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汀溪, 四月酬花神。
賀知年作為一方父母官,攜了一束春枝隨禮官登船祭神,賀薔終於得了空閑, 騎上馬直奔征月台。
征月台臨溪而建,門童見了他,向里道:「薔郎君來了。」
席間好酒正酣, 阮伯卿已然半醉, 推脫說:「再不能喝了, 喝多了回府要跪搓板兒。」
人一長大, 歲月就流沙般逝去了。
當年鬧街闖巷的一眾兒郎,大半已經成家立業,春來春過一輪又一輪, 燕唐已經穿白三年了。
荀殷舉著杯酒, 掃視一圈兒,視線落在了燕唐身上。
「燕三,你可是沒人管的,這杯酒, 你喝不喝?」
燕唐還沒想好措辭,半道兒就有人截了荀殷的酒。
「你也喝傻了。」
燕唐向外探了探, 見賀薔都來了, 便問:「怎麼不見融表兄?」
柳仕新揉著懷裡的藍睛白貓, 說:「興許擠在路上了。」
這廂這說著, 門外陶融便來了。
最外頭的人打趣道:「我們還以為融郎君被溪上的花迷了眼, 不肯來了呢。」
陶融尋了空位坐下, 才解釋說:「半途碰到個乞丐, 耽誤了些許時辰。」
「乞丐?」
賀薔拿過一個酒杯, 面露疑惑。
陶融想了想, 繼續說:「他說他叫什麼……江流兒。」
燕唐察覺出一點不安:「表兄怎麼與他說上話了?」
「他喊住我,說識得我。」陶融溫和笑笑,「可我卻對他,卻並無印象。」
酬花神是錦汀溪的大日子,他們才吃過酒,花船便靠在了征月台邊的溪沿。
一群人端著酒杯趴在了窗邊,七嘴八舌向船上的人討花枝、要吉祥。
燕唐坐著沒動,他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陶融,忽然道:「表兄有心事?」
陶融怔愣須臾,才道:「沒什麼。」
繁華如朝霧,燕氏傾頹朝夕之間,燕唐的地位一落千丈,昔日狀元袍的鮮紅漸漸褪去,在邢獄中沉澱出了濃濃郁色。
燕唐與燕庭宵衣旰食兩方周旋,艱難喘息間,卻沒忘了為奚氏翻案。
「昔時奚氏,今我燕氏,皆覆於欲加之罪,此冤不平,枉為掌獄之官。」
閣學管盡天下之學,卻不碰宗冊冤案,博學司位重權卑,常避世不出,「平冤」二字,乃刑獄職責。
燕唐常坐在昏暗的刑獄中,與刑具為伍,同死犯為伴。
他本是執筆之才,禮官送到燕宅的那支金筆,早不知被丟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第一場雪降臨人世間,燕老太君撒手人寰。
燕唐一生所求忽然缺了一塊兒,大悲大慟之下,加上積勞成疾,在宗祠前挨了燕修之百餘棍尚且不屈的他,就這麼倒在了燕老太君的靈堂前。
雪埋了二尺深,燕唐三日後悠悠轉醒,府中才收了驚雲樓前上貢的香案。
燕唐醒來後第一件事,是入望眉澗。
澗內溪流潺潺,四季含春,儼然一片世外桃源。
山水之外,有座小寺,燕虛敬在此地落髮出家,晨時撞鐘,暮時敲鼓。
望眉澗並無人家,這鐘,這鼓,是撞給群山聽。
燕唐注視著沉枝垂地的花樹,「我自小便是求仁不得仁,時至今日,多少也該習慣。」
燕虛敬活脫脫一位老佛,慈眉善目道:「你若真習慣了,就該放下。」
燕唐略加沉吟,又問:「這就是我的命中注定嗎?」
燕虛敬掃著樹下落花,手中的佛珠一動,反問道:「何為命中?」
燕唐回答不出,燕虛敬將落花掃作一堆,又坐回蒲團上打坐,木魚聲聲,倒點醒了燕唐。
「倘若天命難違,如何才能兩全呢?」
燕虛敬手中的木魚不響了,他沉默良久,才輕輕搖頭,臉上寫盡萬般無奈。
「所願所求,終難兩全。」
三五年後,若禪寺外的車轍已經隱沒在了草深春來間,寺外不再冷清,那座凄冷的孤墳迎來了它的守墳人。
此處一如昨日,只是寺中的殘佛不知哪裡去了,燕唐尋了兩日無果,只當殘佛是功德圓滿,離了人間。
華花郎遍野的季節,燕唐在一片白茫茫中做了一個夢。
他鬼使神差地抽了一根枯樹枝,撥開叢生的雜草,在若禪寺破敗的南牆根下挖了一個深坑。
土裡埋的,是奚靜觀送不出去的官儀罪證。
轟隆雷聲震耳欲聾,暴雨無止無休,洗盡京州泥塵。
雨停後的半月,官儀帶兵逼宮,因燕唐呈證警醒,宮衛早有防範,官儀一計不成,領兵撤至南陽境外。
官儀攝政多年,朝野分幫劃派,已無可用之材,將者或枉死或告老還鄉,軍營內可領軍者寥寥無幾,改朝換代似是大勢所趨,半數將士喪命於大小戰役之中。
刑獄之外,百官獻出一計:燕唐未卜先知,定有應對之策。
此去一行兇多吉少,燕庭入宮陳情,卻被宦官一句話擋了回來。
「此等機密,官儀只會托於心腹肱骨,燕三郎君何以取得?」
燕唐若不受命,就成了與官儀之輩狼狽為奸的竊國同謀,他萬不得已臨危受命,一戰之後,兵困祈安城。
祈安城曾堅清壁野,燕唐也以為,他會死在祈安城中。
祈安,祈安……
當年新官上任的府君說此城城名不祥,因而尋了大師更名「祈安」,而今看來,風水一事,的確關乎天時地利與人和。
燕氏已經早早扯了白幡,元嬋一夜間蒼老數歲,只等驛報傳來,為燕唐收棺斂骨。
誰也沒想到,燕唐竟然絕地反擊,破了祈安城。
官儀一路勢如破竹,眼看就要兵臨城下,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亘古不變之理,他剛愎自用又馭下不嚴,吃了暗虧,最終兵敗如山倒,被困絳山。
一場大火,將他埋葬在了梨花遍野中。
燕唐功高勞苦,燕氏之禍迎刃而解,東奔西走幾多年,不如一場戰功。
誰都知道他們冤枉,誰都沒出面開脫。
豪門世家的瓦解冰消是他人眼中的熱鬧,是他人冷眼旁觀的瓦上霜。
榮辱福禍周而復始,遙想當年奚氏,時至今日,早已沒人記得那場雷厲風行的滿門抄斬,也無人知曉望春台前多有冤魂。
榮華富貴,一夢黃粱。
燕唐本該青雲直接上,卻毅然卸甲,又心甘情願做回了昭獄中的平平小官。
一如既往的,他仍在為奚氏奔波。
奚氏難免牽扯出官儀,宮中又因端陽大長公主之故對此諱莫如深,燕唐不識時務,以卵擊石,為奚氏平反不成,反被一貶再貶,一文一武名動天下的「燕三郎君」,最終被趕去了南方的邊陲小地。
「太平年間死將軍。」
文人騷客留下兩句酸詩,沒過多久,人們就連燕唐也忘了。
邊陲也有山川花鳥,不比京州的富貴,不比錦汀溪的清雅。
燕唐守著不知名的爛漫山花,任歲月匆逝,風霜落在他頭上,刀削斧刻在他臉上。
他的背一點點變彎,眼一點點變花。
燕唐揮不動劍,也拿不動筆了。
他的好友紛紛故去,童兒已經逝去多年,童兒的孫子成家立業,才生了個女娃娃。
那孩子綁著衝天辮,穿著紅肚兜,摟著燕唐的腿,喚他「修佛三太爺」。
這是好聽的叫法,周邊的稚童大多喚燕唐「修佛老不朽」。
緣由無他,只是因為他太能活了,總也不死。
河口邊的老柳樹活了多少年,燕唐就活了多少年。
燕唐連家門兒都摸不著了,卻還記得佛像擺在哪兒。
那佛像除了他,早已無人供奉,荒廢在一座小廟裡,蛛網結了多年,老鼠都懶得光顧此地。
燕唐拜佛總是虔誠至極,不知道他在求什麼。
這日,燕唐在柳樹下歇腳。
路過的幾個稚童伸著頸兒看了看他腳邊的竹籃,見裡面的瓜果已經空了,料定燕唐准又是自破廟歸來。
「修佛老不朽,你在求什麼?」
燕唐悠閑地展開空無一字的摺扇,蓋在頭頂上遮擋潑灑而下的陽光。
「不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有年紀稍長一些的,聽過婚姻嫁娶的渾話,就問他:「你是在求姻緣嗎?」
燕唐只是輕笑,卻不說話。
年歲太小的小丫頭還不大會說話,喊不出「老不朽」三個字,就道:「老木頭,你娶媳婦兒了嗎?」
燕唐被逗得一笑:「娶了。」
「長什麼模樣?是哪家的小娘子?」
燕唐笑呵呵起身,拍了拍白綢子做的衣衫,道:「天仙一樣的模樣。」
「羞羞臉,哪個天仙會嫁個老頭兒?」
燕唐沒反駁,打著摺扇在前頭走,身後跟了一溜孩童,嘰嘰喳喳,比枝頭的鳥雀還熱鬧。
到了家,燕唐拿出一幅畫,將畫軸卷開,指著上面的畫像,隱隱炫耀道:「瞧瞧,是不是天仙?」
稚童機靈古怪:「你拿一幅天仙圖來糊弄我們。」
燕唐從容道:「那你們說說,這是哪位菩薩座下的女仙?」
方才那孩子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便不說話了,看了一會兒畫,又問:「她姓甚名誰?」
「姓奚。」念過幾次學堂的孩子也能識字,指著畫上一角,念道:「名兒在這裡呢,奚、靜、觀。」
小丫頭們最是愛美,一個挨著一個托起小臉兒,嘀咕道:「這個娘子好陌生,名字也不曾聽過的。」
聞言,燕唐像是失了魂,過了好一會兒,才在一旁說:「你們只是忘了。」
「那你忘了嗎?」
燕唐搖搖頭,生怕驚擾了誰,輕輕道:「我沒忘,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幾個孩子捧腹大笑:「可是你連街巷都記不清了,怎麼會沒忘記她?」
他在佛前跪了六十年,怎麼會忘呢?
看過畫,這些孩子卻還是不走,待玩兒夠了,其中一個才紅著臉扯了扯燕唐的衣裳。
「修佛老不朽,今日是我的生辰,阿耶打了米酒,阿娘才割了幾斤肉,讓我來請你過去。」
燕唐點了點他的腦門兒:「你都屈尊紆貴地來了,我當然得去。」
娃娃的臉更加紅了,點著手指說:「我生辰時,能吃雞鴨魚肉,除了初一、十五,我最喜歡的日子,就是今天。」
他說完,又抬頭看燕唐:「你最難忘的日子是哪一天?」
燕唐望著他澄澈的眼,思緒又回到了那年春天。
「三月三。」
「三月三?」娃娃撓撓頭,一臉茫然:「是你成親的日子嗎?」
燕唐沉浸在回憶中,不無懷念道:「三月三,我勒住馬,撿了一串紅瓔珞。」
娃娃不知道什麼是紅纓路,眨了眨眼,就跑開了。
沒過兩日,太陽滾在西山邊,燕唐忽然心血來潮,想去河邊看柳。
無巧不成書,他又遇見了那個過生辰的娃娃。
他晃著燕唐的手:「修佛老不朽,你再與我說說三月三吧。」
燕唐的心湖泛起漣漪,「其實我沒來得及告訴她,那天她走後,我只是打馬轉了個彎兒,就開始想她。」
「騎馬?」娃娃坐在石頭邊,捂著肚子咯咯笑道:「可你明明已經這樣老了。」
原來他已經這樣老了。
河邊起風了,柳絲拂面,水面映著個垂垂老矣的倒影。
燕唐揉了一把面前圓滾滾的腦袋,溫和道:「天涼了,快回家吧。」
宛如洪流的愁緒,攏住燕唐微小的一生。
他終身未娶,平生唯有一憾:奚氏猶未平冤。
雁字回時,燕唐抱著塊靈牌,長眠在了與世隔絕的蒼茫貧瘠中。
那靈牌是他在今生意氣最盛之時,於金殿所求,粗製濫造顯而易見,敷衍一物,卻是他瀟瀟百年,最為珍之愛之。
燕唐的墓碑無名無姓,只刻道:
種種憂苦,皆因你去。
每字每句,半點不離奚靜觀。
暖風吹過天南海北的兩座孤墳,春天已經到來。
風聲呢喃,松濤依舊。
——我被困在春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