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匆忙離開了這裡,甚至都沒有再和明曦打過招呼。
木綿見她從裡面匆匆忙忙跑出來,還以為是出了些什麼事呢。
她湊上去問她是怎麼了,卻見槐稚心不在焉一直沒有搭理她。
木綿也沒繼續問下去了,先將人帶回家去,可是槐稚卻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說是現在不想回去。
木綿道:「不回去?那去哪裡。」
槐稚說,「隨便去哪都行。」
木綿看她情況不大對的樣子,見她不想回家,便帶著她去街上逛了逛。
眼看在外面待到傍晚,天都快黑了,槐稚卻仍是不想歸家。
木綿說,「再不回去,公子要下值了,他就會發現你出去了,便會問你今日去了哪裡。」
到時候她就算不說,槐稚怕也少不得要被盤問一番。
槐稚也明白木綿的勸告是何意思,崔景辭現在盯她盯得很緊,她悶聲道:「那回去吧。」
她們趕在崔景辭回家之前到了家,到了沒多久之後,崔景辭就回來了。
槐稚再看崔景辭之後,腦子裡面全是,騙子。
可是,即便知道他對她的話中全是矇騙,看到了他,卻也仍舊不敢質問。
說到底,崔景辭就算是真的在騙她,那又能怎麼樣,就說他又有沒有救她於危難,他就算是騙了她,就算是想要個孩子,她又能從什麼立場上指摘他呢。
如果不是崔景辭,她現在又在哪裡。
崔景辭今日吃飯,見她時常發愣出神,放下了筷著,問道:「你又在想些什麼?」
槐稚回了神來,看著眼前的男人,分明是同從前一樣的面孔,可不知怎地,今日再看,竟像覆上了一層假面,叫人惶恐,叫人害怕,只怕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話,這張假面就該毫不留情地被撕了下來。
她心中有叫他矇騙幾個月的憤惱,像個傻子一樣叫他擺弄,他用各種層出不窮的謊話來蒙她,也不知可曾吐露過幾句真心實意的話來,可這些,全都只敢在她的腦海中想著,實在不知該如何去當面拆穿。
她沒有將話說穿,低了腦袋,只是搖了搖頭。
崔景辭說,「槐稚,你知道嗎,你什麼情緒都擺在臉上。」
所以,現在她搖頭,是在和他撒謊嗎。
槐稚聽他這樣說,頂了一句,她說,「對,我沒你厲害,什麼事都能藏在心裡。」
這話一出,氣氛陡然凝固了下來,槐稚知道自己說了他不愛聽的話了。
其實有時候崔景辭的情緒變化還挺明顯的,不是嗎,只是她一直傻傻的,當做什麼都沒發生,總是自己為自己想出一籮筐的理由,也來跟著他一起騙自己。
槐稚本以為崔景辭要發作了,卻見他嘴角弧度上揚,扯出了個笑,他問,「槐稚,你今天去哪裡了嗎,有人又和你說了些什麼嗎。」
真是煩死了,又是誰啊。
為什麼在一個兩個的,都想要來挑撥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呢,他們曾經是那樣恩愛,都被那些人攪和成什麼樣了。
他都願意騙她了,槐稚到底還想怎麼樣?
自從今日同梁祈聲見過面之後,聽了他的那些話,槐稚才發現崔景辭這人果真是多智近妖,只是幾句話就馬上要猜出原委。
他來騙她,豈不是太屈才了。
槐稚說自己沒見誰,而後就放下了筷著,起身離開了這處。
她頂不住他的盤問的,他多問幾句,或者多嚇唬她幾下,她就能方寸大亂,比起懊惱愛撒謊演戲的崔景辭,槐稚更懊惱這樣窩囊的自己。
槐稚走後,崔景辭臉上最後一點表情都歸於寂無了。
他看著面前的菜。
她連一半都沒用到。
崔景辭放下了筷著,喚來了木綿。
木綿一被他叫,就心下暗道不好。
崔景辭果不其然問她,槐稚今日去了何處。
木綿最後只得實話實說。
崔景辭問她,「為何不主動稟告我呢。」
木綿語塞,最後過了許久憋出一句,「我當夫人只是見了個朋友罷了,想著只是件小事。」
崔景辭只是淡淡覷了她一眼,道:「你何必對她這樣的人心軟,自己去找江理領罰吧。」
幾句可憐巴巴的懇求,對誰都賣弄她的那張臉,槐稚就是這樣的人。
木綿看著崔景辭,愣一下,直到他又看她一眼,她才終於回了神,應了聲,而後出去了這裡。
木綿去找了江理,她說,「公子讓我找江大哥來受罰。」
江理愕然道:「你犯什麼事了?」
木綿說,「小夫人出門了,不知同誰見了面,回來之後就悶悶不樂,公子說我沒有及時稟明。」
江理明白了,原是這樣,他道:「應當也不是什麼大過錯......十下手板吧。」
江理讓木綿伸手,打了十下板子,不知他是用的什麼巧勁,這外面的傷看起來厲害,但木綿卻不覺著疼,木綿知道江理這是收著力了,想他果然是心善,她饒是不怎麼疼,還是淚眼汪汪地道謝,「多謝江大哥了。」
這夜,木綿服侍槐稚的時候,她發現了她手上的傷,槐稚看到,抓著她的手腕問,「這是怎麼弄出來的?」
木綿支支吾吾的,只說是不疼。
「不疼?」怎麼可能會不疼。
木綿小聲地說,「您別擔心,江大哥打的,悄悄收著力呢。」
槐稚知道了,崔景辭這是將氣撒在木綿身上了,心中對這人越發無言討厭。
嘴上什麼都沒說,原來心裏面早就想好了磋磨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柔情蜜意,槐稚再感受下來,只覺這人心眼又小又壞,若是這樣的話,何不幹脆直接將她鎖在家裡不讓出門了乾脆,只要張開腿去生孩子就好。
槐稚給木綿小心上了些葯,說,「對不起......」
木綿受之惶恐,馬上說,「奴婢不曾怪您,您別說這樣的話。」
槐稚夜裡的時候縮在床上的角落裡,面對著牆,只留下了一個單薄的背影給崔景辭,聽到崔景辭上床的動靜後,她也沒動靜,仍舊縮得厲害。
這個時候的天還不至嚴寒,蓋著這厚薄適中的寢被在床上躺著,很舒服,這樣的舒服,是槐稚從前從不曾有過的。
槐稚覺得自己也有些可恥,她明明是喜歡這樣的舒服,喜歡崔景辭帶給她的一切,可卻竟又要對帶給她一切的人產生那種莫名的恐懼,這不該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該有的心思,可她就是有了......
正在槐稚想著那些的時候,身後的人抱了上來,將她強硬的攬進了他的懷中,她的背,隔著一層單薄的中衣,緊緊地貼在他炙熱的胸膛上。
槐稚只是稍稍掙了一下,就叫他抱得更緊。
整個人都嵌進了他的懷中,她再是一動都動不得。
他的手,伸到了她的洶口。
崔景辭又往下探。
槐稚被嚇了一跳,抖得更厲害了點。
崔景辭輕笑了一下,「抖些什麼啊,槐稚。」
怎麼就抖得這麼厲害了呢。
崔景辭沒給槐稚再繼續害怕發抖的機會,光是用手指,都吊得她不上不下了。
槐稚聽著他那清冷沒有情緒的聲音,而身體在他手下感受到的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意。
那頂在她腰上的東西,竟讓她感到一種陌生,這東西分明她最熟悉不過了,可是這刻,不知怎地就是生出了一種極陌生的割裂感。
槐稚說,「別......別弄了,我累了,睡了行嗎。」
當然,她自己都知道,這樣的哀求簡直是無濟於事。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哀求,只會叫那沒良心的男人下手更重。
「安靜些吧,槐稚。」
為了你好。
就別再說些沒有意義的廢話了。
槐稚聽他這樣說,驟然噤了聲,從前真是哪哪都聽不出來,如今哪哪都覺得不對,就連著這話,都能覺出了被拒絕的煩惱不耐。
槐稚賭氣似的,再也沒有吭過聲了,崔景辭也像是發現她在賭氣,他沒說些什麼,就這樣貼在她的身後進去了。
到了最後,將人從床上撈起,叫她跪在了床榻上。
她在賭氣?崔景辭倒不明白了,到底是在鬧些什麼脾氣。
他心中隱約有些鬱悶,不過從來不會在臉上展露,只是這股鬱氣到了床上,就叫人不怎麼好消受了,槐稚最後實在承受不住,他動作大得她的腦袋都亂撞,她扒著引枕,受不住想往前爬,這個動作叫身後人更惱,被抓住了又是一番作弄。
這滿床亂爬的樣子,真是可憐。
絕對的壓迫之前,槐稚哪裡還敢同他置那些老舍子的氣了,總算是鬆口求他了,「求你了,不要了......」
聽她這般真切懇求,崔景辭總算是良心發現了,又或者是對她的鬆口感到滿意,末了只匆忙弄了幾下結束。
就在東西落進肚子的一瞬之後,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槐稚伏在床上喘著粗氣,整個人已是大汗淋漓。
崔景辭低頭看著她「嘴」里流出了濃白的口水,伸出手指將那攤「口水」沾回了嘴裡,他滿懷惡意地輕笑了聲,「槐稚,不要浪費糧食啊,都吃進去吧,餓著肚子就不好了,我會心疼的。」
槐稚已經沒有力氣同他爭辯了,無力地合上了眼。
這個狗東西。
*
槐稚覺得,崔景辭大抵是有發現她心中的不滿,不過,他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大度的就好像,她不願意主動說,那他就不會逼問,但是,他或許是有心在懲罰她的不滿,槐稚發現他在床上,比從前凶了一些,每次都會弄到最裡面。
事後,他會看著她的肚子發獃,忽地來一句,「什麼時候槐稚能有小寶兒呢。」
崔景辭把她人是養活得好了一些,說起來,是她第二個爹娘也使得了,小蘿蔔丁到他手上才堪堪養大,可不是再生父母,只他不懂,這肚子,怎地就是養不大呢。
槐稚一聽這話,懶得多說些什麼了,但有一回沒憋住,問他,「會不會是我身子不好呢,所以,才那麼難懷上......」
他娶她,不是為了生孩子嗎?若她懷不上呢,他豈不是休棄她,又或者是......納妾室給他生。
崔景辭聽到她的話,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竟是反問,「所以呢?」
然後你想說什麼。
槐稚叫他這眼神看得登時什麼都不敢說了,她馬上搖頭,說沒有。
崔景辭看出她又被他嚇到,嘆了口氣,道:「我也沒凶你,總是這樣害怕我幹什麼。」
他枕在她豐軟的肚皮上,道:「懷不上,就慢慢來,莫要心急。」
分明是他天天盯著她的肚子,到底是誰心急了呢。
槐稚本來還是有些害怕他那冰冷的眼神,到了這會聽他倒打一耙,倒是無言得想笑了。
她也沒再提這茬,提了也單純是給自己找氣和不痛快受。
只是從那日之後,槐稚心裡頭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讀書的時候更認真了,能讀一些是一些了,雖然讀了也不長腦,但好歹也是讓肚子裡面裝點貨了。每當傅先生想教她說些什麼女人就該相夫教子的話,她就說,先生,我都已經明白了,您不用再教,教我些旁的吧。
聽她這樣說,傅先生樂得其成,也不再管主顧交代的任務了。
姚嬤嬤每個月給她的月例,都被她好好放起來了,從六月到現在十月,攏共五個月,她攢了一百兩,平日沒什麼花錢的地方,這一百兩差不多都存住了。
而且,還不止這些呢。
崔景辭有時會送她一些首飾金釵,就算是典當了,應當也能有一筆不小的錢,且不說是她先受不住崔景辭,又或是說崔景辭先丟棄她,這筆錢,至少能讓她開個安身立命的好頭。
這世道,女人是誰都靠不住的,靠爹娘且不用說了,她那狠心的爹娘怕是生她下來後就將她看做了別家婦,再說後半輩子嫁了人,這丈夫是個心善的,那是皆大歡喜滿家團圓,若丈夫是個不堪說的,這該怎麼過才好啊。
總之,這下半輩子橫豎是栓在了夫家的身上。
可槐稚前頭叫爹娘那番坑過,知曉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自己不為自己盤算,將來只有叫人吃干抹凈的份,她心裏面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斷不能一點後路都不為自己留了。也好在崔景辭別的不說,人倒是大方,對她向來是手頭松的。
槐稚盤算自己身上的錢時,少不得又是一陣感傷,這麼好的人,怎麼就都是假的呢。
果然,不是什麼好事都能叫她碰上的。
但是,她的命也很不錯了,碰上崔景辭,雖挨了騙,也還是好,多於不好的。
只再想叫她像從前那樣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她也實在沒那麼好的演技。
自看到木綿被打了手板後,槐稚明白了崔景辭暗戳戳的警告,再沒說瞎跑出門了。
這段日子兩人心照不宣的過著,怕是各懷鬼胎。
但大多時候是槐稚心裏面瞎捉摸,崔景辭懶得拆穿她那些上不檯面的心思,只是見她若敢躲他,少不得心中嗤她不知好歹。
他從不覺得自己騙了槐稚是什麼天理不容的事。
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不是嗎?單單從一個丈夫的角度來說,他難道有一點點對不起她這個妻子的地方嗎?撐死了就是在她面前做了幾回戲而已,就連做戲,分明也是她喜歡啊,她若說不喜歡,那他早就不演了。
他反倒要怪槐稚,他明明是她的救世主,她不將他當做天捧著,竟然還敢反過頭來怕他。
這都什麼世道,做了好事還落不得好,果真是沒良心的壞東西,小白眼狼,吃不飽也喂不熟,幹透了才行。
崔景辭那次隨口給皇帝解了惑,南方的寇亂不久就讓他們佔了上風,皇帝自此對他愈發器重,他那廂得意,崔次輔也跟著高興,孫子委屈不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一把年紀,脾性倒是變化多端起來。
雖說聖人都當不驕不躁,他這年紀了什麼風浪又沒見過,但這一年多的憋屈討回來了,如何能不神清氣爽,每日上朝的時候,時不時戳一下高鄂的傷疤,將當初郭巡撫通倭一事冷不丁提一嘴,接下來就能看到高鄂吃癟的神情,每日他在內閣走動起來也是神清氣爽,辦起公務來了不覺疲累心煩,若不是眼睛花了,將叆叇丟去一旁也能一目十行。
崔景辭忙起來了,平日還多了些公務應酬出來,若能推的,推了便不去了,若不能推的,便叫人傳話回家,讓家裡頭的妻子不用多等。
槐稚聽了樂得其成,他這不往家回,倒也好呢,一個人用膳,胃口都比平日好了,吃了一碗還能吃半碗。
姚嬤嬤將那兩人往來看在心中,嘆了口氣,問木綿,「你沒發覺,這奶奶和公子的關係好像沒從前那樣好了?那回奶奶到底是去了哪裡,怎回來後,就心不在焉的。」
槐稚心裡藏沒藏事,大家都看得出來,她這個人跟張白紙似的,沒有事,放在臉上,有了事了,也放在臉上,傻呵呵的,嫁進來也快小半年了,還這麼沒心眼呢。
「去了莊子,怕是見了什麼不該見的朋友。」木綿回想起來,一切好似都是從去了莊子後變得不大對了,她也嘆了氣,道:「早知那天我該攔著些的,死活不叫她出門的。」
「沒有那次,也有下次。」姚嬤嬤道:「也罷,哪家的夫妻沒些個齟齬齷齪,那奶奶也不像個記事的人,估摸過陣子就也好了。」
十一月初,京城終是落下了第一場初雪,這雪是傍晚的時候下的,那時候天已經差不多快黑透了,還在外面的行人仰頭看天,才發現天上零星落了雪下來,這雪起先下得不大,只是一點點地下。
早在剛落雪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給攬椿院傳過話了,說是崔景辭今日出去應酬,晚些歸家。
槐稚晚間去廊下看了看雪。
院子裡面種著一棵海棠樹,槐稚剛嫁進來那會,海棠開得正盛,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現下也覆了雪。
下了好久,天地間才慢慢變得斑白,就像是一個禿子的腦袋,禿了幾塊空白出來,整個院子裡頭只有那麼幾塊地方是白的。
空氣里有雪特有的清冽氣息,她吸了一口氣,涼絲絲的,直往肺里透。
槐稚蹲著看了有一會,姚嬤嬤瞧見了,想她這玩性還怪大的,她喊她快進屋去,夜裡風涼,穿這麼少,該受涼了。
「誒,好!」槐稚的臉已經叫風吹得通紅,再吹下去,有點像刀割在臉上一樣了。
姚嬤嬤本來是想問槐稚這兩天到底是在想些什麼的,為什麼瞧著和崔景辭不大親近了呢?但後來,看到她那嫩白的小臉叫風颳得通紅,又一邊剪著燈芯,一邊嘟嘟囔囔道:「還得做幾件圍脖披風才行。」
*
崔景辭今夜在一家酒樓中同人應酬往來。
今日聚在一起的是曾經跟他一起在北邊打仗的將軍,還有在中軍都督府的一些同僚,他不願意喝酒,也沒人能逼得了他喝,但人都出來吃飯了,也不會一點面子都不給,崔景辭象徵性地同他們碰了碰酒杯,沾了些酒。
本朝重文輕武,武將和文官之間的關係水火不相容,武官們在馬背上征來功名,自然是看不慣那些坐在京城裡夸夸其談的文官,文官們寒窗苦讀功名加身自也是看不管那些只會揮鞭作戰的大老粗。
最開始崔景辭去北疆任職總督的時候,沒少被人瞧不起,一個二十來歲,兵部來的文官,憑什麼來指揮他們?但他只在那裡待了兩個月,軍營上下,沒有再看不起他的了。
這裡酒過三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了酒就開始看女人跳舞了,崔景辭知道他們的尿性,公務是公務,生活是生活。
舞女在中間跳著舞,崔景辭放下杯盞起身,道:「內子還在家中等著,就先回了。」
他們勸他,「這都還沒多晚呢,才半個時辰的功夫,待會又不會如何,你娘子難道還會說你不成?」
崔景辭回想了下槐稚為人。
她說他嗎?她膽子那麼點大,怕他都來不及,豈敢來說他,再說了,他和他們一樣嗎,他這樣出淤泥而不染的丈夫,槐稚上哪裡找去,他是什麼人,她還會不知道?
但想到她若是不在意,他心裏面倒又有些不怎麼是滋味了。
憑什麼只有他每天都在擔心她會被旁人騙走,然而他這樣優秀的人,她竟然一點都不擔心他會被別人勾走,她難道就一點都不想把他綁在自己的褲腰帶上看著嗎?她對自己,就沒有一點佔有慾,一點都不會恐慌嗎?
為什麼?憑什麼?
崔景辭恍然回味過來,也就是他對她太好,太叫她有恃無恐了,她才會每天在那裡同他暗戳戳使些小性子,才會每天都不聽他的話,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這個沒有良心的小窩囊廢,他難道還治不了她?
崔景辭坐這,倒沒再急著離開了。
那些人見他不走了,倒又開始面面相覷了,這是怎麼回事?沒想到真將人勸住了,他這個人,不是從來都不聽他們勸的嗎。
那些舞女們見到這俊俏的公子,頻頻拋去媚眼,有些個大著膽子的,迎上了前去給他倒酒。
崔景辭下頜托在手上,面上看不出是什麼神情,舞女將酒杯遞到了他的唇邊。
崔景辭沒喝,伸手接過,竟將那酒往衣擺上灑了些。
舞女見此,不解其意,掏出了帕子想要遞給他擦酒,崔景辭視線落在那帕子上,道:「賣給我吧。」
舞女忙道:「貴人要用,拿去便是,使不得錢。」
能叫他用上自己的帕子,那是貴人賞的恩賜啊。
崔景辭拿出一枚銀錠放在桌上,淡淡道:「擦了便丟了,我不喜歡欠別人的東西。」
舞女心中本存了幾分曖昧的心思,聽到他這樣說後,登時消失得蕩然無存了。
崔景辭接過帕子便離開了這裡,叫他們慢慢玩,自己先歸家了。
這一番下來,弄得他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但也沒多想,他離開後,他們倒是玩得更放縱了。
崔景辭回家的時候,約莫快到亥時了,他進門前,將那舞女的帕子別到了腰間,明晃晃的,隨著他的步子輕晃。
槐稚還沒睡呢,這會正躺在床上,窩在被子裡面看書。
傅先生說她現在已經認得很多字了,平日可以尋一些話本子來看,若是碰到些什麼難認的字,可以記下來,她再教她,看話本子嘛能看個消遣,能長久地看下去,看那些講大道理的書,怕是翻個兩面就要睡過去了。
那還不如看些話本子識些字。
槐稚窩在被子裡面,看得入神,就連崔景辭回來的動靜都沒聽到,一直到旁邊坐了個人,聞到了一身的酒氣,槐稚才終於出了神。
她放下了書,有些乾巴巴道:「你回來了啊。」
聞起來,他好像是喝了不少酒。
崔景辭雙手撐在身後,轉過頭去看向槐稚,「幫我更衣吧。」
槐稚也沒多想,當他醉了沒力氣脫衣裳,哦了一聲,就從被子裡面爬出來了,去幫他解腰帶。
但是手才摸到腰帶,就看到腰間系著一條嫩黃色的帕子,槐稚的動作一頓。
他身上有酒氣,怕是從酒樓裡面回來的,腰間有手帕,怕是從女人那裡帶回來的,他......他是在外面找女人了嗎。
對於男人會找女人這件事,槐稚並沒有多少意外,就連他爹那樣沒錢的莊稼漢,人也是慣不老實的,若不是沒錢,早叫他三妻四妾,夜夜做新郎去了,如今在崔景辭的身上看到了這麼條帕子,槐稚起先有些懵,想他原來也會這樣......但反應過後,她想,畢竟他本來就沒病,在外面尋春風,又能怎麼樣。
槐稚甚至都不敢質問他。
她娘每次質問她爹,反倒會換得他的勃然大怒,而後,兩人必然要因為那件事情發生劇烈的爭執,而後吵來吵去,無一例外的就是一番狼藉。
她要是吵,也是吵不過崔景辭的,而且,她不知自己該以什麼立場去吵,他要孩子,她又生不出孩子......
她將那帕子取下,疊好放去了一旁。
崔景辭一直垂眸盯著她的動作,見她看到帕子錯神,又看到她將那帕子工工整整疊好,還當個寶似的放在了一邊,他看笑了,拽住了她繼續解腰帶的手腕。
「槐稚,不好奇嗎,這東西哪裡來的?」
槐稚叫他捏得有點痛,她皺眉看向他,道:「我為什麼要好奇。」
她本來就看不懂他,現下來這麼一出,哪裡知道是幾個意思,從前她也就問了,現在哪裡來的膽子過問他。
崔景辭忍不住從喉中發出一聲冷笑,「幾個意思啊你。」
丈夫的身上多了條帕子出來,她這個做妻子的竟然真是一點都不在意,他都不知是該誇她大度還是故意了。
他真是白白養她,養條狗聞到主人身上有別的狗的味道,好歹還會狂吠,她好歹是個活生生的人,竟能這般無動於衷。
崔景辭不知是在為槐稚的無動於衷惱怒,還是在為什麼而惱怒了。
他掐著槐稚的下頜,有些用力,「槐稚,你原來也如此狠心無情。」
槐稚聽他又在這裡倒打一耙,再受不了了,懟了他道:「不就是同人吃花酒去了嗎!你在外面同旁人吃酒,我又不曾管你,你反倒到我面前耀武揚威,你想我怎麼著?叫我去撕了她不成?」
她當真是弄不明白崔景辭在想些什麼。
他找女人,她還沒憋火呢他就上來質問她,不知這腦子是病成了什麼樣還敢來倒打她一耙,她就在家好好看話本,招誰惹誰了?這人腦子有些問題,將她惱得不行了,沒忍住頂了他一句。
誰知這幾句質問下去,崔景辭臉色竟也不見難看,還好聲同她逗趣,他學她的話,「那你撕了她去?」
毛病得很。
左是一出,右是一出,槐稚聽出他還在這時候逗她,氣得去掐他的脖子,「我才不撕她......我該掐死你這個罪魁禍首才是。」
她撕她做什麼?沒你個管不住自己的壞男人,哪裡有那麼多污遭事,在外面尋了快活,還來說她的是非。
槐稚起先還沒想著用力,不知怎麼著,越想越惱,看他這個死德行,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
崔景辭也沒躲,就這樣任由她掐,他眼尾泛紅,烏黑長睫微微顫動,那雙狹長的桃花眼漸漸失了焦距,瞳孔渙散,眼白一點點顯露出來。
他就那樣仰著修長的脖頸,未曾被她手掌覆蓋處隱約能見得些蹦起的青筋。
槐稚哪裡有要掐死他的意思,慌忙鬆開了手。
她還沉浸在自己差點殺了人的驚嚇中,「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叫他那話氣到了,嚇唬他一下,怎麼就給他掐得翻白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