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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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辭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近來發生的事,竟叫槐稚恐懼做母親了。

他道:「槐稚,我說了,這都不是你的錯,你為什麼非要將錯往自己身上攬呢?又為什麼總是要去擔心沒有發生的事情?」

槐稚低著頭,捂著臉說,「有關係,我沒護住它。」

她現在護不住小老虎,將來也不見得能護住自己和孩子。

槐稚想到傍晚的場景,快難受死了,若她沒那麼懦弱膽怯,何氏他們也不會敢對它動手,若不是她那麼沒用,沒能掙脫那些抓住她的人,小老虎也不會挨那樣的打,而且,她既如此無用,又為何要讓小老虎那樣的信任她呢?為什麼會給小老虎造成那樣的錯覺,覺得像她這樣懦弱的人,竟然是能護它周全的人。

棍棍到肉,槐稚被人按在旁邊,隔得老遠,卻也被打得遍體鱗傷了。

然而,崔景辭不明白槐稚的糾結,只是一隻老虎而已,帶回了京城也不會放在崔家養,她平日也見不著幾面,何必如此耿耿於懷,任何東西都有可愛的童貌,可等到小虎長大了之後,她又會葉公好龍,對那碩大的形體感到害怕從而厭煩,而且,若是真的這麼傷心,他可以再送她啊,比那隻小虎聰明得再多的老虎分明也有,和他們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又有什麼瓜葛,她怎能遷怒無辜呢。

崔景辭嘆了口氣,虛偽道:「別難受,你若喜歡,我再送你,這次的事情也就是個意外,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槐稚突然就覺得這吹來的風莫名得冷,她放下捂在臉上的手,看向崔景辭,忽地問道:「我聽人說,崔永欣他們的營帳叫人一隻老虎攻擊了,是你放的嗎。」

崔景辭抿了抿唇,道:「怎麼了?不好嗎?」

他們殺了它的孩子,它去尋仇,有錯嗎?

槐稚眉心擰成了一團,她說,「那老虎不是也要死了嗎?」

崔景辭已經下意識脫口而出,「只是一隻老虎,兔子,也只是兔子。」

槐稚如果受傷,崔景辭會費些心去為她出氣,可只是死了一隻寵物,崔景辭覺得,放老虎回去尋仇,就夠了,咬死了崔永欣他們算活該,活下來了算命大,這樣報仇,難道還不夠嗎?還要怎麼樣。

他當然可以去為槐稚的眼淚而算賬,可那只是因為他們弄哭了她,而不是因為一隻老虎。

他對那些寵物,沒有什麼感情。

而且,如果真要這樣算賬的話,槐稚你難道沒覺得你也挺不公平的嗎?老虎把兔子嚇死了,那你怎麼不去為兔子尋仇而殺了老虎呢?就因為兔子又蠢又沒腦子,沒有老虎聰明威風和黏人嗎?還是就因為它隨處可見,隨地可殺,所以死了就死了嗎?

那槐稚,這樣的話,這樣的你死了,又該怎麼辦。

槐稚忍不住心梗了一下,覺得那死去的老虎真是倒霉透了,碰到了她這樣無能的女主人,又碰到了一個不會心疼它的男主人。

崔景辭幽幽嘆了口氣,道:「槐稚如果這麼想不開,我會去討個公道回來,我讓她們給它磕頭道歉。」

槐稚臉白了白,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給一個死掉的寵物磕頭道歉,槐稚知道,崔景辭在天方夜譚。

這樣說起來,要麼就是崔景辭說的,讓他們給小老虎磕頭,要麼就是放虎尋仇,若是想要公道,沒人會給一隻死去的老虎找公道的,可以,但沒有這個必要。

人都不算命,老虎在這些人面前算什麼。

槐稚叫崔景辭堵得沒話說了,遂不再開口了,夜裡風涼,她的手都冰了,兩人在外面坐了有一會,就回了裡頭去。

槐稚今日夜裡吹了這麼一遭冷風,是再睡不下去了,腦子也叫吹得清醒一點了,憑什麼不能有公道,死得委屈,憑什麼不能有公道。

崔景辭對它沒感情,不給它公道,她怎麼能再不給,除了它的母親,它也只有她了。

這夜睡得不怎麼安穩,因著夜裡睡得不夠好,槐稚第二日早早就起來將崔景辭晃醒,崔景辭見天都還沒亮,問,「怎麼醒這麼早?」

槐稚頂著腫脹的眼睛,扒著他的手臂,哭喪著聲說,「不要磕頭,可是要道歉,我一定得討個說法回來。」

槐稚就是這樣懦弱的性子,被逼急了,終於開始咬人了,崔景辭聽到後,也沒被吵醒的惱,更沒不耐煩,他甚至笑了笑,說,「好,一會我就帶你要個說法去。」

她都主動這樣說了,那他肯定要帶著她討說法。

槐稚也不知道崔景辭是在裡面和崔永欣他們說了些什麼,她在外面等著,裡面好像還有爭吵聲,像是崔永欣大喊大叫。

崔景辭不耐煩地道:「叫些什麼,吵死了。搞不懂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槐稚跟看到我一樣?」

為什麼就永遠不能夠明白,看起來再柔善可欺的人,她也有丈夫的啊。

崔景辭的視線落在何氏的那條傷腿上,不緊不慢地淡笑道:「你們若是不道歉,槐稚心裏面那茬就過不去,那我保證,槐稚一日不安寧,你們日日夜夜也都會被老虎索命,永遠不安寧。」

不多久時,裡面出來了人,崔永欣和何氏雖然臉是臭著的,但還是跟著他們去了小老虎的墳前,老老實實地道歉了。

真沒道理,真的沒有道理,她們昨日營帳那邊叫一隻大虎攻擊,差點就出事了,何氏的腿還叫不慎狠狠咬了一口,誰都知道是崔景辭的手筆,可是現在,卻反倒要給他們道歉。兩個人心裏面自然是不甘心,可和崔景辭這個人講道理,那是講不過的,何氏還是要坐在椅上過去道歉。

給老虎道完歉後,末了,崔永欣瞪著槐稚,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對不起,不該打死你的老虎。」

何氏抱歉道:「母親也就是一時心急,母親賠給你。」

槐稚自然是不要的。

*

秋獵結束,皇帝又重新率領文武百官們回了紫禁城。

槐稚離開那個地方,竟是悄無聲息地鬆了一口氣,分明這會出來,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有,可或許是發生了不少的事情,那些事情一下堆在了一起,叫人恍惚覺得像是過了許久。

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梁祈聲又趁著崔景辭不在湊到了槐稚的身邊,他很快就報給了她一個地方,道:「我同二哥商量過了,三日後,你過去看她吧。」

槐稚知道他是在說明曦,聽了之後,說了聲謝謝,周圍有些人,她也不敢和他說太多,更怕叫崔景辭盯到,梁祈聲見她如此大概也明白她在擔心什麼,說完這話,也就離開了,沒給她添麻煩。

他這樣子體貼,她反倒是心有不安了。

一直待到三日後,槐稚出門了,去了梁祈聲告訴她的地方,明曦所在之處。

木綿得了崔景辭的吩咐,自是要跟著她的,這會槐稚不讓她跟,她是怎麼都不聽的了,槐稚沒了辦法,說自己是去見朋友,央求她別告訴崔景辭,不會出什麼事。

木綿見她如此,到底是有些心軟了,公子不是怕夫人出事才叫她看著嗎,若是不出事的話,也沒必要什麼都捅到他的面前,他日理萬機,也是很忙的......

到了莊子後,裡頭的人像是知道今日她會來,看到人後便放了她進門,木綿留在外間,他們說,只許槐稚進去。

槐稚想和明曦問些私房話,便讓木綿留在外邊等她了。

她被丫鬟引去了裡頭。

這間莊子比槐稚想像中的要大,粉牆環護,都快入冬竟還有鮮綠周垂,她踏上了抄手游廊,這條游廊將內外景緻隔開,廊下引了活水,流過青石,裡頭竟還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在殘荷枯梗間擺尾,這間院子精緻可見一斑,不是慣常外室別院的寒酸。

槐稚心中暗想,那梁公子待明曦甚好,想來明曦因禍得福,日子也不會過得太委屈。

她們停在了一間屋子之前,房門打開,槐稚進去了。

她見明曦正在烹茶,她坐去了她的身邊,訝然道:「你怎麼突然對這些東西有興趣了?」

從前的時候那青樓的老鴇逼她學,她怎麼都不樂意學,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學,沒想到這回竟主動弄這些了。

明曦像是知道她會來,見她突然出現在這,竟也沒有詫異。

明曦回道:「被主顧保了出來,豈不是要將人伺候好,你來得巧,喝一杯。」

槐稚覺得明曦這話怪怪的,聽著不怎麼高興,她很直白地問,「你現在過得不好嗎?」

她不懂,現在這樣,不是比從前好了太多嗎,她說,「從前你分明最恨那個地方的,為什麼有人接走了你,你不高興?」

她也有些弄不懂明曦了,至少在她來看,伺候一個人,比伺候一堆人,好一點點......

她曾說要給明曦贖身,她也說,不願意。

到底為什麼。

明曦嘴角沒有笑意,什麼都沒有說。

那梁祈介是好人嗎?又比誰好呢。她從青樓裡面出來,就一定又是高興嗎,為什麼誰都覺得她該高興呢,但她沒有說,沒人會知道她在想什麼,若是知道她想殺了梁祈介,也只會覺得她是瘋子。

槐稚確定她人現下是安全的,就好了,見她不願意說那些,也不再和她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她又同她說了幾句其他的閑話,明曦撐著下頜看她,聽著她說起別的事情,眼中總算含了零星笑意。

槐稚又說起,自己養了一隻兔子,結果兔子被嚇死了,而後老虎被打死了,它們雙雙在夢中找她尋仇。

明曦聽她說起這話的時候,語氣酸酸苦苦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道:「怎麼還這麼難受呢。」

槐稚馬上搖了搖頭,「不,不難受了,我只是會在想,將來萬一我生了孩子,我的孩子要是討厭我怎麼辦呢......」

槐稚話音落地,卻聽得那屏風後傳來了一陣動靜,槐稚嚇一跳,沒想到這屋子裡面竟然還有人在。

只見梁祈聲從屏風後面出來,槐稚看向明曦,明曦淡聲道:「他一直都在。」

梁祈聲解釋道:「我也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說話的,嫂嫂,我就是有些話想同你說罷了,但我見你好像不大待見我。」

梁祈聲帶著她去了另一間房,只他們二人,他問她,「可是懸霜兄不樂意我們見面?」

槐稚道:「我答應過他了。」

她也沒說她答應過他什麼,但是梁祈聲卻聽明白了。

他幽幽地長嘆出了口氣,道:「懸霜兄就是這點不好,將你看得這般緊,若我將來娶了妻,斷是不會這樣的。」

槐稚聽他這樣說,也短嘆了一口,她忍不住附和說,「是不能同懸霜學這點,他上了年紀,就這樣......」

從槐稚口中聽到這話,梁祈聲心中大快,但面上卻沒顯露多少,他道:「我也不是為了挑撥嫂嫂和懸霜兄之間的感情,只是有些話,我不得不講,我實在是怕嫂嫂受到傷害,一些關於懸霜兄的事,嫂嫂若是不願意聽的話,我便不講了。」

他話都這樣說了,是個人都會繼續問下去。

槐稚站在那裡,隱在他的陰影之下,她問,「你是想說些什麼?」

梁祈聲道:「我想說,懸霜兄的病,或許是裝的。」

這事,槐稚早有懷疑,但聽梁祈聲這樣說,馬上道:「這事做不得玩笑,你莫要瞎說。」

梁祈聲說,「我怎麼會同嫂嫂開這樣的玩笑呢,哎,這各中官司說來複雜,總之,就是官場上的那些事,上回嫂嫂不是也同懸霜兄進宮了嗎,你難道沒發現,從那天之後,懸霜兄官復原位,公務漸忙,就連病都好了。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怎就什麼都湊一塊了呢?再說,這病怎麼這麼厲害,說好,又突然好了。」

槐稚細細去想梁祈聲的話,不想還好,有些事情但凡深入去想,身上竟想得起了身雞皮疙瘩。

梁祈聲嘆氣,「懸霜兄他,年紀確實不算小了,他家那情形你也知道的,他那弟弟前腳娶妻,他後腳便跟著一起娶了,嫂嫂,你回想一下,你們成親,是不是他先主動提出來的,是不是很突然,很莫名呢?怕是,懸霜兄想要借腹生子,奪家產......」

若說槐稚方才還能有思索的能力,聽到這裡,卻是徹底懵住了。

生孩子,奪家產。

梁祈聲還在那裡說著,只那些話斷斷續續地進了她的耳中,她只能理出個大概來。

他說崔景辭母親竇氏當家時,何氏還不曾入門,只是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竇氏回了趟娘家,再回去後,身體每況愈下,一直到最後病入膏肓撒手人寰,沒多久,何氏就入了門,自從何氏入門之後,這崔家就熱鬧了,三天兩頭鬧出些笑話,總之,那繼子繼母打得不可開交,一直到後來,崔景辭考取了功名之後才稍稍歇下來了一些。

再說了,哪裡有那麼湊巧的事呢,崔景辭二十七了都還沒娶妻,自家弟弟娶了妻,他後腳也跟著娶,還說什麼沖喜,這更好笑了,本就沒病,沖得哪門子喜。

梁祈聲看槐稚臉色漸漸發白,抿了抿唇,他說,「若是嫂嫂覺得我在編排是非,我也認了,但我就是看嫂嫂心善,不忍嫂嫂被騙。」

槐稚不知過了多久,總是回了些神來,不知是什麼時候起,手腳竟是全都冰了,如墜冰窟。

他......原來真的一直都在騙她嗎。

病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從前在她面前動不動咳血,恍若下一刻就要死的樣子,全是假的?

那倒也是全都說得通了,這樣想起來,倒是全都串起來了,她也明白這人為何有時那樣溫柔,有時又那樣凶戾,怕是善良的人演不下去了。

她又一次想起崔永欣的那話,生了孩子,她何去何從尚不知曉,還真將自己看那麼重。

所以,其實大家都看出來了,是嗎?只有她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像個傻子一樣蒙在鼓中。

明明就連明曦第一次聽她提起崔景辭都察覺到了不對勁,她怎麼這麼久,還要別人來告訴才能認清其中真相呢。

她知道自己蠢笨不大聰明,但頭一次覺得自己蠢得叫人厭惡。

梁祈聲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槐稚眼中光彩漸褪,剩下一片灰敗。

看看,崔景辭,都是你幹得好事,你怎麼捨得這樣騙她呢,這個壞人,到頭來還要叫他給做了,不過,既然壞人都做了,那怎麼能不做點好人才能做的事呢。

但只是進一點,不能太進,否則會嚇到她,她現在已如驚弓之鳥,怕是誰都不願意再相信了。

梁祈聲試探性地碰了下她的肩膀,果真就見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槐稚突然抬眼看向了他,問,「你呢,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呢?」

梁祈聲忍不住在心裏面嘖一聲,這會長心眼了,怎麼著,全長他身上去了呢?

他嘆了口氣,道:「嫂嫂,你不要怕我,我就是越想越過意不去,懸霜兄雖不喜歡我,但我說這些,也不是故意害他,就是看嫂嫂被矇騙,覺著可憐得很。」

看看她這可憐的樣子,難怪崔景辭總喜歡騙她呢,梁祈聲都想哄她了。

梁祈聲又一次朝她進了一步,伸手寬慰似的撫了撫她的肩,這回,她終是沒再躲了。

梁祈聲道:「是他崔景辭不好,姐姐,你別傷心,為了孩子去娶妻,這不是老古董是什麼。」

他這懸霜兄也不喊了,直呼了他的名諱,嫂嫂也不喊了,竟喊姐姐。

槐稚看著面前的少年,最後竟是幾乎落荒而逃離開這裡。

梁祈聲的手抓了空,掌心那柔軟的觸感消失不見,他見槐稚跑了,心底陡然浮起一股煩躁,不過很快就驅散了開。

崔景辭不是愛演嗎,繼續演啊,看他的妻子這會如何看他。

他當他們感情有多麼牢固呢,原來,只是挑撥兩句,就不行了。

做了壞事的少年心情大好,慢步離開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