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 月漏雕窗,夜風悄悄。
福官為奚靜觀取來斗篷,擔憂道:「既是有計, 小娘子又何必親自前去?」
奚靜觀低斂眼睫,任她繫上系帶,說:「風波因我起, 合該因我落。」
福官憂心忡忡, 又渾是心疼。
「小娘子何苦自責?準是被那亂七八糟的夢境給魘住了。」
燕唐斜倚撥步床, 兩眼不知望著什麼, 心不在焉地轉著摺扇。
自飧食時,奚靜觀將計策和盤托出,他就一直這般模樣, 宛若被人引去了魂。
秋還未至, 京州城內瀰漫一片肅殺之氣。
德午門落了宮燈,金衛黑壓壓一片,正往點玉侯府去。
官儀立上城樓,冷眼覷向戒備森嚴卻如漏洞百出的深宮。
他稍一錯眼, 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酒旗下閃過一道人影。
那人披著斗篷,青絲在散在夜風中, 露出一段皓腕, 好巧不巧, 就露出了那隻紅繩琥珀穿起來的手串。
官儀腳下已是追了出去:「靜觀——」
見狀, 薛仰止忙上前阻攔, 此時千鈞一髮之際, 官儀萬萬不可出錯, 他又驚又憂, 臉上的皺紋似要打出個結來。
「侯爺!萬萬不可!」
奚靜觀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如官儀常年夢中那般,風霧水月一場,輕輕一碰,就碎了。
一顆心不能剖出兩次,官儀將薛仰止踹下了石階,見他還不死心,又要出言勸阻,抬腳就踩在了薛仰止的手指上,居高臨下命令道:「滾!」
官儀換了常服,臨行前又止步,對小衛道:「務必讓孔指揮使嚴陣以待,不可鬆懈。」
小衛跪在地上,一疊聲道:「是。」
白馬如鬼似魅,穿過濃濃夜色,止蹄在一條詭異的小巷邊。
官儀停馬入巷子,見四遭無人,皺眉低換了句:「靜觀。」
巷口應聲踱來一個人,身材纖纖瘦瘦,弱不禁風。
「靜觀?」
那人再向前走,蓮步輕移,款款而來,一邊靠近,一邊抬手解了披風,月光亮亮的照下來,觀她賊眉鼠眼、塌鼻厚唇,竟不是奚靜觀。
官儀歷經一瞬的驚愣後,只覺心頭一空,兩肩的擔子,頓時消散乾淨了。
他看著面前不男不女的「奚靜觀」,又將視線移到他的腕子上,苦笑著說:「你又何苦作踐我?」
官儀中了一計調虎離山,儼然大局已定,他周身的疲憊也霎時不見了,只是懶懶散散的,看起來長身玉立,卻深知何為哀形骨銷。
巷外又移來一個人,奚靜觀清聲道:「並非是我有意作踐你,怪只怪你養了一匹好馬,跑得忒快,我身子弱,不必這位輕盈,他能跑得過你的馬,我卻是不能。若無親自去找你,不出兩步,就被人識破了,這計,還成不成了?」
官儀已經近兩月未曾見過她,這會兒乍然一見,臉上就笑得滿面春風。
「什麼真假,只要是你,我總會出來見一見的。」
他早已將城外誓死相隨的金衛拋之腦後,奚靜觀莞爾笑著,眼中卻沒有什麼笑意。
「你觸手可得的天下,也不要了?」
披著斗篷的「奚靜觀」不知何時消失在了夜色中,官儀笑道:「我要它做什麼?若我期願,天下何為?」
「不過我平生所求只有一件,」官儀湊近,輕輕撫著奚靜觀的眉眼,「靜觀,你知道我求的是什麼,你只要說句願意。」
奚靜觀抬眼,對上他的視線,眸光分明瀲灧,話卻在說:「官儀,我問你,蜀王河枉死的那群乞丐,是不是你的手筆?」
官儀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話中的失落不掩分毫。
「是。」
奚靜觀又問:「你是奔著引鳥兒去的?」
「是。」
「為什麼?」
官儀面露可惜,彷彿沒殺得了引鳥兒是心頭的一樁憾事。
「若不是他與你通風報信,你我未必會走到這一步。我思來想去,還是認為,他死不足惜。」
他看奚靜觀的眼中滿是譏誚,不解道:「乞丐的命輕如草芥,難道我還要給他們謝罪嗎?」
奚靜觀繼續問道:「路郎中是不是死於你手?」
官儀答得爽快:「是。」
「他與你素不相識,又是怎麼衝撞了你?」
唯有路郎中之死,奚靜觀尋不出一點頭緒。
官儀哼笑一聲,將話問了回去;「你嫁人沖喜,是不是他的主意?」
奚靜觀啞然失笑,官儀所作所為,自有一番行經,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對善惡之分總是不屑一顧,生殺予奪全憑喜好。
奚靜觀緩了緩心神,話語聲才沒發抖:「了無可是你殺的?」
「是元寶。」官儀說完,又想起方才奚靜觀似是不滿,便裝出一點善心來,違心道:「不過他已死了,也是一命抵一命。」
他的話卻只有前半句進了奚靜觀的耳朵,奚靜觀輕視道:「何必把說得這麼冤枉,元寶不是聽了你的命令嗎?」
官儀沉默了一下:「倒也沒錯。」
他才口是心非地認罷錯,就又添上一句:「了無口蜜腹劍、欺上瞞下,死有餘辜。她曾經那樣對你,我以為她死了,你會很開心。」
牆角落下一隻野貓,它無聲地踩上牆沿,走過濕滑青苔,兩隻眼睛在夜裡冒出綠光。
奚靜觀的聲音再度傳來:「燕氏的事,也是你做的?」
野貓止了動作,官儀問:「你說的是哪一件?」
奚靜觀道:「燕佟之與戚穎。」
官儀搖頭:「不是我。」
奚靜觀又問:「那燕修之被縮在深宮,背後可有你在煽風點火?」
官儀依舊搖頭:「也不是我。」
奚靜觀默然地盯著他看了一陣,「燕庭是怎麼牽扯到了滁陽侯?」
官儀開口應:「我不知道。」
奚靜觀並不相信,官儀道:「我十分欽佩燕庭,怎麼會設局陷害他?」
奚靜觀迷茫了下,不知此言何出。
時隔多年,官儀難得見她犯起迷糊,輕輕笑道:「我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不是嗎?」
奚靜觀思緒一轉,曉得他是在說宣玟一事。
官儀悵然:「我想了很久,前世今生加起來要有四五十年,卻還是想不明白。我明明將你藏起來了,藏得這樣好,怎麼到頭來,還是沒護住呢?」
奚靜觀不想在此聽他傷春悲秋,揭過話,問道:「我阿兄的死……」
官儀深深地注視她一眼:「與我也不相干。」
「真的嗎?」
「我怎麼會騙你?」官儀吸了一口冷氣,強顏歡笑道:「我騙過天子,騙過王侯,不忠不義不孝,卻從來沒有騙過你。」
奚靜觀不置可否。
野貓蟄伏在夜中,一瞬不瞬地盯牢了二人。
官儀道:「靜觀,你應該能想明白的,盼著你入京的,從來不只我一個。」
奚靜觀凝神細思,「如此說來,其他事,也與你並無干係了。」
官儀靜靜地瞥了一眼牆上的野貓,說:「當然。他皇位坐不穩當,兒子又一個比一個不爭氣,怕是沒睡過一回安穩覺,只盼著房銘與我鷸蚌相爭,好坐收漁翁之利。」
他話及於此,頓了好半晌,才沉沉道:「你和燕唐,是步妙棋。」
奚靜觀不想接他的話茬,與官儀近在咫尺時,她忽然揚起臉,笑靨如花:「金衛群龍無首,孔洽他們不堪一擊,更遑論……薛仰止與房氏裡應外合,想必房銘對此十分樂見其成。」
官儀陪著她笑,處之泰然。
在他的夢中,奚靜觀在河邊提著那盞魚燈,也曾這樣笑過。
幾十年實在太久,官儀都要記不清了。
「今夜這出調虎離山,從我收下琥珀手串那天起,就開始為你唱了。」奚靜觀轉臉看向了那隻野貓,只是須臾,又將目光收了回來,「你的債,就用你的情來償吧。」
靜默一會兒,官儀說:「我猜到了。」
「驅羊攻虎,誰是羊誰是虎還猶未可知。不過……」
官儀話至中途,忽的嘆了口氣,「算了,沒趣兒。」
奚靜觀聽得雲里霧裡,也不想費神去猜去想,官儀便又問道:「你想讓誰勝?」
奚靜觀收斂神色:「誰勝都好,但敗者之一,必須是你。」
「喵——」
牆上的野貓不知抽了什麼筋,驀的凄厲慘叫起來。
凄惶的貓叫聲在耳邊一炸,像是孩苦,又像是嬰啼。
官儀不動聲色踢了一顆石子,下一瞬,野貓就收了聲,倒在牆後,腦袋上流下鮮紅的血,染透了草下砂礫。
非比尋常的夜,又描上一筆詭異。
奚靜觀轉身離去,走到巷邊,官儀隱藏央求的話音一點點傳過來。
「靜觀,你能不能,再和我說句話?」
奚靜觀停住腳步,纖弱的背影映在官儀瞳中。
「昔年絳山谷中一遇,你白馬玉冠,恍惚間,我以為是燕唐,可細細看來,你與他又並不相像,難免失望。」
官儀一僵,「到頭來……」
剩下一句,奚靜觀沒聽清。
四野無人,風聲躁躁。
官儀孤身站在寒涼的夜間,影子被月光越拉越長。
「竟是我戀戀不肯忘。」
那隻野貓,又趔趄爬上牆來。
奚靜觀踏月而行,一月兵變早就讓富貴宣華的京州徹底沉靜下來,走了半程,連聲犬吠也無。
桂水巷外,奚靜觀再也忍不住了,回頭道:「我不是說了不要你來?你怎麼不聽話?」
燕唐從牆根兒的影子里跳出來,「我出來解悶兒,信步一走,就遇見你了。」
奚靜觀杏眸一橫:「你既敢跟著我,怎麼還不敢認?」
燕唐月下也不忘打扇,他低下頭蹭了蹭奚靜觀的肩:「你這一去,我的心也跟著去了,沒了心,人是不能活的。」
奚靜觀將他的腦袋推開一點,「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與你回去了。」
燕唐當即討饒,免不了一陣笑笑鬧鬧。
夾道桂花正濃,香馥十里,兩道影子融作一團,過了街,又入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