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是和何氏他們一起出的門,照著何氏的話來說,大家本來就是一家人,分兩路去,反倒叫別人看了熱鬧。
何氏是做後母的,後母這個身份,不管怎麼做,做到什麼地步,那都容易叫人詬病,只同自己兒子媳婦去,不同崔景辭的媳婦去,叫人知道了,不知道怎麼編排她。
這次崔永欣也跟著來了,只是一看到槐稚就想起了自己上次挨得兩巴掌,恨得牙痒痒,她一上馬車就開始甩起了臉色。
槐稚裝死,當做什麼都沒看到,何氏在那裡裝模作樣說了幾句好話,待到了國公府之後,他們就叫人迎了進去。
國公府確實很大,同崔家那地方比起,不相上下,槐稚被那些花草和精緻物件繞花了眼,已經辨不清是哪戶人家更厲害一點。
好在前些時日姚嬤嬤已經再三教導過她,更好在她是先在崔家住了月余,再來國公府,否則這會定要露出一幅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出了丑。
槐稚按照姚嬤嬤教她的那樣,等閑不開口,就安安靜靜跟在何氏身邊。
何氏雖不見得待見她,但怕擔了旁人口舌,也會照拂好她,表面樣子做得乾淨。
他們來的時候不算得早,賓客們已經三三兩兩聚在堂屋那裡各自說著話了,男的女的都有。
宴席還不曾開,眾人陸續往裡屋去拜見老夫人。
何氏來了之後,有些相熟的婦人見到,便笑著迎了上去,幾人扯在一起閑話了兩句。
槐稚就立在一邊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的樣子瞧著還算乖巧。
有人注意到了她,問了何氏,「這可是你們崔家的新婦?」
何氏笑著道:「正是呢,老大媳婦,前一兩個月方娶的呢。」
她這話說完,那幾個貴婦馬上上下打量了幾下槐稚,眼中毫不掩藏有幾分輕視,她們掃完了她後,又湊在一起咬耳朵,槐稚隱約聽到「村女」「貧戶」字眼,她撇了撇唇,沒有說話,但能明白她們的意思。
事實上,這樣的輕視自她嫁給崔景辭之後,並不少見,攬椿院的人,很好,不會說她什麼,但外面的人,總是嚼她的舌根。
有人嘖舌搖頭嘆氣,道:「可惜了啊可惜,這長公子多好的人吶......怎麼就......」
怎麼就娶了這麼個人呢。
槐稚再蠢,都能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何氏這時候做起了樣子,儼然一幅慈善婆婆面貌,她抓過了槐稚的手輕撫,道:「我們槐稚啊,雖然出身不怎麼好,雖然人是不大機靈,但辭哥兒那個身子啊,時好時壞的,能娶個妻,也是福分啊。」
這話說的,一下把兩個人都貶了一通,既說槐稚如何不好,又說崔景辭身體不好,能夠娶個妻子都不錯了,還在那裡挑呢,他有什麼挑選的餘地嗎?
兩人這都不好,配在一起豈不是絕配。
大家若能細細品味言下之意,很快就能體會其中輕視,這話中藏著的惡意,就連槐稚都感覺到了。
槐稚知道,這時候什麼都不說才好。
就像姚嬤嬤先前教她的那樣,她說,何氏說不定會明裡暗裡譏你兩句,你聽不出來最好,若是能聽出來,聽聽過去也好,畢竟不說不錯,可若是開了口,不管是說什麼,怎麼都是將話口送出去給別人了。
可槐稚聽到何氏那話,就是忍不住。
她認真地說,「是我的福分。」
何氏沒料及槐稚突然開口,問,「你說什麼?」
槐稚又神色認真地看著何氏說了一遍,「我說,能嫁給懸霜,是我的福分。」
真較真,真是傻得可憐。
她們那些人聽到她這樣說,皆是愣了片刻,反應過後齊齊嗤笑出了聲,何氏拍著槐稚的手,笑得更厲害,道:「對對對,福分福分,你們都是有福分的好孩子。」
槐稚面薄,叫她們這樣笑話,也覺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後知後覺發紅,瞥開了臉去。
正是這個動作,叫她和旁邊站著的有個公子,視線撞到了一起。
那人衣著華貴,也不知是哪家的人,許是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才看了過來。
槐稚很快垂了眸,怕又和誰看到了一起,也不敢再亂轉腦袋了。
後來何氏一行人進去給梁老夫人拜壽,卻讓槐稚在外面等著,也沒叫她進去。
槐稚知道,大概是覺得她上不得檯面。
她也沒說什麼,就等在外面。
來往行人頗多,往她身上看了又看。
堂屋這裡有冰鑒,挺涼快的,可槐稚身上不知怎地出了層薄汗,她裝作沒有看到那些人的打量,低頭玩自己的手指。
後來在外面待了一會,有人喚她進去,說是梁老夫人想看看她。
梁家和崔家關係還算可以,當初崔老夫人活著的時候,也和梁老夫人偶有往來。
老夫人前些時日聽聞崔景辭娶了妻,然而今日卻不見得人影,後來問過才知道,人是在外面候著。
老人家一聽就明白過來是什麼意思了。
她心裡有些看不上何氏的做派,嘴上卻也沒多說什麼,最後只說是想看看他們家老大的媳婦,讓人將槐稚喊了進來。
老夫人生得很有禪氣,眉眼看著頗為慈祥,六十的年紀,頭髮都已經花白。
槐稚進來之後,她拉著她看了又看,問道:「你方才怎麼不進來呢?」
何氏知道這話是沖著她來的,馬上道:「她出身低,不知事,怕衝撞了老夫人您。」
老夫人不喜何氏這種人,知道她肚子裡面存的什麼心思,她笑道:「是嗎?我瞧著倒是挺老實聽話的。」
這裡氣氛有些尷尬,梁老夫人也沒將話說死了,沒再理會她,轉頭又同槐稚說了些閑話。
槐稚受寵若驚,怕說錯了話,回得頗為小心,老夫人看出她的緊張,問的也就是家常的話,正這時,身後傳來一少年的聲音。
「祖母。」
槐稚回過腦袋去看,見是方才在外面看到的公子。
原來是梁家的少爺。
槐稚才想悄無聲息地退去一旁,就見少年望著自己笑道:「這是崔大哥的小娘子?」
他一身湛藍錦袍,打扮頗為花哨,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綉著精緻的花樣,走路帶風,衣袂飛揚,腰間的玉佩隨之輕晃,再看那臉,面若中秋之月,眼眸狹長上揚,笑著問話時,唇紅齒白,眉眼之間儘是少年氣息。
此人正是梁家三公子,梁祈聲,十八年歲。
他沖著槐稚問的那話像是單單在好奇,也沒什麼多的心思。
只是沒心思歸沒心思,重規矩的人家,在這種場面問這種話也是不合禮數的。
可槐稚哪裡能聽出其中輕佻,只是有些不明白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更不知該作何回答。
這會子倒是想起姚嬤嬤同她說的少說少錯了,在那愣愣地看著梁祈聲。
梁祈聲也看著她,見她不說話,又眨了眨眼,問,「小嫂嫂?怎不說話呢。」
梁老夫人不住出手打了一下他,道:「你閉嘴,今個兒我大壽也不安生。」
梁祈聲終於沒再打趣了,笑著閉嘴了。
剛好外頭的宴席差不多開了,這處散了開,大家前去用了午膳。
槐稚跟在何氏身後,一道去了女客席。
崔景辭告訴她,國公府顯貴,多吃些好吃的回去。
但槐稚怕吃太多會被旁人笑話,最後還是沒敢多吃,在用席的時候,也格外安靜,要是沒人同她說話,她就一句話不說,要是有人非要她說話,她就盡量少說。
一頓飯用下來,不可謂是不提心弔膽。
不過,好在也沒出什麼大事,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崔永欣看她的表情是越發厭惡,從老夫人那房裡出來之後,就恨不得瞪死她。
方才發生了什麼事嗎?難道是老夫人讓她進屋,惹她不高興了?
槐稚不懂,也不曾繼續深想。
她覺得這種應酬往來好生可怕,更甚無聊,甚至比在綉坊裡面做工都累。可她也明白的,總不能只干吃飯,而什麼都不願意做,就像崔景辭,他都病了,不也還是要上值嗎。
槐稚飯沒吃飽,肚子裡面想這些東西給自己想飽了。
畢竟是宴席,總不是光來吃飯,誰家也都不缺這麼一口飯吃。飯快吃得差不多了,大家便開始尋了旁的消遣。
不知是誰說要玩飛花令。
飛花令?
槐稚壓根就沒聽過這個東西,不過光是聽這個名字,就覺自己要遭殃了。
她們問了一圈,問玩這個有沒有異議?大家自然是說沒有異議。
槐稚想說自己不會啊,但她也看出來了,這時候她要是說不會,那完蛋了,她馬上就又該成了他們的消遣,可就算是玩了,也橫豎是丟臉。
槐稚心一橫,道:「我不會這個,不曾聽過。」
崔永欣馬上問道:「不會?這麼簡單的東西你也不會嗎?」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怎麼會有人不會飛花令呢。
槐稚無言,難道全天下的人都會飛花令嗎。
何氏出來打起了圓場,道:「很簡單呢,就是接詩,同民間的划拳差不多,每個人輪流說出一句帶「花」字的詩詞,第一個人第一個字要是花,第二個人則是第二個字,第三個人便是第三個字是花字,很簡單的,大家都玩,槐稚,就你一個人要不玩嗎?」
槐稚推脫不掉,硬被帶著玩了,只可憐她連這規則都聽不懂,先是飛花,後來好像飛草去了,一共輪了三輪,她攏共喝了三杯酒下肚。
後來不知是梁家哪個小姐,玩累了,些許人也都江郎才盡,順勢就喊停了。
三杯酒下去了後,槐稚頭腦漸漸開始發昏,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木綿看出了槐稚的不對勁,一直湊在她的耳邊,讓她不要鬧,一會就要回家了。
槐稚有點醉了,卻還是乖巧,聽到她的話後,點點頭,說好。
木綿見她如此,放了些心下來。
好不容易又撐了半個時辰,這邊的宴席終於要散了,木綿半扶著槐稚,跟著何氏她們歸家。
走至一半,何氏卻突然道:「哎呀,我的帕子落在了席上。」
她指了指木綿,道:「快,你去幫我取下。」
木綿自是不肯,一猜就知她憋著壞,她道:「太太身邊不是有人么,這哪有叫我跑的道理嘛,我家夫人醉了,我得攙著她。」
何氏不滿道:「我這老嬤嬤,哪裡跑得動。」
木綿仍是不大情願,何氏冷笑,「我現下還使喚不動你了?一條帕子也推三阻四。你若不去,那我們便一道折回去,再聊上幾句,坐到天黑。」
槐稚這番,哪裡還能再繼續坐下去。
木綿叫她兩相逼迫,只好折返回去,崔永欣接過了槐稚,道:「你去吧,一個人我們還扶不住嗎。」
槐稚又倒到了崔永欣的身上,還不知自己換了個人靠。
她被那人半攙著走了兩步,便聽到她頻頻不耐煩的嘖聲,她跟著她走了有一會,迷迷糊糊地,不知是叫誰撞了,又還是推了一下,很用力,而後猛地摔到了地上。
槐稚給摔蒙了,好一下沒有緩過來,睜開眼再看,旁邊除了些花草,竟是再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