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老伯代為通傳一聲, 就說我家侯爺給奚小娘子送了個人來。」
燕宅前的小童兒不住打躬行禮,老伯猶疑再三,指了指他肩上的落花, 道:「眼下這巷子里正落桂花呢,怎麼還不知打個傘來?」
小童兒將桂花拂去,依舊說:「請老伯代為通傳一聲, 就說我家侯爺給奚小娘子送了個人來。」
老伯面露難色, 「也不是我有意為難, 不給你通傳, 可點玉侯他……」
話音還沒落下,團圓就款款走來了。
「怎麼了?」
她每日的時辰都會出府,荷包里裝著幾個銅板, 等那賣蓮花的小女孩兒經過門前。
門房老伯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 點玉侯的小童兒就「棄暗投明」,轉而向團圓行了一禮:「請姐姐代為通傳一聲,就說我家侯爺給奚小娘子送了個人來。」
「奚小娘子?」
這稱呼十分怪異,團圓將人來回一打量, 見了他腰間的府牌,頓時瞭然於心, 想不到官儀如今被幽靜府中, 依舊賊心不死。
她敷衍道:「曉得了。」
「我家侯爺說, 在奚小娘子入京那日, 府中的影衛抓到一個人。」小童兒生了一張圓圓的臉, 「侯爺親口交代了, 要我務必將她送到奚小娘子面前。」
團圓全神貫注盯著巷子里, 隨口應答道:「什麼人?」
小童兒說:「桃紅。」
「桃紅是……」團圓猛然一驚, 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荷包, 「桃紅?!」
小童兒含笑道:「是她。姐姐說,奚小娘子會不會見?」
什麼花啊葉啊的,團圓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她將荷包掛在腰間,拉起小童兒的手,道:「我帶你入府。」
見了桃紅,奚靜觀與燕唐紛紛陷入了沉思,點玉侯府那個小童兒倒是不卑不亢坐在太師椅里,晃蕩著兩條短腿,瞧起來頗為悠閑。
奚靜觀看了他一眼,才轉臉向燕唐道:「陶融犯下的孽,自該有人為證。」
燕唐點頭認可,「如今詹念已死,能尋到下落的,也就只有桃紅了。」
奚靜觀言語里多了些微輕柔,問那小童兒:「你家侯爺有沒有告訴你,桃紅是怎麼出府的?」
小童兒道:「說了。桃紅換了有毒的葯後,就被陶融送出了燕府。」
奚靜觀與燕唐交換了個眼神,又問他:「後來呢?陶融把桃紅送給誰了?」
小童兒答:「桃紅的表哥。」
燕唐回憶片刻,才說:「阿娘確實說過,桃紅已經無父無母,只有一個下落不明的表哥。」
桃紅事發不久,陶融恰好要回古塘州陶氏,元嬋便將桃紅交給了他,看來回古塘州是假,送桃紅才是真。
奚靜觀也想明了原委,輕蹙黛眉:「陶融陰險狡詐,一時半會兒怕是揪不出來。」
燕唐心下暗自忖度,話鋒卻陡然一轉,低聲與奚靜觀耳語:「那證據如今在誰手裡?」
他說的證據,是奚靜觀在若禪寺中挖出來的罪證。
奚靜觀正要回他,坐在椅子里的小童兒就出了聲:「許琅。」
他既是官儀近前伺候的人,知曉些許機密也不足為奇,奚靜觀沒放在心上,又對燕唐說:「我算準了日子,假意讓洪福將東西偷了,替我們送去點玉侯府,那日在侯府當值的人,就是許琅。」
燕唐稍一權衡,又說:「許琅現在在什麼地方?」
奚靜觀搖頭。
二人不約而同,看向了眼前這個非比尋常的小童兒。
小童兒朝他們笑笑,道出了許琅的下落:「宮中。」
奚靜觀驚訝難當,燕唐正欲細問,元宵就跑了進來:「三郎君,三娘子,宮裡才下了旨,傳薛仰止面聖。」
奚靜觀起了疑思,困惑道:「薛仰止本來就是聖人跟前的宦官,有什麼好傳的?」
元宵雙眼晶亮,像是知曉了什麼天大的秘密,話中是掩蓋不住的興奮。
「三娘子有所不知,此薛仰止,非彼薛仰止。」
奚靜觀望了一眼點玉侯府的小童兒。
他宛若一個木頭雕出來的小童子,問一句,才答一句,無人與他說話,他就安安靜靜出神發獃。
元宵激動道:「三娘子可還記得那個聽音元寶?」
「唔,」奚靜觀頓了頓,「略有耳聞。」
元宵拍了下手,說:「那人極擅易容之術,聖人指派下來的宦官薛仰止,早就死在了官儀手裡,如今這個薛仰止,常年吊著嗓子,以次充好許多年,終於在陰溝裡翻船了。」
易容之術?
可不就是么,想當年,只要奚靜觀在若禪寺內一點頭,她就能免去罪女之名,搖身一變,變成絳山祈氏。
看元宵如此慷慨激昂,燕唐繞到他身後,輕輕用扇骨敲了下元宵的腦門兒,生怕他一不留神,將舌頭咬斷了。
「薛仰止怎麼翻的船?」
元宵冷不丁挨了一痛,猶如熱火上登時被人兜頭淋下一桶冰水,單手捂住額頭,聲音好歹低了許多:「許郎君在點玉侯府忍辱負重許多天,晨光熹微之時入宮呈過證,還順帶上報了一條侯府秘辛,薛仰止他……沒凈身。」
「沒凈身?」
燕唐一陣好笑,「真是造化弄人。」
奚靜觀無言過後,視線又落在了小童兒身上,小童兒聽了,卻依舊面無表情。
元宵風風火火而來,領了個小尾巴而去。
他一手牽著木愣愣的小童兒,一邊偷偷地沖他瞪眼。
「鳥。」
小童兒抬起手,指了指元宵前頭。
元宵低頭一看,若再晚一步,他就要將這只不識好歹的鳥給踩死了。
他收了腳,抱怨道:「好個不怕死的鳥,怎麼還往人鞋底下鑽?」
小童兒鄙夷地看看他,又垂眼看鳥:「喜鵲。」
元宵常年隨燕唐混跡鳥禽堆里,焉能識不出一隻喜鵲來?
他道:「哪有這麼難看的喜鵲,勸你莫在關公面前舞大刀,撒謊不帶……」
元宵的威信立了還沒一半兒,喜官就小跑著沖了過來,嘴裡喊著:
「三郎君大喜!三娘子大喜!」
奚靜觀與燕唐在錦汀溪也聽過這話,闔府上下信以為真,如今再聽,早已物是人非。
奚靜觀不喜反憂:「喜官,何事吵鬧?」
喜官氣喘吁吁,跑得太急,臉上紅酡酡兩團,「燕公出宮了。」
燕唐與奚靜觀異口同聲:「當真?」
元宵半蹲在地上,垂眼端詳著地上這隻奇形怪狀的喜鵲,狐疑地掀了一掀眼皮,看著不動如山的小童兒,道:「看不出來,你年紀小小,竟還是個行家。」
「呵。」
小童兒報以輕蔑一笑。
德午門歷經一場兵變,繁華的廢墟之上,有些蕭條的頹然。
燕修之瘦了不少,見到燕唐,臉上閃過一瞬的訝異。
燕唐自發道:「阿兄尚有要事在身,實在抽不開身,只能由我這個閑散人士來接您回府了。」
「原是如此。」
風吹動燕修之的廣袖,燕唐餘光一見,皺眉道:「阿耶如此憔悴,莫說我,連阿娘見了你,都要認不出來了。」
燕修之沒接他的話,張口就道:「你阿娘可還安好?」
燕唐心中嘆氣,面上假意委屈:「是我來接你,又不是阿娘來接你,你怎麼不先問我,反倒先來問阿娘?」
「你阿娘她……」
燕唐不消再聽下去,就明白他要問什麼:「阿耶放心,阿娘還在錦汀溪,外祖父家的一切事務,都處理妥當了。」
燕修之這才點點頭,難得對燕唐露出一個能稱得上是「和緩」的神色。
陳伯是燕府的老人,一見燕修之就要下跪行禮,往日喧嘩的街道蕭索又寂寥,待燕修之與燕唐先後上了馬車,車廂中的尷尬瞬間就瀰漫了起來。
燕唐倒是不怯,隨口揪了個話兒,道:「你我父子間,難得面對面坐著,不如……阿耶給我講講外祖父吧。」
燕修之捋了捋鬍鬚。
燕唐趁熱打鐵,又說道:「我對外祖父一無所知,只曉得他牽了一匹人見人怕的黑驢。阿耶若不想講他,講講你與阿娘也是好的。」
燕修之不安地動了動,才將那段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娓娓道來。
「我與你阿娘……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你阿娘與人私奔,在路上被我撞見,我早就有意於她,卻因為常年在外的緣故,遲遲不敢表明心跡,見那賊人相貌下乘,又品行不端,便沒忍住起了私心,跑去元府將此事告知了你外祖父。」
燕唐聽得入神。
燕修之沉浸在往昔,壓根兒未看他一眼。
「你外祖父勃然大怒,派人將你阿娘追回,你阿娘不依,在府中哭鬧了幾日,可那個不靠譜的混賬早就跑了個沒影兒,兩相僵持的時候我去元府提了親,又承諾會對外擔下私奔一事,你外祖父顧及著你阿娘的名聲,燕氏與元氏也算是故交,便將你阿娘託付給了我。」
「久而久之,我與你阿娘也生情愫漸生,後來……還有了你。」
燕修之說完,話音驀的一止,看向燕唐的眼神中滿是怒其不爭,毫無半分慈愛。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你降生那日府中童兒說漏了嘴,你阿娘知曉我是趁人之危,遠沒有她想像的那般高風亮節,後來的事,你便都懂得了。」
燕唐聽罷,將每個字咂摸過來、咂摸過去,不知為何竟品出了一點哀怨,強忍住沒笑出聲,又問燕修之:「阿娘又因何故被趕出了元氏?」
燕修之目光一閃,「你阿娘與我鬧了幾次和離,於你外祖父而言,顏面之事高過於天,他一怒之下,便與你阿娘斷了血緣。」
良久若有所思,燕唐恍然大悟:「我算是知道,我的倔性是跟了誰了。」
燕唐去迎燕修之回府,奚靜觀卻也沒得空閑。
福官等人才采了桂花來,花籃子還沒離手,門房便又來了。
「三娘子,府外有位郎君求見。」
喜官一手將桂花捋了一小撮,低頭嗅了嗅花香,說道:「今兒是撞了哪家的門神了,怎麼刻刻不斷人呢?」
福官問:「哪位郎君?」
門房回道:「不知道是誰家的,只說是姓文。」
「莫不是文從嘉?」奚靜觀仰了仰下巴,「福官,你去看看。」
福官對文從嘉可沒什麼好氣兒,不情不願出門去迎,打眼一望,就見門外有個滿臉黑青、衣衫襤褸的人,畏畏縮縮的,還真就是文從嘉。
她「噗嗤」一下就笑了出來,堵在心口的氣也沒有了。
「許久不見,文郎君怎麼還添紅挂彩起來了?」
文從嘉臉皮一紅,梗著脖子不說話,兩手握拳,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帶我去見你家三娘子去!」
童兒奉的茶都涼了,文從嘉的氣還沒消下去。
奚靜觀笑吟吟地說:「文郎君既已來府上送還了錢,今日來此,又是何意?」
文從嘉啐了一聲,恨恨道:「那錢又不是我執意要送的。」
「哦?」
奚靜觀佯裝不懂。
文從嘉毫不設防,趟趟著舌頭就滔滔不絕道:「渾賴那個該死的臭道士須彌,跑到我妹妹面前說什麼燕奚有難,我妹妹心善,聽信他的讒言,卷了我的錢就一意孤行來了京州。」
奚靜觀也不瞞他:「我的確見過文娘子。」
文從嘉霎時間來了精神,茶葉不喝了,錢也不要了,一徑地問:「我妹妹在不在貴府?」
奚靜觀可惜道:「不在。」
文從嘉顯然不信,情急之下扯到了唇角的傷,捂著臉「哎呦」半晌,才毫無規矩地說:「怎麼可能?你們家大業大的,何苦騙我一個……」
奚靜觀盈盈往北邊指了指,說:「她往北去了。」
漠北之地,有奚昭。
文從嘉登時卸了力,兩眼空茫茫的,不言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