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身的時候,崔景辭不曾去練劍,等槐稚起了,打算和她直接吃早膳。
然而,槐稚看起來有些生氣,起了床後看到他躺在旁邊,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和他問個好。
現下槐稚大抵是因為沒事做,起得愈發晚了,有時醒來他已不在身邊,若是醒了見他還在,就會湊到他的旁邊,露出一個腦袋問他,「你怎麼還在呀。」
今日竟然自顧自就邁過他,而後下床了。
崔景辭若無其事地起了身,而後讓槐稚過來幫他系腰帶。
槐稚一開始嫁進來的時候,幫他脫個衣服都脫不明白,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在私底下學過,某天早上突然說幫他穿衣服,弄得還挺像樣的。
她正在裡邊凈口洗臉,聽到崔景辭喊她了,探過腦袋,應聲,說知道了。
她是有些氣崔景辭的,一想起昨夜叫他弄得失。禁就覺面紅耳赤,卻也不敢發太大的火。
她擦過臉後放下了巾帕,去替崔景辭更衣,她低著腦袋,從始至終都沒抬頭看他一眼,崔景辭像是輕笑了聲,問她,「生氣了嗎?」
槐稚搖頭,說自己沒有,卻在弄腰帶的悄悄使勁。
崔景辭馬上咳了幾聲,槐稚聽到他咳嗽就害怕,生怕他又咳血,趕忙鬆開了。
他咳了幾下就停了,轉眼看到槐稚淚盈盈的圓眼,崔景辭寬慰她,「沒事,不用擔心。」
只是咳了兩下,她就已經嚇得不行了,沛雨甘霖啊轉瞬浸滿了她的眼瞳。
就這樣子還和他使性子呢。
小窩囊凈喜歡在那裡撒些窩囊氣。
經了方才那一出,槐稚再沒敢悄悄使壞了,崔景辭出門前,又拉著他看了許久,生怕這人出去的時候是好好的,回來的時候就不好了,最後看著他撐傘邁入雨中,才依依不捨地收回了腦袋,等著先生上門。
昨個兒夜裡開始落了雨,到了早上也不曾停,女先生來了之後,收了傘,木綿接過,便退了出去。
女先生姓傅,聽聞是江南那邊來的閨塾師,早些年的時候也是大戶人家小姐,後來家道中落,專教一些大家閨秀小姐讀書。
她進了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雨水,道:「這裡一落雨,就有些像江南了,又濕又悶。」
槐稚抬頭看了眼天,道:「看樣子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估摸著下午便也能停了,太陽一出,便好了。」
槐稚看向傅先生的鞋子,問道:「先生可要換雙鞋襪?」
槐稚從前最討厭的就是雨天,她的鞋子總是容易濕,一濕就得難受一整日。
傅先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頭,來得路上,不慎踩了個水坑,濕了大半,就連裡頭都有些濕了,不大好受。
傅先生沒想到槐稚注意到了,有些不大好意思,道:「不麻煩夫人了......」
「不麻煩。」槐稚說,「是新的,乾淨的,我還沒穿過的。」
崔景辭對她很好,給她吃好的,也給她用好的,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她許多都還沒來得及穿過呢。
這樣一想,她上午還故意勒他一下,倒是愈發良心不安。
她怎麼也越來越壞了......
傅先生還沒再來得及說什麼,就見槐稚已經啪嗒啪嗒跑走了,去取來了乾淨的鞋襪。
待到了下午些的時候,木綿趁著她們歇著的功夫送來了個請帖,說是永國公府送過來的,那家老夫人大壽,給崔家送了帖子,蓮馨院那邊的人收到了之後,馬上就給他們攬椿院送來了。
槐稚將帖子收下後,問姚嬤嬤,這個她該去嗎?
姚嬤嬤說,可以等公子回來後問他。
槐稚想想也是,於是崔景辭下值回來之後就捧著請帖去問他了,問他去嗎?
崔景辭搖頭,輕嘆了口氣,道:「我就不去了。」
槐稚下意識問,「為什麼?」
崔景辭臉上沒甚表情,但槐稚從他說話的語氣中聽出了些傷懷,他說,「我去了,他們也不高興,處處要顧忌著我這個病人,大喜的日子,平白添了晦氣。」
崔景辭對這種人情往來最是厭煩,從前有些不得已的情形推脫不掉,但如今有病在身,正是現成的借口。
他低眉時,長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槐稚聽來心酸,見他如此,馬上道:「哪裡會有晦氣,若是我碰到阿郎這樣的人,定是覺得福氣,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吧。」
他很厲害的,饒是槐稚這樣沒見識的人都是知道的。
就是因為這點病,也要覺得晦氣嗎?那也忒勢利眼了些。
許是她的寬慰起了作用,崔景辭嘆了口氣,就將眼中的傷色嘆沒了,他轉眼對槐稚道:「不,你還是要去,你才嫁給我,那國公府的宴就不去了,叫人笑話。」
叫人笑話......這話好生耳熟,槐稚總覺在哪聽過似的,她總算想起,是她娘,總是忽地一巴掌拍她背上,叫她腰桿挺直了,畏縮的樣子叫人笑話。
槐稚或許不能理清各中非要去的緣由,可聽到崔景辭這樣說,想必是有幾分道理,她想,就算她的爹娘害她,崔景辭都不一定會害她,他是個很好的人,他說的話,槐稚大部分都是聽的。
槐稚實話實說,「可我......我有點怕。」
她知道,家中這種場面,向來都是妻子維護的,從前在家裡的時候,母親時常會有這種往來,但崔家的往來,和母親的往來又是不一樣的,崔景辭不在,她完全不知該怎麼辦。
崔景辭看著槐稚可憐兮兮的樣子,卻沒有動容,她可以怕,但不能總是怕,再說了,這又有什麼可怕的地方呢?
他道:「你不用怕,這幾日讓嬤嬤教你禮儀之態,少說少錯,公府顯貴,多吃些好吃的回來就行。」
這事在崔景辭口中就是樁輕飄飄的小事,在槐稚眼中,天都快塌了,甚至在去宴席的前一日,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崔景辭聽到她的動靜,心中想她這窩囊玩樣果真是沒出息透頂,於是幽幽道:「槐稚,若是你睡不著,我們做些旁的事來。」
槐稚終是沒了動靜。
*
待到第二日起來,木綿替槐稚挑了身藕荷色大袖衫,外面再套條月白紗質的比甲,下面配了條同色系的馬面裙,槐稚坐在鏡前,那張臉上未施粉黛,頭髮也還披散著,但這幅樣子已同先前嫁過來的人兩模兩樣,臉上的肉多了些,沒了先前那走到哪裡都像是要去插秧的苦命感,小臉乾淨沒有瑕疵,像外麵攤上賣得土瓷娃娃。
木綿心中感嘆,果然還是人靠衣裝馬靠鞍,日子過好了,光從臉上就能看出來,她給槐稚上了妝,又給她盤上了發,頭頂插了一支累絲金釵,現下看著倒比方才更精緻貴氣了些。
今日七月二十,正逢旬休日,崔景辭在家不曾上值,待到木綿弄好之後,崔景辭剛好從外面回來,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槐稚看了好一會。
木綿先退下了。
槐稚本來還在出神,回神後一抬眼就發現崔景辭的眼睛定在她的身上,她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不知看了多久。
她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覺得挺莊重,像是換了個人一樣,見他盯著自己看,還有些不好意思,但沒忍問他,「好看嗎?」
崔景辭很乾脆地說,「不好看。」
槐稚肉眼可見變得失落了。
她那心靈脆弱不堪得很,崔景辭見她耷拉了嘴角,又笑了笑,道:「騙你的,好看。」
果不其然,槐稚又笑了。
比起這樣精緻漂亮的槐稚,崔景辭還是更喜歡那個不著寸縷,素麵朝天的她,不過,當槐稚因為他兩句話而起伏不定,崔景辭意識到,槐稚還是那個槐稚,愚蠢而又怯懦。
槐稚約莫在巳時出的門,這次輪到崔景辭看著她出門了,前些時日的雨果然如槐稚所言,下了一日就馬上停了,這幾日又是烈日當空。
他站在廊下,看著槐稚漸漸離開的背影,她走後沒多久,江理就過來尋他。
江理道:「那個人今日去尋了首輔,想來是撐不住了。」
那個人,正是崔景辭兵部新來的同僚。
崔景辭神色冷漠,輕嗤道:「這樣沒用的人還弄過來做甚,平白浪費大家的力氣。」
他也沒做什麼,他就撐不住了?在來這之前,就沒想到他這麼噁心難纏嗎?他是什麼貨色,難道他們還不知道。
他又同江理議了幾句正事,忽地想起了什麼,又問江理,道:「為何她還是沒能有孩子?」
江理本來神色肅然,聽到崔景辭起承轉合拐到了槐稚身上,臉上表情就愣住了。
他最頭疼的就是崔景辭問他這樣的問題。
這......他又不是一些婆子媽子,哪能知道這麼些形形色色關於女人的問題呢,若是他問他一些公務,他倒能對答如流,問這些,他便只能為他另謀高人了。
江理琢磨道:「這也才一月多呢,那四少夫人嫁進來半年,肚子不也是還沒些動靜嗎。」
江理難免覺得他有些心急了。
崔景辭想了想後,卻是不屑道:「崔景奉是什麼東西,豈能同我作比?」
額......
江理平日識文斷字,和崔景辭一樣十分上進,甚至偶爾得空還會學些說話的本領,畢竟他的主子是崔景辭,說話有時候十分叫人摸不著頭腦,不知該如何接話。可饒是如此,聽到他這樣說,竟還是叫一時語塞得不知該如何言語。
他支吾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來了招禍水東引,乾巴巴道:「那應當是小夫人身子不行吧......」
要不就是他,要不就是槐稚,他說自己行,那也就只能小夫人不行了。
崔景辭橫了他一眼,江理被他用眼神刺了,馬上將嘴抿緊,再不開口了。
學無止境,看來他還是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