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綿有眼力見,覺得自己多手了,可能不該私自讓小廚房給槐稚減食。
木綿道:「公子,我覺著奶奶這樣吃有些太多了,見她吃了後,一個下午都撐得難受,她大約是勤儉,捨不得糜費,便硬塞了進去,我就私自讓廚房減了些食。」
硬塞?
槐稚沒輕沒重,慳吝小氣。
是她會做的事。
他希望她快點長些肉,但吃多了確實傷身,因小失大,因噎廢食,那就不好了。
他說,「便按你說的做,你盯著她些,能吃飽就好,不許叫她硬塞。」
說完了這話,崔景辭已經往明間的方向去了。
木綿一開始覺得這門親事也真是夠荒唐的,不知崔景辭是如何看上一個綉坊里的小女子,如今來看,他還關心人有沒有吃飯?看來是真上心了吧。
江理停駐外院,也沒再跟崔景辭,裡邊有別的丫鬟服侍。
木綿問江理,「江大哥,看這樣子,公子當初娶奶奶,莫不是真心喜歡?」
然而就她的印象之中,槐稚只是來過這裡幾趟而已,公子這就喜歡了?難不成是他一見鍾情再見傾心而後非娶槐稚不可?
哦,這樣子想來,倒是通了,只是木綿回憶了一下嫁進來前的槐稚,完全就是個村婦的樣子,撐死了也就是相貌清秀點罷了,怎麼就一見傾心了呢。
「都不曾見過幾面,何來喜歡二字。」江理露出一幅高深莫測的表情,他道:「你不懂,公子有公子的安排。」
公子那是有自己緊迫的生子任務,恰好槐稚合適罷了。
但這個任務是誰給他下的?那你別管,問就是公子自有安排。
*
崔景辭大步進了屋中,看到槐稚正在抱著針線匾,像是在做女紅。
她低著腦袋,連他回來了都不知道。
直到崔景辭開口喚她,槐稚肚子裡面正在想事情,手上沒意識地做著綉活,兀地聽到崔景辭的動靜後,嚇了一下,針刺歪了,扎到了指尖。
很快就冒了個豆大的血珠。
崔景辭皺眉,像是嫌棄她的毛手毛腳,他抓過她的手看了一下,問,「在想些什麼呢?」
槐稚見崔景辭關心她,有些不好意思,把指尖含入了口中。
她早些剛做綉活的時候,手上戳了好些個窟窿,後來血流得多了,女紅才愈發精進,槐稚都習慣了,叫刺了一下,也沒覺著疼,但是很少叫人這樣關心過,心中倒是有些酸酸的感覺。
她那雙圓眼彎了起來,笑眯眯地說,「沒有事的。」
「怎麼會沒有事呢?」崔景辭將她的手指扯了過來,皺著眉頭看了下,指尖上還沾了些她的口涎味,泛著亮晶。
槐稚覺得自己的手很糙,叫他這麼盯著,有些不好意思,忙抽了回來。
崔景辭見她如此,也沒繼續說了,他看著她問,「今日你去蓮馨院了?」
崔景辭在看槐稚的時候,槐稚也在看他,她還是覺得很奇怪,他身子不好,一日坐在衙門裡頭,不累嗎,都病了,還非要去衙門嗎?
她肚子裡面想著,嘴上又回了他的話,道:「就是問了幾句話。」
崔景辭道:「木綿說你被欺負了。」
「啊?」
槐稚沒想到木綿還把那些話告訴了崔景辭,她從小到大聽過很多的難聽話,現下慢慢已經不會放到心裡了,所以早上的時候她們三個人在那裡嘰里咕嚕說的,她現下都忘記是說了些什麼。
但她也知道,木綿和崔景辭說那些,也是為了她好,她現在總不能說是「沒有」,那豈不是坑了木綿嗎。
槐稚道:「她們是說了些什麼話,但是我聽不太懂。」
崔景辭差點忘記了,槐稚連字都不認得,別人罵她,她說不定當她們在給她唱歌說笑話呢。
蠢人竟然真的能有蠢福。
她都這樣了,崔景辭自不待多問,她又沒受著委屈,他上趕著給她去出氣做甚,他又見她在做女紅,挑眉問道:「怎麼想著做這些?若缺了什麼,告訴底下的人,在這裡,你什麼都不需自己動手。」
他覺得槐稚的窮病又犯了,開始搗鼓那些有的沒的了。
槐稚是實在沒事情做,硬給自己找了點事情,她不用去上工,攬椿院裡面的事情她也不用多手,甚至就連想要做些家務都馬上被木綿攔住了。
她道:「我就是看夏天蟲蚊多,想做個香囊,放些驅蟲的草藥。」
她看崔景辭沒有佩香囊的習慣,她想,萬一衙門裡面有些蟲子,咬他,就不好了。
崔景辭聽她這樣說,揉了揉眉心,道:「問下人要就行了,而且,崔家沒有這麼多的蚊蟲。」
崔景辭早就習慣將一份時間掰成兩份來用,即便這一年多裝病,也並未讓他這個人有任何鬆快,他做事之前,更習慣衡量值得不值得,聽她弄這些玩樣,自然覺得她是有點閑得沒事幹了。
槐稚沒聽出來他的言下之意,只道:「我是怕你衙門裡有蚊蟲,要是你叫咬著了,就不好了。」
崔景辭不料及槐稚是這樣說,把他當成布偶人了不成?哪裡這麼脆弱不堪。
崔景辭扯出了個笑,像是在打趣,「你怎麼知道我會被咬呢。」
「昂,我就知道你要被咬。」槐稚伸出手指,指著他細長的脖頸,那裡有塊紅紅的地方,她說,「那裡不是被咬了嗎?」
她剛剛一直在看他,兩隻眼睛提溜提溜轉,還真叫她抓到了把柄。
崔景辭叫她一指,忍不住伸手撓了撓脖頸。
算了,槐稚的時間不重要,可以十份揉成一份來用,她沒有事干,她需要打發時間。
晚上兩人在一起吃過晚膳之後,崔景辭讓槐稚站來他的面前。
槐稚不明所以,還是起身了,走到他的面前。
崔景辭將手搭在她的肚子上,夏季衣衫輕薄,槐稚甚至能夠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她不明所以,嚇一跳,想躲,卻被他按得嚴實,他嗓音低磁,說,「彆扭。」
崔景辭感受到槐稚的肚子明顯鼓起了個小圓丘。
這裡面要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所以,什麼時候能把她肚子干大呢?
槐稚有些不明白崔景辭到底在幹嘛,她覺得他有時候會做些很奇怪的動作,她一點都理解不了。
雖然不理解,但是還是沒有動。
崔景辭說,「有些鼓起來了。」
「吃得多了,就這樣。」槐稚忽地想到,崔景辭莫不是嫌她吃得多了?
從前在家裡的時候,爹嫌她吃多了,就拐彎抹角說她胖了。
可是,上次是崔景辭讓她多吃點的呀,難道,他是在和她客氣嗎?
槐稚覺得自己有點貪嘴了。
她也會覺得不好意思,一碰到好吃的,臉就快埋碗里了,好賴話都聽不懂了。
她赧然,問道:「我吃得是不是有些多了?」
他是不是嫌棄她了。
崔景辭笑了下,像是在哄她,哄她多吃點,「不多呀,槐稚,能吃是福。」
跟個丫頭片子一樣,弄了兩下就受不了,不得多吃點嗎。
槐稚聽得到崔景辭溫柔的聲音,卻不會聽到他內心齷齪的想法。
從來都沒有人叫她多吃點,他們只會和她說,吃虧是福,從沒有人說過能吃是福,她眼睛都忍不住有點紅了。
崔景辭見她要哭,眉心不可察覺地皺了皺,為什麼這都要哭?
槐稚,你到底是多微賤,連這樣的一句話都會紅了眼睛。
崔景辭覺得,照著這種架勢演下去,槐稚到時候該對他死心塌地,一輩子都只想留在他身邊了。就算是哪天他不想要她了,她也要哭著求他不要丟了她。
想到這幅場景,崔景辭不禁感嘆,那真是......太可憐了啊。
他本來還想要繼續完成任務。
但後來看槐稚躲起來一個人在那裡流貓尿,作罷。
*
翌日一早,崔景辭起了身,槐稚跟著他一起坐了起來。
她實在很好奇,為什麼他都病了,還要去衙門呢。
她忍不住問他了。
崔景辭的一頭墨發披落在身後,冷白的肌膚在晨間的時候更加透亮,聽到槐稚的動靜後,扭頭看向她,輕笑了聲,玩笑道:「我不上值,槐稚拿什麼吃飯呢?」
槐稚沒聽出崔景辭的玩笑,她還真以為現在吃飯的錢都是崔景辭一個人上值掙來的呢,她忙認真道:「我也可以出去做工的,我能做很多的事,我的力氣也很大的。」
他一個病人都在外面做活,她還怎能只吃不幹。
她又想起崔景辭給她的月例,一個月足足有二十兩呢!她說,「而且,而且我花錢不是很多,你不用給我那麼多的月例。」
槐稚睡了一覺,衣襟睡得鬆鬆垮垮,崔景辭不用低頭都能看到她嫩白的肌膚,她的頭髮凌亂地耷拉在臉側,那張臉被襯托愈發得小,看著巴掌點大。
崔景辭道:「你出去做一個月的工,一身衣服都買不起。」
出去一個月,累死累活的,回來又是瘦骨嶙峋,這不白吃了嗎?賺得錢還買不起幾頓飯。
她還說自己力氣大?那被翻來覆去弄的人是誰呢。
他不在意說這些話有沒有傷到槐稚的自尊心,因為他被她傷到自尊了,他一個大男人,豈有讓女人養活的道理。
他道:「若是錢不夠用了,去問姚嬤嬤取,莫要瞎跑。」
槐稚也沒多說什麼,最後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槐稚乖順的樣子讓崔景辭嘆了口氣,還是摸著她的臉頰哄了一句,「我同你玩笑一句罷了,別瞎操心,有錢的。」
聽到這句話後,她果真又燦爛了,全然忘了自己一開始的時候問崔景辭了些什麼,見他起來,也跟著他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
崔景辭道:「你可以再睡一會。」
槐稚說,「我有點睡不著了。」
「好。」
崔景辭今日沒有去練劍,他的祖父喚他過去。
崔次輔一個人用早膳,見他來了,便讓他坐下一起。
這個老人已經六十多的年紀,明顯能見得年老之態,脊背都有些許的佝僂,他的年紀很大,下頜蓄了一長串白鬍,打理得十分整潔乾淨。
崔次輔問道:「新婦如何,可還滿意?」
一開始的時候,崔次輔聽聞崔景辭要娶一個村婦,並不同意。
崔景辭是什麼人,是他最疼愛的後生子弟,從小到大,他都從不叫他失望,十七中舉,北方那仗,如此難打,也叫他打下來了。
哎,只可惜天妒英才,流年不利啊。
朝中出了奸佞小人,離間他們崔家和幼帝,崔次輔知道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也知崔景辭這幾年風頭實在是出得太多了,以免將來出了大事,只得叫他先停下來一些。
崔景辭裝病,倒也沒什麼,只是勢必要放出一些權,而今權也給了出去,如今就在兵部掛著一個侍郎的虛名。在他停下來的這段時日,某天突然提出想要娶妻,崔次輔想,不無道理,他畢竟二十七了。
他問他想娶誰。
誰知,他說要娶一個村婦。
莫說他這病是裝的,就算是真病了,也不必去娶一個如此低賤之人,實在是辱沒了門楣,辱沒了他自己!
可崔景辭自有一套說法,他說,他只是需要一個孩子罷了,將來就算有了孩子要休棄槐稚,照著那人如此怯懦的性子,也絕對不會死纏爛打。
而且,聖上叫小人讒言,如今忌憚他,恐怕也怕他同聯姻世家,這個時候娶個村婦,反倒更能降低他們的警惕心。
崔次輔如此一想,又是不無道理啊!
就算將來哪天崔景辭休了那人,又不是不能再娶,他的好大孫,想娶誰娶不著,崔次輔對他頗有信心。
要說崔景辭為人如此自信,怕是和這祖父實在脫不開干係。
他今年也二十七,老大不小了,現下情形又特殊,老人家最後還是應了他,借著沖喜的名義,吩咐底下的兒子兒媳操辦了這門親事。
此刻,他問坐在對面的崔景辭,新婦如何?
崔景辭想起槐稚,想起了早上的事情,他騙她要上值掙錢,她就說自己能去做活,一副言之鑿鑿煞有其事的樣子。她連自己都養不好,還企圖養別人。又說她能做什麼活?字也不識,只能給人洗碗端盤子,再不然就是做綉活,最不濟,就是種地,除了笨,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竟還覺著她能養他。
他回祖父,自覺中肯道:「不過爾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