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殉國的巡撫是三姓家奴

第三卷 大同通敵案

天剛蒙蒙亮,賀六和老胡就來到了前任巡撫趙簡之自焚殉國的地方——大同巡撫衙門。

巡撫衙門的親兵叫醒了還在熟睡的新任巡撫王庭書。

王庭書來到前廳,問賀六道:「上差,您這麼早來巡撫衙門有何吩咐?」

賀六問:「趙簡之大人不是自焚殉國了么?我一直忘了問你一件事,趙大人的屍體在哪兒?」

王庭書愕然:「屍體已經燒成了灰燼,只剩下幾根遺骨。」

賀六又問:「既是自焚殉國,應該有個旁證吧?當初給朝廷報殉國,總要有個憑據。」

王庭書道:「趙大人殉國之時,他的管家就在他身邊。後來韃靼人攻入巡撫衙門,這管家躲在了床底下,逃過一劫。」

賀六聽後滿腹狐疑。那些韃靼人是搶東西的行家裡手。他在總兵府就見識過了,除了茅坑,韃靼人連桌子、椅子都沒放過一併搶走了。韃靼人過篩子一樣的尋找財物,怎會沒發現躲在床底下的那位管家?

王庭書突然說道:「上差,我身為邊鎮巡撫,跟都察院的御史們一樣,都有風聞言事的權利。有件事嘛,不知當講不當講。」

賀六道:「王大人但講無妨。」

王庭書說道:「我來到大同,就聽到一種說法。前任巡撫趙簡之與前任總兵李虎向來不和!因為總兵李虎一直在和韃靼人私下裡做買賣。」

賀六驚訝:「堂堂的大同總兵竟與胡虜做買賣?」

王庭書點點頭:「據說趙巡撫一直在參李總兵和韃靼人做買賣的事。去年一年就上了三道摺子。只不過那李總兵有嚴閣老做靠山。三道摺子全被嚴閣老留中不發。」

賀六又問:「王大人還聽說了什麼事?」

王庭書道:「接下來我要說的,可能有些聳人聽聞了。您可知道李虎跟韃靼人做的是什麼買賣?」

賀六道:「跟韃靼人做買賣嘛,無非是用咱大明的茶葉、瓷器、絲綢換草原上的駿馬、牛羊、皮貨。」

王庭書道:「上差。朝廷雖有法度,朝廷官員不得與外族做買賣。可九邊重鎮苦寒,統兵將領又沒什麼油水。將領們私下跟草原上的人做做茶瓷絲換牲口的生意,也是無傷大雅,沒人會追究。我卻聽說,李虎跟韃靼人做的,是用火器換牛羊、皮貨的買賣!」

賀六心中「咯噔」一下:販賣火器給韃靼人?那不成了實打實的通敵了么?

王廷書又道:「上差。我也只是風聞而已。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證據。」

賀六道:「這樣吧,我先見見趙大人的那個管家。」

王庭書道:「上差稍等片刻。他是忠良家眷,現在就住在巡撫衙門裡。我去替您把他叫來。」

王庭書走後,賀六壓低聲音,對老胡說:「難道是李虎怕趙簡之咬住他販賣火器給韃靼人的臟事不放,故意在北偏門放韃靼人入城,借韃靼人的手除了趙簡之?」

老胡笑了笑:「按王庭書所說,的確有這種可能。不過老六,我要提醒你一點。這個王庭書王巡撫——是裕王爺的人!」

老胡在錦衣衛四十年,是錦衣衛的活檔案。誰是嚴黨、誰是裕王黨、誰是閹黨,老胡心裡有一本明賬。

官場之人都知道,嚴黨跟裕王黨不和。李虎是嚴嵩的乾兒子,身為裕王黨成員的王庭書想對李虎落井下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賀六道:「老胡,你確定這位王巡撫是裕王爺的人?」

老胡點點頭:「錯不了。王巡撫是嘉靖二十五年進士,座師是徐階徐次輔。徐次輔的學生嘛,自然算是裕王的人。」

賀六突然問:「那位殉國的趙簡之趙大人呢?又是誰的人?」

老胡笑道:「趙簡之?呵,那貨是三姓家奴!嘉靖二十三年中了進士,拜在時任首輔夏言門下。後來嚴嵩收拾了夏言,成了首輔,趙簡之不知走了誰的門路,搖身一變,又成了小閣老嚴世藩的座上賓。這幾年,他也許是思量嚴閣老年歲大了,裕王又遲早會繼位。於是乎,他又改換門庭,認了高拱高部堂為老師,成了裕王黨在邊鎮的一枚棋子!」

賀六嘆了一聲:「唉,都說錦衣衛穿著一身虎皮沒人敢惹。可如今朝廷里幾方斗得跟烏眼雞一樣,咱們辦任何案子都能牽扯上黨爭。做人難,做官更難,做錦衣衛——難上加難啊。」

賀六和老胡正說著話,王庭書領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進到大廳之內。

王庭書道:「他叫趙財,是趙簡之大人生前的管家。」

賀六問趙管家:「你家老爺自焚殉國之時,你就在身邊?」

趙管家點頭:「沒錯,我家老爺自焚時,我就他身邊。」

賀六問:「趙大人是在哪兒殉的國?」

趙管家答道:「在後衙他的卧房裡。」

賀六命道:「帶我們去他以前的卧房。」

後衙之內,有一間被燒了半截的房子。這房子的東側已經變成了殘垣灰燼,西側亦是破敗不堪。

賀六進到房間內走了一圈:「既是自焚,總會留下一些骨殖。」

王庭書道:「啟稟上差,趙大人的遺骸,只剩下了幾根燒焦的骨頭。已被我用棺材呈斂了起來。據說皇上要追封他為忠義大夫,不日就會有聖旨到。下官想,等到聖旨到了,再差人將棺材運回趙大人的老家。」

賀六又問趙管家:「你老爺當時是怎麼自焚的?自己給自己澆的火油?」

趙管家變得吞吞吐吐:「嗯……嗯……是,自己澆的,不,我還搭了把手,將放火油的桶舉過了我們老爺的頭頂,倒了下去。」

賀六追問:「倒了火油之後呢?又是怎麼引的火?」

趙管家道:「是,是用火摺子。不,火把。」

王庭書見狀,連忙道:「啟稟上差,這趙管家眼見自己的主子自焚而死,駭破了膽,說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賀六笑了笑:「原來如此啊!對了,我既是欽差,自然該瞻仰下忠臣的遺骨。忠臣的遺骨現在何處?」

王庭書道:「在後衙的仵作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