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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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動物醫院很快就要迎來第一個領養日。

離活動還有幾天,整個醫院已經忙得腳不沾地。大廳里搭起了臨時的展示區。陳紫璇踩著梯子掛拉花,何斯明在給待領養的流浪動物們洗澡剪毛。

陳安可對組織活動最有興趣。她提前就發了朋友圈預熱,自媒體賬號也發了幾條,吸引了不少來自天南海北的網友,紛紛說要她現場直播,參與雲領養。

「雲領養可不行。」陳安可劃著私信,低聲嘟囔,「連來到現場的決心都沒有,更不可能下決心照顧一個小生命了。還是朋友圈靠譜,至少大部分都是本地的。」

沈禮周正在旁調整海報,聞言頓了頓:「你微信應該有很多好友。」

陳安可聳聳肩:「是呀。幾乎快要到上限了,魚龍混雜的,有時間真該清一清。」

其中或許也雜進去了些部分好朋友的家長。

沈禮周道:「分起組來應該很麻煩吧。」

陳安可道:「我才懶得分組。所有的我都是真實的我,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或許有需要為好朋友遮遮掩掩的事情。

沈禮周翻了翻,陳安可的所有朋友圈他也都能看得到。

其中不乏青蔥年華時期拍下施然彈鋼琴得獎的畫面,上面寫著「如聽仙樂耳暫明」,下面還評論說「阿姨咱們然然真的是個天才」。

這個阿姨,想也知道是孟黛。

時間太久遠,兩人沒什麼互動,早就被陳安可忘記。

沈禮周用啞光紙處理好海報,走去側面社區的宣傳欄張貼。剛拐過街角,便看到醫院斜對面的樹下,放著一個半舊的牛皮紙快遞箱。

紙箱里傳來奶貓細細的喵喵聲。

又是被遺棄的小貓。

醫院沒開張多久,幾乎變成了一個固定的寵物遺棄點。

生病了的,不想養的,脾氣不合的,工作變動的,要搬家的,要生孩子的……人們想要遺棄一個生命,各種理由簡直五花八門,理直氣壯。

但施然來者不拒,一一檢測治療,建立健康檔案,納入待領養範疇中。陳紫璇每天沒事兒就出來巡邏一圈,罵罵咧咧地把那些小東西們抱回去。

按理說,這次也應該是一樣。

但紙箱前,站著一個成熟女人的身影。

真絲襯衣,寬邊黑墨鏡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露出線條精緻而熟悉的下頜,和緊抿成直線的唇。

她手裡拎著一隻昂貴的皮包,背脊筆直,垂眸望著那紙箱里的小奶貓,和它身旁的一張卡片。

卡片上的字工工整整,很清秀,像出自某個初高中生的手筆。

【我在馬路邊撿到它的,貓媽媽被車撞死了,它就在屍體旁邊一直叫,不肯走。希望生生動物醫院可以收養它。】

小奶貓見了人,喵喵的叫聲更大了些,扒著箱子高高的邊緣想往外爬。在某一瞬間,孟黛幾乎輕微地彎了下腰。

但周邊人來人往,她很快回過神來,轉身沿著濱海大道走掉。

沈禮周收回目光,轉身將海報貼好。

-

今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氣溫適宜,非常適合去海邊吹吹海風,順便去濱海大道附近的商場逛一逛。

孟黛關掉朋友圈界面,一早便獨自開車出了門。

散步的時候,遇到了一隻小奶貓。

小貓巴掌大一丁點兒,軟乎乎的,像團沒長開的蒲公英。眼睛還沒完全褪去藍灰色的胎衣,鼻尖粉粉的,見到她停下,立刻支棱起尖尖耳,粉嫩的爪子鉤住紙盒邊緣往上爬,奶聲奶氣地喵喵叫,又啪嗒地摔了回去。

孟黛定睛看了會兒那張卡片,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熱熱鬧鬧的生生動物醫院,轉頭走進商場。

等她拎著購物袋出來時,天已經微微暗了下來。

夕陽將影子拉長,她慢吞吞地沿原路返回,驚訝地發現,那個紙箱竟然還在原地。

曬了一天太陽,沒喝水也沒吃糧,那喵喵的聲音變得又細又弱,孟黛快步走過去一看,那小奶貓睜一雙朦朦朧朧的眼睛望著她,拿粉粉的鼻頭來蹭她,叫聲像委屈的哭腔。

再過會兒醫院就要關門了。

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沒人發現的話……這小貓還能活到明天嗎?

孟黛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

三樓院長辦公室的窗戶亮著燈。透過磨砂玻璃,她能看到施然熟悉的身影,正低頭寫著什麼,側臉的輪廓在暖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她咬了咬唇。

算了。

就當積德行善,幫女兒一點忙。

她嫌棄地望了一眼那骯髒的紙箱,用購物的紙袋兜住了小貓,把墨鏡緊了緊,低著頭快步走進醫院大廳。

「您好,請問是諮詢寵物領養嗎?」

陳紫璇正抱著一摞彩色氣球從倉庫出來,看到她提著個購物袋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了上去。

孟黛把那購物袋小心翼翼往前台一放,聲音壓得很低,有些不自然:「這貓在門口放了一天了,你們看著處理吧。」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

陳紫璇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地問:「您說在哪裡放了一天?我們醫院門口嗎?」

孟黛一指:「就那顆大樹下。不是用這個紙袋裝的,是個很大的紙箱。」

「不可能。我們今天出去過幾次,剛剛還在那附近貼海報,絕對沒有紙箱的。」陳紫璇找身邊男人確認,「是吧?禮周哥,你剛有看到嗎?」

沈禮周淡然搖頭:「沒有。」

「怎麼可能呢?」孟黛蹙起眉,「這貓一直就在你們醫院門口啊!還有卡片……」奇怪,剛剛在那個紙箱里好像沒再看到那張卡片?

「您別急。」陳紫璇拿起電話就要撥號,道,「我讓我們院長查下監控。」

孟黛一聽要找到施然那裡,立馬急了:「這還要查什麼監控,我至於騙你們嗎?」

陳紫璇的眉頭皺了起來。

監控也不敢查,還說什麼這些有的沒的!

這幾天醫院附近被遺棄了好幾隻貓貓狗狗,全是生病或者殘疾的,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直接送到她臉上。

眼前這個女人穿著一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名牌,戴著墨鏡遮著臉,氣質矜貴得像來參加晚宴的,怎麼這麼有錢,還要撒這種謊?

「阿姨,這貓是你的吧?」陳紫璇的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你不想養了,就想遺棄給我們醫院是嗎?」

孟黛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遺棄貓?」

「不是你是誰?」陳紫璇雙手叉腰,越說越氣,「這樣的事我見多了!要麼是貓生了病不想出醫藥費,要麼是養膩了不喜歡了嫌掉毛嫌麻煩,就往我們醫院一扔!你看這貓毛順得很,身上也沒有傷,哪像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樣子?」

「我都說了是我撿的!」孟黛這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無端的指責,聲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你們醫院開在這兒,不就是救死扶傷的嗎?我把撿來的病貓送過來,你還倒打一耙?」

「救死扶傷也不是給你們這些不負責任的人擦屁股的!」陳紫璇也來了脾氣,她把那紙箱往孟黛懷裡一推,「養寵物之前怎麼不想清楚?小動物們是生命,不是擺件,它會生病會搗亂會有自己的脾氣,養了就要對它負責一輩子!像你這樣說扔就扔,有沒有點良心?」

周圍帶著寵物的主人們都紛紛看了過來,視線直白,其中不乏些竊竊私語。

紙箱里的小貓嚇得發起抖,連叫也不敢叫了,孟黛又急又氣,下意識地抬頭往樓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生怕施然聽到動靜下來。她不想和這個小姑娘糾纏,轉身就往外走:「行!你們不要是吧?我自己養!」

高跟鞋踩在拋光地板上發出噔噔噔的急促聲響,孟黛惱怒地走出了醫院大門。

「哎——」陳紫璇看著她的背影,發完一通脾氣後又隱隱升起了些擔憂,問旁邊的沈禮周:「……哥,我剛剛說話會不會太沖了?她把貓抱走了,萬一真的不想養怎麼辦呀?哎呀,不會影響我們醫院的聲譽吧,要不要和然然姐說一下……」

「不用。」沈禮周道,「沒事的,你做得很好。」

他的語氣很溫和,平靜,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莫名的、讓人信服的力量。

陳紫璇懸著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沈禮周說沒事就是真的沒事了。她剛剛說那些話時他都沒有打斷她,證明他也是認可她的判斷的。就不能給這些一邊遺棄寵物,一邊又假模假樣好像很關心寵物未來怎麼樣的人好臉!

又有顧客牽著小狗進來。

陳紫璇立刻重新打起精神:「您好——」

-

施然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生生動物醫院的運轉已經步入正軌,她已經徹底摸清個中門道,也開始琢磨著從一線手術里適當抽離,多花點精力在救助基地和長遠規划上。

是時候找個幫手了。

桌上的文件摞了好幾沓,最上面是最後篩出來的幾份獸醫簡歷,這幾天她抽時間逐一見了面,但都覺得不太滿意。

有的技術實在不過關,有的眼裡只奔著錢。施然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划過桌面,心裡自然而然地浮起一個名字。

陸知非。

她的老搭檔。

當時在讀動物醫學的時候兩個人被分配在一組,剛開始互相看不順眼,後來意外在救助站相遇,再後來便成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打開微信,對話框里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上次對接公益項目資金的後續。她知道陸知非前幾年回了國,但仍和以前一樣,過著漂泊不定的生活,一邊做診療維持生計,一邊貼錢免費救治流浪動物。

他和她理念相合,技術又過硬,如果他能來和她合作……

門被叩響,她道聲「請進」。

沈禮周走了進來,端著盤新鮮果切,放在她面前,勸她:「中場休息。」

她仰起臉笑:「這會兒本來就在休息。」又問,「沒什麼事吧?」剛剛好像聽到樓下有些吵吵鬧鬧的動靜。

「沒事。」沈禮周道,「一切都好。」

他視線一掠,看到她手機上打開的聊天框,停了停,問:「招人的事情順利嗎?」

「還得再找找。」施然嘆了口氣,她打開電腦上的文檔,給沈禮周看,「喏,又新篩出來的幾個簡歷,明天準備抽時間再面一輪。」

沈禮周微微俯身去看,小臂支在她的辦公桌上,一手握住她的滑鼠。

距離近了些,施然被乾淨的皂香包裹,看到他小臂的肌肉線條利落好看,也看到冷白色肌膚下面延伸的青筋,很有力量感。

她忍不住問:「你健身嗎?」

問題沒頭沒腦,但沈禮周好似沒覺得有什麼,回答很誠實:「每天一兩個小時。」

施然叉一塊橙子塞進嘴裡,有些好奇起來:「你喜歡什麼運動嗎?」

「以前喜歡游泳。」他道,「現在只練練力量。」

施然「哦」了一聲,這才隱隱覺得高中時期好像確實路過游泳館時見過他。她道:「感覺你不像是很愛運動的類型。」

沈禮周頓了頓,還是回答:「心理醫生要求的。」

力量訓練能刺激大腦分泌內啡肽和多巴胺。感受肌肉的收縮和拉伸,極致的專註能把人從反覆循環的負面思緒里強行拉出來,也能帶來對生活的掌控感,是一種治療。

「蠻好。」施然自己吃得香甜,也順手叉一塊橙子抬手遞給他,「吃。」

是想遞給他的,只是不小心,或者下意識地,舉得稍微高了點。

他好像也跟著會錯了意。

垂著的睫毛閃了閃,他低下頭,淡色的唇微微張開,然後咬住了那瓣橙子。

施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漂亮的唇瓣微微張合,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她的指尖,淺淡的眸垂著,顯得很溫柔,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唇上,泛著一點濕潤的光澤。

「很甜的橙子,」施然收回手,視線偏移開,咽了咽嗓子,乾巴巴地介紹,「我最喜歡的水果。」

沈禮周不知想到哪裡去,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