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躺下的時候,槐稚的肚子叫了。
在槐家的時候她吃得不多,回來之後又經了那麼一遭,肚子撐不住,開始咕咕叫了。
她有些怕吵醒了崔景辭,於是整個人窩在一起,想把肚子的咕嚕聲藏起來,但還是無濟於事。
她聽到了身旁的崔景辭起身了,而後出門去了,她想,他應當是去解手了。
可是待他再回來,他把她喊醒,給她端來了一盞糕點。
槐稚受寵若驚,道:「公子你......」
崔景辭道:「懸霜。」
槐稚趕忙改了口,她有些不好意思,問,「你聽到我肚子叫了?」
崔景辭沒有回答,卻是反問,「你不是說在家吃了嗎。」
槐稚點頭,「是吃過了,就是沒吃飽。」
崔景辭敲了下她的腦袋,「沒吃飽要說。」
屋裡面的燈已熄了下來,只有一些月亮從屋外透進來,還能偶爾聽到蟬蟲鳴叫的聲音,讓這處沒那麼沉寂,槐稚看著床邊的丈夫,那人背著一層淺薄的月光,在這暗淡的光下,他的身形面貌其實並沒有那麼清晰,但正也是因為沒那麼清晰,槐稚的腦海中,已經將他想成了位列仙班的小神仙。
她說,「謝謝你,懸霜。」
她接過了糕點,往床下去,她知道崔景辭愛乾淨,她最好不要在床上吃東西。
崔景辭淡笑道:「吃完記得凈口。」
槐稚糯糯地嗯了聲,說,「好。」
崔景辭看著槐稚的背影,心中無不嘲諷。
他只是被她的肚子吵得沒辦法了而已,略施小恩小惠,結果她這就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崔景辭雖才二十七,但見過不少的人,有官場的人精,還有元元之民,他其實不喜歡玩弄人心,不過,要是玩弄了,那也非是他故意,順手的事罷了。
兜兜轉轉,崔景辭又歸結於自己眼光確實不錯,一挑就挑中了個出類拔萃的窩囊廢。
窩囊廢早些生出個孩子,和他另外那些廢物兄弟爭他廢物爹的家產。
他雖然看不上他爹的家業,但就是不高興家業落到那堆破玩意兒的手上。
*
崔景辭在家裡面待了五日,很快到了回衙門重新上值的時間。
他當初在北邊帶了勝戰,回京之後,先是在兵部升至侍郎,這是文職,後又在中軍都督府,任職都督僉事,兼得是正兒八經的二品武官。這高品實職,實在是叫旁人嫉妒艷羨了。崔景辭大部分時候還是待在兵部,但因身體原因,許多重要的事情都不會推給他,更不會叫他參與重大決策。
再又說本朝情形特殊,先帝早逝,坐陣的小皇帝才十二歲大,皇帝心善,體恤他,官不撤,就這樣留他混著日子。
雖如此功勛在身,在朝中卻相當於是個閑官,平常只管上值下值的事,不管其他。
整個攬椿院中,都是崔景辭自己的人,他有時候早起,會在院子中習功練劍,這是他這些年的習慣了。
從前的時候倒也不用遮掩著這事,可是現在,多了個槐稚。
偏偏槐稚醒得比雞還早,為了不叫她知道,崔景辭從前在院子裡面就能練的劍,硬生生繞了大半圈的路往書房那邊去。
每次回來,還要擦凈身上的汗。
這種偷偷摸摸的感覺讓崔景辭偶爾會覺莫名其妙,這不是他家嗎?
但一想到槐稚看到他大馬金刀的舞劍,將來或許很難再相信他那拙劣的謊言。
一旦失去了信任,容易牽扯出其他的麻煩事。
這日他從外邊回來,槐稚已經下床了,她知道,崔景辭有時候會早起出去,但不知是做什麼,看他有時面色薄紅,回來之後又去凈身,她想,大概他是在外面走了一圈,想著走走鍛煉身體?
下人們拿出了官服,槐稚看出,他今日要去上值了。
她看到他穿上了緋紅官服,肩寬腿長,看上去同常人無異,那件寬大的圓領衫穿在他的身上竟不顯臃腫,反而襯得肩背線條挺拔如竹,緋袍倒是將他身上的氣勢襯得更為清冽,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十分耀眼奪目。
槐稚感嘆,他的樣貌真得生得很好,只是一身寬大的官服都叫他穿出了別樣的味道。
她問他,「郎君今日要去上值了?」
崔景辭「嗯」了一聲算做應答。
兩人話也不多,湊在一起用過了早膳之後,他便離開了,槐稚趴在門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他離開後,槐稚沒事做,就開始打掃了一下裡屋,整理了下床褥。
木綿見了,忙道:「夫人,這些事情不用您來做,我們來做就好了。」
槐稚說,「我反正也沒些事情做。」
就算是沒事做,那也不該做這些事。
叫公子知道了,他們底下的人是要挨罰的,木綿知道槐稚的脾氣,勸了兩句就給她勸住了。
槐稚才消停沒過一會,外面就有人來說,大夫人那邊喚她過去。
崔景辭和這個繼母的關係不好,甚至曾經都直白地同她說,她可以不用去給何氏請安,若是真的要請安,那她就給亡母的牌位請安吧。
槐稚覺得這樣子不好,容易落人話柄,崔景辭卻是笑笑,說,「槐稚,不會的,有我在。」
她本來就不被人瞧得起,請了安也不會叫人高看一眼的啊。
但槐稚沒有聽出崔景辭的言下之意,聽他這樣說,最後便也作罷了。
她心裏面也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若說崔景辭和何氏關係不好,她去請安,多半要被婆母磋磨,討不到好就算了,反倒惹了崔景辭傷心。
所以她這些時日都按著他說的,去給他亡母的牌位請安。
結果這崔景辭一去上值,那邊蓮馨院就有人來喊她過去,槐稚不知是湊巧,還是故意。
可何氏怎麼說也確實是她的婆母,這都主動讓人喊她過去了,槐稚怎敢推辭,也沒多做耽擱,就過去了。
去了之後,發現不只是何氏在,那個早她半年進門的弟媳盧雲蘭在,還有何氏的女兒崔永欣也在。
槐稚聽木綿說,這盧雲蘭出身不低,其父是鴻臚寺卿,木綿沒說盧雲蘭這人值得不值得相交,只是和槐稚說,她心氣高,性子傲,並不太好相處。
那三人見她來了,表情看著都不怎麼友善。
槐稚對這等天然的鄙夷不覺陌生。
這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輕視。
想他們身處高門上流,有自己的一套標準法則,而她恰好在他們的標準最最末端,如此看她,也實是情理之中,他們絲毫不掩蓋自己臉上的嫌惡,饒是再不敏感的人,也能覺出其中嫌惡,品出其中輕蔑。
何氏見她來了,並不讓她坐,只叫她站著。
她一開口就是質問槐稚,為什麼不給她來請安?她這個做媳婦的,難道不知孝敬長輩嗎。
槐稚實話實說,她道:「我每日都有在給先夫人上香。」
她這等不拐彎抹角的話,不知是故意譏諷,又還是無心之言,但在場之人聽了之後,面色無不驚變,尤其是何氏,臉色極其難忍。
盧雲蘭道:「我聽明白了,你這是只認先夫人,不認如今坐在你面前的當家主母了?你這無知婦人,可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何氏惱道:「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槐稚或許不能懂他們為什麼聽到這話會這般生氣,但看得出來自己說錯話了,登時也不敢再開口了。
小的時候過節,親戚們湊在一起,她縮在角落裡面不說話,偶爾開個口,被父親訓斥,說她嘴笨,安靜點才好。
如今發覺,果真是嘴笨得沒處說了,一說話就惹出了錯。
盧雲蘭他們看起來惱極,槐稚不敢再開口說一句,怕多說多錯,任由他們訓斥。
可憐槐稚一開始被他們說到無法還嘴之地,而後慶幸他們拐到了之乎者也那樣的大道理上,漸又開始引經據典,槐稚慢慢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了,到最後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開始神遊在外了。
木綿倒先聽不下去了,她知曉他們是抓著槐稚發難,打量她好欺負,她出頭道:「太太奶奶們莫不是將話說得太大了些,我們夫人初來崔家哪裡曉得這些里外是非,公子叫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罷了。」
要有問題,敢去尋崔景辭的麻煩嗎。
那個爺,他們哪個敢惹。
崔景辭自病了之後,收斂了許多,想來也是造作不動,但前些年在家裡鬧出來的事情,如今回想起來猶是歷歷在目啊,那人就是天煞魔星轉世,家裡誰不順他的心,他就要打殺了誰!
槐稚不知為何緣由,就見何氏像是生吞了老鼠一樣,登時沒了言語。
她接著也不再繼續說方才那件事了,只是冷冷地瞪了眼木綿,「主子說話,輪得到你個奴婢插嘴?」
槐稚還是第一次見這種場景,但很快分辨出了誰是誰非,她遮在了木綿的身前,不說話,卻沉默地表態。
小姑子在旁邊開口了,她說,「母親,這嫂嫂瞧著聽不大懂人話來著,應當沒讀過書吧?說再多也不過是對牛彈琴罷了。」
若是槐稚稍有些脾性,也該知道,崔永欣說這樣的話,她當場罵回去也是不為過的,但她怕惹了事,嘴也笨,而崔永欣說得也並不是什麼假話,她確實大字不識。
不過好在因為不懂禮儀,所以反倒不懂他們口中的廉恥了,並沒覺得這話多麼羞辱。
槐稚在這裡叫他們揉搓了一通之後,一直待到快用午膳的時候,才終於被放了回去。
她走後,留下那三人揣摩方才她的舉止行為。
這人看起來呆呆傻傻的,就連被他們如此羞辱都能無動於衷,是真的沒有生氣,還是在藏拙故意掩飾?上次敬茶時何氏本欲陷害於她端不穩茶水,卻被她來了那麼一出,這人究竟是真傻還是裝傻?
盧雲蘭揉了揉眉心,道:「這些賤民就是如此,滿腹心機,喜歡同人玩弄心眼。」
其他兩人無庸置辯。
崔永欣坐在椅子上,晃動著雙腿,那雙漂亮的眼睛中帶著些天真的惡毒,她道:「真傻假傻又有何妨,能欺負不就行了。」
*
槐稚並沒將蓮馨院發生的事情放在心上,回去之後,攬椿院的菜已經做好了,她一心撲到了吃飯這件事上。
她不挑嘴,這些菜也很好,她捨不得浪費。
一個人坐在這裡,就將三盤菜吃得一乾二淨。
木綿問道:「夫人,您不撐得慌嗎。」
槐稚說,「有點。」
其實很撐了。
木綿道:「那您可以剩啊。」
木綿說完這話之後,想了想,又還是算了,槐稚這個人,一看就是沒吃飽過飯,打量著珍惜糧食為美德,怕是不會剩飯剩菜的,她下次得讓小廚房的人看著做,否則照她這麼個來者不拒的吃法,吃胖了是小事,傷著了,就遭罪了。
待到崔景辭回來之後,木綿馬上就將今晨發生的事同他說了。
崔景辭聽說蓮馨院來人後,好看的眉頭蹙了起來。
木綿追在他的屁股後面告狀,將早上她們羞辱槐稚的話說給了他聽。
那些小姐夫人實在太過分了,公子還沒死呢!他們就這樣羞辱他的娘子!這究竟是在羞辱小夫人還是在羞辱他們公子?其心可居!
崔景辭聽過之後,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只是問道:「槐稚可曾傷心?回來後有好好吃飯?」
木綿「額」了一聲,但也不敢吞吐,道:「吃了呢,今個兒就著三碟菜,吃了一碗半的飯。」
一個人,一碗多的飯,三碟菜啊。
崔景辭笑了笑,眼中露出毫不掩藏的誇獎,他說,「真厲害。」
槐稚的肚子很平很扁,沒有一點肉,他弄的時候,甚至都能看到自己的形狀。
沒有想到,槐稚這麼小的肚子,原來能裝得下這麼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