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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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有設計感,也很特別的禮盒。

施然感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純白的紙張疊制,很有肌理感,上面拓了一些深淺不一的貓貓頭印,還有種淡淡的、清冽的貓薄荷氣味。

她接過,差點沒忍住當場拆開,抬頭對他露出個笑,道:「謝謝。」

沈禮周搖了搖頭。

一旁的陶見溪眨眨眼睛,主動地向沈禮周伸出手:「你好,我是陶見溪。看見的見,溪水的溪。」

「你好,」沈禮周伸出手,語氣很淡,「沈禮周。」

陶見溪:「禮數周全的禮周?」

「嗯。」

鬆鬆一握便鬆開。

陳安可在旁清清嗓子:「咳~嗯~」

「哎呀,」陶見溪這才看到陳安可,立刻露出個陽光燦爛的笑容,「安可姐,今天真漂亮!見到你真開心。」

陳安可伸手不打笑臉人,也勾勾唇:「弟弟開心就好咯。」

姐姐弟弟來回來去,施然忘記之前問沒問過:「你多大來著?」

陶見溪沖她笑:「早已成年。」

「他23,小著呢。」陳安可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道,「我們幾個都是同學,你也要叫施然姐姐。」

聽到「同學」時,陶見溪又看了一眼沈禮周,笑容真誠了幾分。

他沖陳安可胡亂「嗯嗯」一聲,陽奉陰違:「走吧,施醫生。」

施然不太在意這些稱謂,她看看時間也差不多,朝陳安可和沈禮周揮揮手:「謝謝你們這麼早來捧場!不耽誤你們時間,我也先忙了,改日我請客吃飯。」

幾人告了別。施然和陶見溪一起走進了生生動物醫院。

陳安可坐上跑車之前看了一眼沈禮周的背影。

清凌凌的。

筆直,挺拔,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麼事情。

-

醫院一開張,時間仿若流水,嘩啦啦地從指縫中流去。

王理想很有號召力,陳安可等人也不落下風,包成功出去採訪時見到有寵物的採訪對象,就不忘給生生動物醫院做個軟廣。

生生動物醫院的生意越來越好,預約排到了半個月後,施然每天穿著白大褂在診療室和手術室間穿梭,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天都笑意盈盈。

程子淼住院這段時間很安靜。

倒是管家,一天幾個消息地和施然報備。她有時候看到回覆個ok,有時候沒看到就乾脆不回。

這天,施然成功結束了一台長達六個小時的先天性動脈導管未閉介入手術,正在整理診療記錄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人閃爍著「媽媽」。

施然眉心一跳,趕忙接起。

「喂,」她甜甜蜜蜜地,「媽咪~你們回來啦?玩得怎麼樣?」

「玩得挺開心。國內現在好多地方比國外都先進,怪不得你們兩個又想回國內定居。」孟黛女士的聲音溫和,又有些無奈,「然然,不要再給我買這些雜七雜八的保健品,還有什麼護心偏方了,都是騙人的。這一回來,快遞堆得快沒地方下腳了都。」

施然笑道:「怎麼會是騙人的啊?這偏方都是我精心搜集的,彙集了勞動人民的智慧。你試一試,說不定哪個效果就很好呢。」

孟黛嘆一口氣,輕輕地:「心病,哪裡那麼好治癒?」

施然捏緊手中的筆,沉默了一下,又聽孟黛問:「都十點多了,你們也該睡了吧。子淼呢?」

「哦,我還沒回去呢。」施然頓了頓,道,「今天有點事情。」

孟黛聞言蹙眉:「別天天就顧著玩。這麼晚了,早點回家休息。」

施然「嗯」了一聲,乾巴巴地道:「晚安,媽媽。」

對面頓了幾秒,道:「晚安,乖乖。」

電話掛斷了。

施然深深嘆一口氣。

心病,哪裡那麼好治癒?

媽媽的心病是她對鋼琴的放棄。

孟黛是孟家最小的女兒,天生的鋼琴家。她從小接受嚴苛的教育,三歲識譜,五歲登台,十二歲辦了個人獨奏會,指尖流淌的琴音曾驚艷音樂界。所有人都說她是天才,一定能夠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就算後來家道中落,兄弟姐妹四散,她也能夠依靠這琴音在蓮市的富貴圈裡屹立不倒,最終接受了大她七歲,白手起家的施國立。

可命運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它總在你以為終於抓住幸福的時候,給你致命一擊。

在生育後,孟黛總覺得手指發麻,拿筷子都不舒服。去醫院檢查時,醫生說是生育引發的神經病變,不可逆。

孟黛再也無法像曾經一樣彈奏鋼琴了。

但她擁有了施然。

她以前總是很喜歡講一個故事。

她會講施然那時候多麼多麼地小,坐在琴凳上懸空著腳晃蕩,胡亂在琴鍵上彈著玩。她是怎麼哄她,唱了幾句童謠,而施然是怎麼用琴鍵彈奏出了那段旋律。

雖然不夠準確,但旋律的走向,上行下行變奏,幾乎完全一樣。

她孟黛的女兒,是個鋼琴天才。

故事一般講到這裡,就會得到這樣的評價,而孟黛會笑一笑,自然而然地接受這些誇獎。

施然當然也不負眾望。

從小到大,她拿遍了所有能拿的獎。被媒體喚為「天才鋼琴少女」「東方的阿格里奇」,也成功地站在了孟黛幼時夢寐以求的領獎台上。

面對無數觀眾和閃光燈,面對未來一片大好的前程,卻說出如此決絕的、毫不留戀的,和鋼琴,和過去徹底割裂的話語。

孟黛接受不了。

一口氣沒喘勻,心臟病就發作了,當場昏暈了過去。

……

施然也不是沒試探過母親對於獸醫這個職業的看法。

「我有個朋友,是學醫的。」她某次吃飯的時候這樣道,「動物醫學。在國外很受尊重的,收入也不低……我有點感興趣。」

孟黛正低頭喝湯,聞言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醫學已經夠累的了,還動物醫學。」

她拿起餐巾紙按按唇角:「那些貓貓狗狗都不會說話,哪裡疼哪裡不舒服全靠猜,一不小心就被抓被咬……」知女莫若母,一個眼神丟過來,是嚴肅地警告,「你的手只能用來彈鋼琴。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後來施然就沒再提過了。

瞞瞞瞞,一直瞞到今天,不知道能夠繼續瞞到何時何地。

施然按了按太陽穴。

她從那純白的禮盒中抽出一張卡片,嗅到淡淡的、清冽的貓薄荷清香。

這是沈禮周送她的開業禮物——「小動物平安符。」

整整24張卡片,沒有一張重樣。

有肥肥美美的橘貓,旁邊寫著:「人生最大的福氣,是消化得了所有^^」

有扒拉逗貓棒的矮腳貓,旁邊寫著:「能抓到的東西不多,有開心就好。」

有搖著尾巴的金毛,旁邊寫著:「你扔出去的東西,我都會撿回來。包括好心情。」

有抱著瓜子的倉鼠,蹲在滾輪邊上。旁邊寫著:「跑累了就停一停。」

……

畫活靈活現,可愛至極,旁邊的配語每條都戳中施然的心,她愛不釋手,發消息感謝沈禮周,「啊啊啊」地尖叫一通,問他是在哪裡買到的,能不能發個鏈接來,她想要批量印製,作為伴手禮送給顧客。

沈禮周沒發給她鏈接。

他說這個很便宜的,然後直接送來了幾大箱。

陳紫璇精心製作卡片收納冊,將卡片翻過來,規規整整地擺在前台。每個帶寵物看完病的主人都可以隨機抽取一張,像盲盒一樣。卡片實在太精美,很多人甚至自發地收集起來,有的還私下會互相交換重複的款式。

生生醫院的火爆,和小動物平安符也脫不了干係。

卡片上淡淡的貓薄荷香沖淡了施然的疲憊。

她的心情也一點點地變得明朗。

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沒有跨不過的坎,沒有解不開的結,只要繼續向前走就好。

她把卡片放回禮盒,關掉電腦和燈,走出醫院。

推開玻璃門,晚風裹挾著咸濕而遼闊的大海氣息,抬頭是浩瀚的夜空,疏朗的星,海浪拍打著礁石,聲音溫柔而治癒。

面前傳來一聲很輕的喇叭聲。

越野車的門被推開,陶見溪從裡面跳了下來:「施醫生——」

「小溪。」施然有些驚訝,「你怎麼在這裡?」

「嗨,別提了。」陶見溪撓撓頭,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通宵在露營基地搞活動,下午路過這邊,想問你有沒有空一起吃飯,誰知道一不小心睡著了,剛醒……一抬頭,就看到你走出來了。是不是很神奇?」

好像有人敲了下他的玻璃似的。

砰砰兩聲,提醒他現在在何時何地。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前竟然立刻就出現了想要見到的人。

這大概就是命運的叩響吧。

陶見溪覺得自己很幸運。

「你還沒吃飯吧,施醫生?」陶見溪道,「我知道一家開在漁港旁邊的海鮮粥鋪,味道特別好,營業到凌晨三點。我們一起去嘗嘗?」

施然也確實餓了,她笑笑:「好呀。」

陶見溪的喜愛和追求都很單純,很熱烈。

直白的表達喜愛的話語和表情,時不時的關心消息,很有巧思的零食禮物,對她的一切毫不掩飾的好奇,費盡心思找的各種借口、各種理由和她見面……

施然並不抗拒。

她欣賞他身上這份少年人的熱忱,對生活的無限熱愛,也時常因此而感到治癒。尤其陶見溪是真心地喜歡小動物,他還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讀過她的論文,還嘗試過一些她推薦的治療方式。

「大雄的命就是施醫生救回來的。」陶見溪這樣說,「大雄死了的話我的心也死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施醫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應當……」

他話還沒說完自己臉先紅了,施然被他逗笑,問:「應當什麼呀?」

陶見溪看到施然笑,於是咬了牙狠了心,閉上眼睛說:「我應當以身相許!」說完自己仰頭先幹了一杯,酒的熱意讓他耳根和臉頰一起泛起紅來,但笑容依然燦爛,望著施然的那雙黑眸也愈發明亮。

說這話的時候大家都在,施然那天請客吃飯,感謝大家對生生動物醫院的支持。陶見溪的話撂下來,全場人都笑翻了,只有沈禮周沒有笑。

他神色淡淡,低頭抿了一口冰涼的苦茶。

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莫名讓施然留下了些印象。

沈禮周。

施然坐上陶見溪的車時跑神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剛剛好像看到了個有些熟悉的清雋身影,路過陶見溪的車旁。

可能是太餓了,好像隱隱還嗅到一股海鮮粥的清香。

路燈的光暈在夜色里暈開一圈圈模糊的黃,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地上的影子搖搖晃晃。

-

她今天下班太晚了,一個人回家很不安全。

下午做了那麼複雜的手術,應該沒吃什麼東西,又很疲憊,要放鬆一下才好。

重點是,她和陶見溪在一起時挺開心的。

不是挺好的嗎?

順理成章。

沈禮周如是想。

他拎著手中沉甸甸的保溫袋,漫無目的地沿著濱海大道往前走,月色被樹影分割得雜亂無章,海風又潮又黏,像一張讓人透不過氣的網。

尖銳的喇叭聲響起,他才意識到自己面前是根本過不去的紅燈。

再一回神,想起自己今天好像是開車過來的。

他扯扯唇角,轉頭又往回走。

保溫袋裡的盒子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又漫出些無人知曉的香。

走回醫院附近時,天徹底地黑了。

整條街靜靜悄悄,沒有什麼行人,只偶爾路過幾輛呼嘯的車。

沈禮周剛走進停車場,餘光瞥見一束淡淡的燈光。

一輛黑色賓利悄聲無息地滑了過來,慢慢減速,最後停在了動物醫院的門口。

樹影遮住他的身形,沈禮周蹙了蹙眉,借著路燈的光打量那輛車。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降了下來,露出一張精緻卻略帶疲憊的臉。

沈禮周呼吸頓了頓。

是孟黛。

施然的媽媽。

她臉上未施粉黛,顯得有幾分蒼白,穿著剪裁得體、質感高級的真絲襯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個低低的髮髻,視線掠過那動物醫院的大門,又落在了門口那宣傳展板上,定定地瞧了好一會兒。

上面有施然娟秀的字體。

和她最愛畫的笑臉表情。

*與生生莊園建立長期綠色通道,流浪動物領養診療費全免^^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也將孟黛的髮絲吹亂幾縷,露出鬢角深處還未補染的點點白絲。

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

車窗升起來,那輛黑色的車重新滑入車流之中,無聲無息,好像從未來過這裡。

沈禮周站在原地停了一停,才抬起步,重新朝停車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