來的時候,崔景辭已經出門去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槐稚站在窗邊,發現整個院子都已經白了。
槐稚本以為今日傅先生不會來了,卻見她還是一如往常準時到了地方。
天氣十分寒涼,屋子裡面已經燒上了細炭,傅先生進了屋後解去了遮風的斗篷,道:「今年這雪落得早。」
這是她來京城的第三年。
前兩年的雪都大約十二月才落。
但槐稚在這裡住得久,她道:「是前兩年落得晚些啦。」
十一月落雪,其實也不早了。
槐稚好奇,「江南也下雪嗎?我聽人說那裡雨很多,雪呢。」
傅先生道:「也落雪,只是沒有京城多。」
今日課上完後,槐稚本想說這幾天雪大,先生莫不如先不上門了,或者乾脆留在崔府住,也方便些。
還不待槐稚先開口,傅先生便道:「夫人,我或許不能再來了。」
槐稚一愣,「啊?為什麼。」
怎麼這般突然......但細想從前,有一天傅先生欲言又止,想說又不曾說。
傅先生道:「家裡母親病了。」
槐稚從沒過問過傅先生的私事,她不自己說,她就不會主動問。
她曉得,現下兩人是師生,但因著傅先生是崔家雇來的,想來是將她當做主顧,主顧若問她話,她怕是不得不答,槐稚念此緣由,倒也不好問了。
她不知道她家裡狀況,只是當初聽木綿說,先生家道中落。
她道:「母親病了,你要回去侍奉了嗎......」
傅先生神色看上去有些悲傷,她說,「我得回江南了。」
「前幾個月,家裡人就和我說過,母親生病了,昨日又來了信,說吐血了。」傅先生低著腦袋,槐稚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只聽她又繼續說了句駭人的話,她說,「對不起啊,騙了你們,其實當初,我是從家裡面逃出來的。」
槐稚一驚,「逃......逃出來?」
傅先生看起來一點不像會是離家出走的人。
傅先生抬頭看了一下槐稚,嘴角好不容易扯出了個笑,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蒼白,她許是心中苦悶,在這地方也沒什麼朋友,將那些話,都告訴了槐稚。
「他們為我說了一門親事,我不喜歡,我有喜歡的人,我和那人私通了,後來事情敗露,他死了,我跑了。」
其實這事說起來也不長,短短几句話就能囊括,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全都被壓縮在了這些字句中。
槐稚從這簡單的字句裡頭,早已自行腦補出了一大堆的過往。
許是被驚駭到了,她腦子還沒轉過彎就先問出了口,「病......病了?你確定是真的病了,不是騙你回去?」
傅先生聽到這話,卻是笑了笑,她說,「真病假病,也都不重要了,事情總該有個了結。」
她心中的丈夫死後,她從家中出逃三年,家中仍是一片狼藉,亡夫的魂靈也不知安息沒有,爹娘是否日日咒罵她這個不孝的子女,不回去,關於江南,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三年前,沒有答案,而今京城落雪了,她得趕在雪落大之前,回去將那團糟收拾乾淨了。
傅先生道:「往後怕是不能來教你了,恐怕要請夫人另請老師了。」
槐稚喉嚨堵塞,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只聽傅先生又道。
「夫人,我本名叫晴靈,家在杭州府。將來你若有機會來江南,屆時我做了東道主,定好生招待。」
傅晴靈說完這話,也沒再留了,起身離開了這裡,徒留髮懵的槐稚留在原地。
一直到崔景辭下值回來,她都還是懵的。
崔景辭解了大氅,坐到了傅先生離開的位置,他敲了下槐稚的腦袋,將她敲回了神來。
槐稚揉了揉腦袋,老敲她做什麼。
崔景辭問,「傅晴靈說她往後不來了,回老家去了,和你說過沒有?」
槐稚點了點頭,她說,「她說母親病了。」
崔景辭道:「往後再為你換個老師吧。」
槐稚「哦」了一聲,說好,想了想後又沒忍住道:「你能不能不讓他們教我女德女訓了,我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
崔景辭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你聽得起繭子了,那你學會了嗎?」
槐稚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懶得和他多說了。
她心中暗自想著,梁祈聲那話還是說得不錯,崔景辭年紀大,是個老古板,有哪家的丈夫日日要妻子學那些東西的?就他這個人了。
槐稚不欲同他爭辯,因現下知道,他除了有三寸不爛之舌外,還有精湛的演技,她若試圖和他辯駁,爭不過便算了,就算是爭過了,在床下逞了口舌,在床上又落得一番教訓。
她起身,說肚子餓了,要吃飯了。
崔景辭也跟著站了起來,將手橫在了槐稚的肩上,一下子又把她圈住了,逃都逃不掉。
他不依不饒道:「問你話呢,槐稚,學會了沒呢。」
煩死了,槐稚不情不願地說,「學會了。」
「學會什麼了。」
槐稚印象中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纏著問這話了,她道:「要聽郎君的話!」
崔景辭聽到這話,總算是滿意了,他又問,「那你聽了嗎。」
槐稚抬眼看了下他,眼中毫不掩飾惱怒,崔景辭眼看著將人弄毛了,也不再說了,摸著腦袋給她順毛。
「行行行,吃飯吃飯,不說了。」
*
這雪陸續下了幾日,後來總算是停了兩日,這雪一融,吸走了空氣中僅存的暖氣,天氣反倒是更冷了一點。
初十那天是崔景辭的旬休日,在家裡頭休息,他這天不知怎麼突發奇想,帶著她往山上的寺廟去。
槐稚問他去做什麼,崔景辭說,拜觀音。
槐稚沒有發現,崔景辭竟然還信仰神佛,從前沒看出來。
他這個人,怕是騙人騙鬼騙神,看起來就不大像是有禪心的樣子,沒想到竟然還會主動往那裡去。
上山的馬車上,崔景辭問她,「你不信這些?家裡頭也不信?」
本朝儒釋道三合一,大多人都是有個信奉的。
槐稚說,「家裡頭信,從前跟著娘去拜過佛,拜得多了,就不信了......」
崔景辭明白了,槐稚也是個務實的人,在佛祖面前祈願,結果佛祖不幫她實現願望,她就不再信了。
崔景辭想到了什麼,眉眼含笑,望著槐稚說,「若是這樣的話,往後咱在屋子裡面掛個我的像,槐稚你皈依我,當我座下的信徒,朝著我磕頭祝禱,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
槐稚已經習慣他這樣說話了,他這個人,一直都不著調得很,什麼糊塗話都愛說。
她只淡淡道:「你不要胡說了,快到地方,佛祖聽去,會生氣的。」
槐稚雖不信,但還是挺怕的。
崔景辭被她說了一句,沒惱,反倒是笑得更厲害了點,「槐稚原來是不信也信。」
寺廟依山而建,隱沒在那群蒼松古柏之間,前日雪停,檐上還有些殘雪未盡,在日光下泛著瑩白微光,時不時有雪水順著青瓦滴落,墜入地面的淺窪之中,發出細微聲響,這古寺有些年頭,不少人慕名而來。
通往寺門的石徑被融化的雪水浸得些微濕潤,苔痕斑駁,偶有枯葉被山風卷過。
他們到的時候還是早上那會,寺中來往行人不多。
崔景辭財大氣粗,還沒進殿就已捐了大筆香火錢,小沙彌湊在他的身邊,問道:「施主可是要見住持?」
他花錢又不是來見老頭的。
他含笑婉拒,道:「那倒是不用了,我是帶夫人來拜求子觀音的。」
沙彌看了看槐稚,又看了看崔景辭,許是從前都單單是女人來拜,沒見過還有男人主動帶著娘子來,有些好奇罷了,打量了兩眼。
崔景辭笑了一下,牽著槐稚的手卻更緊了一些,他看著沙彌打量槐稚,柔聲問道:「怎麼了嗎?」
這聲音雖是溫柔,但聽著莫名的沉,小沙彌回過了勁來,忙道:「沒有沒有,我這就帶貴人們去。」
小沙彌便這樣領著兩人往觀音殿去,這裡頭有個僧人在,為來求子的女人灑下楊枝凈水。
凈水除穢,帶去觀音福澤。
槐稚跪在蒲團上,拜了幾拜,拜過之後,又換了崔景辭去。
崔景辭確實是不信這些的。
他的母親還在世時,時常會往寺中跑,崔景辭幼年時,大多時候都和母親待在一處,在他再小一些的時候,他其實不怎麼聽得到她的抱怨,後來不知是從哪年開始,他總要聽母親訴說那些家長里短,口中也時常嘀咕父親的壞話,他覺得母親是受了父親的委屈,便說,娘,往後我長大了,打死爹!
母親聽後,覺得好笑,卻又捂住了他的嘴。
後來,她帶著他回了趟蘇州,後來回京的時候,便更信神佛。
因為她的父親和她說,「水啊,爹娘不在你身邊,心裏面難受,就拜拜佛祖吧。」
竇水時常要去寺廟裡頭,她去,就帶著崔景辭去。
小孩子嘛,哪裡離得了母親呢。
崔景辭回想起來,也不知是幼小的他離不了她,又還是說,她離不了他。
他跟著母親拜佛上香,見她跪在蒲團上,眼中帶著他看不懂的虔誠,她大概是在求佛陀讓父親回心轉意。
她一輩子都以愛為食,這從當初她願意從蘇州跟著崔林志去京城,也能窺見一斑。
後來,她的病有些厲害了,卻還在往寺廟去,崔景辭也開始跟著她一起跪拜佛祖,他求母親的病能早些好起來。
不過最後不失所望的,他們兩個的願望,全都落了空。
自此,崔景辭就再不信這些東西了。
在當槐稚說她不信神佛之時,他馬上就知道,為何不信。
不過也都是一些被神佛辜負之人。
他年少時甚至覺得佛陀面目可憎。
人世間最真摯最高尚的情感全都在你這大雄寶殿了,可你從始至終都是那樣麻木地獨坐高台,你一次又一次地叫人願望落空,給人希望,最後卻又叫人絕望,憑什麼受萬人恩戴。
只有在後來長大一些之後,這種憤世嫉俗的情感才慢慢消退。
因為只有弱者才會怪罪這世間所有能怪罪之物。
崔景辭今日願意來拜觀音,也並非是突發奇想,田廣如家中有兩個兒子,當初他夫人一胎雙生之後,就不再有孕,兩人盼著兒女雙全,生個女兒出來,前兩年起就一直在調理身子,拜送子觀音,前段時日他妻子順利生產,當真生了個女兒出來,他一高興,沒少在他面前提起。
崔景辭聽後,便剛好趁著化雪休沐,帶著槐稚來了這裡。
他想,是男孩,是女孩,都可以,但最好還是兒女雙全,這才圓滿。
今日天氣甚好,艷陽高照,在這裡拜完了觀音之後,兩人也沒急著離開,在寺中閑逛了起來。
崔景辭忽地說起,「小的時候我常來這裡,每次一來,寺中的人就在背地裡議論,他們說,看看,那個女人又帶著兒子過來了。」
他的嗓音裡頭沒有什麼情緒,槐稚聽後,問道:「是你的母親嗎?」
是他的母親嗎?
崔景辭笑,「是我們的母親。」
槐稚小聲地問,「她......是病死的嗎?」
這個話題有些敏感,畢竟人已經去了,看起來一直是崔景辭心裏面的一根刺。
崔景辭笑得更厲害了,然而眼底卻是一片冰寒,他說,「與其說病死,倒不如是氣死更為貼切。」
他現今還記得母親死之前是何情形。
竇水半夜的時候突然咳了血,府中亂作一團,那天,崔林志不在家,誰知道是宿在哪裡了呢?崔景辭被姚嬤嬤晃醒,跑過來後,她的臉已經蒼白一片,唯獨唇角的血是那樣刺眼。
竇水問,「他人呢?」
姚嬤嬤眼中泛著淚光,「還沒回來呢,不知在哪裡。」
竇水臉色肉眼可見的衰敗了起來,她伸出那瘦得沒形的手,朝崔景辭招手,崔景辭到了她的跟前,這種時候,他知道自己是應該去哭的,然而,心裡頭籠罩著一層莫大的悲傷,淚卻怎麼都淌不出來,只是堵在胸口,悶得厲害。
他走到竇水的面前,竇水抓著他的手,說,「小辭,娘怕是不行了,你爹回來,告訴他,我恨他,恨那個女人,死了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們的。」
崔景辭說,「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啊。」
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話呢,那年他才六歲。
為什麼?竇水想說,就是要和你說,就是要你知道,娘恨他們,你也要恨他,恨他們。那個女人,不是個好東西,你爹更不用說了,娘活著他都這幅德行。你萬一被他們那偽善的做派騙了怎麼辦啊,你要是被他們兩個人欺負了怎麼辦啊?娘是不行了,只能叫你恨他們了,不管他們怎麼接近你又或者是給你糖吃,你也要恨他們。
最後,竇水說不出話來了,她只能喃喃地吐出幾個字音,沒有人能知道她死前到底是說了什麼,那或許是她最後的真心話,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竇水死之前,最恨的不是崔林志,不是那個女人,她恨的是當初那個自己,恨那個因為一點甜言蜜語就心動的自己。
她呢喃的是,「竇水啊竇水,你太糊塗了。」
別人辜負你也就算了,怎麼你也把自己辜負了呢。
山風呼嘯,帶著刺骨的涼意。
崔景辭說,「我爹勾結何氏,死之前,我娘都沒再見到他最後一面,她留的遺言,是叫我告訴我爹,她恨他。」
槐稚聽後心頭一顫,她意識到,崔景辭是在和她說些心裡話。
她在心裡沉沉嘆了口氣,他是吃准了她心軟?
槐稚說,「都過去了,你看,現在你好好的,你娘瞧見了,也會高興的。」
崔景辭停下了腳步,他看向她,笑中像是帶了些慘意,他說,「我母親死後,我便沒娘了,緊接著也沒爹了,他們總是喜歡欺負我,我什麼都沒有了,如今只有你了......槐稚,有時候,我可能會做得不好,可是,如果你討厭我,你可以告訴我嗎,我真的好害怕,你也要討厭我。」
槐稚心口一震,似沒想到他這突然的表露。
寒風吹動他的衣袂,他神情看著痛苦,從前的傷疤就此揭開,只是為了讓她,不要討厭他。
槐稚真的不知道,他這一次,到底是不是又在做戲,他這番溫良,溫良得和她最開始碰到的崔景辭一樣。她覺得自己其實不能再信他了,因為他總是這樣,每次,無一例外的,都是這樣,只要有點事情,就會用這幅嘴臉來誆騙她。
可是,看著他那張痛苦的臉,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實在是沒辦法遠離他。
他那淳樸的柔情苦痛,叫人無法視而不見。
槐稚想,饒是他騙了她,但那些往事,卻也不是假的,不說別的,單就這件事情而論,就這樣吧......
他沒了娘,後娘又是那樣,他說他總是被人欺負,總也不能再是假的了吧。
她最後再信他一回了。
她抱著他,道:「沒有,你不要亂想了。」
柔軟的身軀埋在了他的胸口,崔景辭那空蕩的心臟好像被這團溫暖的棉花塞滿了。
怪了,他在想,是不是槐稚有些什麼怪本領,能把手掏到他的心裡。
*
崔景辭那天真假參半的戲換了他們好些時日的安寧。
那日從寺中回去之後,槐稚又像是從前那樣,沒再總想著和他暗自置氣,他的袒露多少是喚起了槐稚心底柔軟的思緒。
崔景辭自己都折服於那精湛的演技,他其實真是不想和槐稚鬧得太難看,如果能用些溫和的手段叫她聽話,何必去扯開那片遮羞布呢。
他這還不是都為了她好,他當真是為了她操太多心。
然而那次去拜了觀音之後,他們這沒動靜,崔景奉那倒是傳來懷上孩子的喜訊了。
崔景辭聽後,冷嗤,觀音娘娘,您那福澤是不是散錯地了。
崔景辭倒不是惱崔景奉盧雲蘭先有孩子,惱得是觀音作弄人,又被寺廟那地方耍了一通。
槐稚見崔景辭這樣,心裏面又想起了梁祈聲的話,他說,崔景辭生孩子是為了奪家產。
想他對那何氏的憎惡,這話怕是不假,又見崔景奉那邊先懷上了孩子後,崔景辭臉色就不大好看,看起來或許是在為孩子一事生氣。
槐稚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肚子不爭氣,有些怕一心想要孩子的崔景辭遷怒於她,悄悄地躲著他。
這段時日倒也還算安生,大家彼此安靜,槐稚聽人說,盧雲蘭那胎頗不安生,自打有了身孕之後,府上的醫師就沒少往他們那院子跑。
這樣過去半月,十二月初的時候,大抵是什麼法子都使過了,這胎就是不安穩,何氏好像還尋了個道士上門,看看家裡面是不是有什麼晦氣。
這不看還好,一看真就出事了。
那道士說,府上有片梅林裡面邪祟氣甚重,風水不好,害得夫人們不好養胎,梅林不宜長留,應當推平,重新種些梨花什麼的,都是好的......
可是,那梅林,是竇水在世時種的,她喜歡梅,崔林志種了討她開心的。
現下,他們說,要將那梅林,推了。
槐稚隱約覺得,自那道士來過之後,崔景辭的情緒就不大對了,成日籠在一股低壓之中。
她能猜出是為什麼,他那樣子,看上去像是在醞釀著些什麼,只是遲遲沒有發作,攬椿院的其他人,表情也不大好,尤其是姚嬤嬤。
十二日初八那日,崔景辭早上起身,對槐稚道:「近來我夜裡總是夢魘,我有公務在身,脫不開身,你幫我去城北城隍廟供一盞長明燈,去些晦氣吧,外面落雪,槐稚,你路上小心些。」
槐稚知道他在煩心什麼,先夫人的梅林要被推了,他心裡應當是不好受的,她主動抱了抱他,說,「好,我收拾了就去。」
槐稚出了門去,可是走了一半,卻是忽地想起了竇水的牌位......
當初她供奉的時候,還擦過。
烏木牌正中上書:顯妣崔門竇氏夫人之神位。
背面用小楷寫著:永安三十年十二月初八丑時卒。
槐稚想起崔景辭這幾日的情形,又想今日時日有些特殊,分明是他母親忌日,他卻支了她出門,馬車走至半路,她心裡突然打了個寒顫,掀開了車簾,道:「我有東西忘拿了,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