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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前世(四)

第二卷 下卷:天光

點玉侯府似乎被凍在了雪天, 闔府上下提心弔膽,無一不是緊繃著心弦,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侍奉人。

「奚靜觀」三字成了心照不宣的忌諱, 「夫人」也只有近前的嬤嬤能面不改色說出口,旁人若哪日提及,也不過是遮遮掩掩稱她「那位」。

了無是普渡寺中長大的老尼姑, 對上比不過住持, 對下也沒有新入寺的小尼姑有慧根, 在寺中不尷不尬呆了幾年, 年前才借著下山遊歷的由頭出了寺門。

因緣際會,她遇見了官儀。

官儀只讓了無每月月初來點玉侯府,取過奚靜觀的葯與成箱的金銀。

可了無粗心大意,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只往心裡記了半句,隔三差五就要到侯府來打一場秋風,貼了一身的肥膘猶不知足,揩些油水, 才肯罷了。

嬤嬤抓了一把乾果,特意往她身後瞧了眼。

「見過那位了?」

了無將拘謹的小沙彌往外推了推, 諂媚道:「見過了, 一切都好。」

「你若盡心而為, 日後總少不了你的好處。」

嬤嬤沖小沙彌招了招手, 將乾果塞在了他手裡。

小沙彌掀起衣裳來接, 了無覺得他此舉太過丟臉, 小恩小惠就高興得什麼似的, 小家子作派, 害得她臉上也沒光, 偷偷掐了把他的手背。

小沙彌轉身就紅了眼。

「貧尼才給夫人添了一床新褥子,聽說是蜀地送的棉花,又找的雲綉緞子。」了無瞧嬤嬤沒什麼表情,話也不敢說太死板,又跟著添一句:「夫人住著舒適些,貧尼心裡也安心。」

嬤嬤向窗外看了幾眼,才卸下一身防備,哀嘆道:「夫人自小嬌生慣養,又總是有個病啊災的,天生就是金貴命,自是要小心些。」

了無連連點頭:「是。」

嬤嬤看她臉上的肥肉滲出一層反光的油,難免一陣嫌惡。

「我們王爺是個鋸嘴葫蘆,往往口是心非,話說的是一和二,心裡想的就是七並八,這些分寸,你要好好拿捏。」

嬤嬤這番話稱得上是語重心長,了無卻不知聽進去了多少,只是不斷頷首,卻不應話。

點玉侯府中的一草一木,如何都躲不過官儀的眼,他在朝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於侯府亦是手眼通天,嬤嬤才出了小院兒,他身前伺候的童兒就攔住了嬤嬤的去路。

看這行姿作派,想是已經等候多時了。

官儀案前摞著層層摺子,硃筆握在手中,宦官低頭研墨,山玉盤龍方硯泛著冷光。

嬤嬤跪地叩首,心中卻在無可奈何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官儀半個眼神也沒施予,話中威嚴更甚以往。

「告訴了無,下個月不必再去若禪寺送葯了。」

嬤嬤一顆心冷到了谷底,卻沒求情,伏首再拜下去:「是……」

官儀按了按眉心,「她是罪臣之女,本該死在望春台上,若被人發現蹤跡,豈不是前功盡棄?」

嬤嬤不知此言何意,宦官意揚了拂塵,聲音細而悶,宛若喪鐘。

「退——」

嬤嬤遞了書信,月末時,了無再入點玉侯府。

了無一拜三叩,不知她是打哪兒學來的規矩。

「侯爺有心,這種緊要關頭,竟還記掛著夫人的安危。」

她在官儀眼中,不過一隻粗鄙螻蟻。

「她是我明媒正娶來的妻子,我不記掛她,難不成還要記掛你?」

了無分不出他是喜是怒,倉皇地又拜倒在地。

「既如此……下一月,當真不去了嗎?」

「大膽!」

宦官冷眼,翹起一根手指,一針見血將了無的話封印回了肚子里。

官儀被這蠢貨一擾,摺子也無心看了,在西北長吏上奏的蝗災之禍上批下個「准」字,硃筆就砸在了了無臉上。

「嬤嬤沒吩咐你?」

了無臉上划下一道鮮紅的墨痕,自額角落至下頜,血淋淋的,像是真摻著血。

府中只有跳躍的燈火活潑如昨,宦官也不知官儀何故變卦,若禪寺走風漏雨,何其艱苦,若連個接濟都沒有,保不齊奚靜觀就要玉殞香消在野嶺荒郊。

宦官心思一轉:「侯爺若真想以絕後患,還須儘快斬草除根。」

官儀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逼宮鋌而走險,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本侯不能拿她的命來賭。你備下銀錢交給了無,讓她兩月後到若禪寺時,帶上元寶。」

「元寶?」宦官記起了這個人,他領會錯了官儀的意思,自作聰明道:「侯爺若是放心不下了無,不若換了她,再尋個……」

官儀截了他的話頭:「就是這樣的刁民,才讓人放心。真心待她好的人都是京州的熟臉孔,其他人,本侯豈敢託付?」

宦官驚覺失言,忙閉嘴不言。

「讓你打聽的事情打聽得如何?」夜漸微涼,官儀才處理完了雜政,「京州外可有與夫人身量、年歲均為相近的女子?」

宦官糾結一瞬,才說:「絳山有一祈氏……」

「絳山?」官儀不知想到什麼,「就她了。」

官儀站起身,一列童兒魚貫而入,為他整裝換衣。

「將人綁了,給元寶看看是個什麼模樣。」

宦官悚然:「看完之後呢?」

「埋了。」

了無挑了一個雨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被奚靜觀冷嘲熱諷後,與元寶悻悻而歸。

她自覺委屈:「夫人不依。」

嬤嬤對此早有預料,哪家的小娘子能比相貌端正,天底下就沒有棄明投暗、越活越回去的道理。

「此事急不得,當徐徐圖之。」

嬤嬤去回時,官儀只回以一句「知道了」,聽得嬤嬤滿腹憂思。

官儀蟄伏多年,秣馬厲兵,只欠一場東風。

他所圖所謀,從不是區區「攝政」二字。

東風漸起,萬物平常。

孔洽在點玉侯府滔滔不絕陳述京州布局,一心只想大展宏圖,客卿各執己見,爭論不休。

官儀卻沒留在府中主持大局,一駕點金綴玉的馬車停在若禪寺外,他沒來由一陣緊張,看著四方野草連天,有些頭暈目眩。

悶鍾落地,哀喪頓鳴。

了無跌跌撞撞而出,凄厲哭嚎:「侯爺,夫人歿了——」

官儀立在若禪寺門外,手中紅繩串的琥珀還沒送出去。

東風漸止,草木也不再欣榮。

官儀好半天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死」之一字他早已見怪不怪,他早登高位,睥睨眾生,無時無刻不掌控著別人的生死。

「回府。」

普渡寺少了一個老尼姑,死生不知,下落不明。

此後數日,官儀並無異樣,某日,孔洽與他途徑宣華門前,不知是觸景傷了什麼情,那白馬忽然不走了。

孔洽勒馬停步,下一瞬,官儀就摔下馬來。

「侯爺——」

官儀沒迎回奚靜觀的屍骨,甚至見也未見,一道令下來,將她草草葬在了若禪寺外。

春來時,遍野滿是華花郎開,白茫茫一片,萬物齊哀。

無人知曉,絳山谷內少了一株梨花,點玉侯府里也沒什麼不一樣,只是官儀庭園中多了一抹春日的霜白。

有才入府的童兒奇心正濃,雖被嬤嬤耳提面命過了,卻還是忍不住去看那株四季常盛的白梨花樹。

管事兒的拍著大腿來找他,見他沒湊近才鬆了一口氣,後怕連連道:「你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死了也落個乾淨,累及了我們怎生是好?」

童兒被吼得縮了縮脖子,還不以為然,好奇地問:「這梨花樹有什麼稀奇?」

管事兒的怕他闖禍,才終於說:「那樹下埋著東西。」

童兒便又來了興趣,雙眼見了寶貝似的亮了起來。

「梨花樹下到底埋著什麼?」

管事兒的將他拉遠了些,才含糊地說:「你沒發覺,侯爺手腕上的紅繩琥珀不見了么?」

童兒對這害人的琥珀有所耳聞:「兩日前廚子里挑柴火的隨口提了一嘴,不知被誰聽去了,告到了嬤嬤跟前,就吊了一天一夜,如今人倒還活著,就是再不肯說話了。」

「莫說一天一夜,吊你兩個時辰,你就該西歸了。」

管事兒的嚇唬他。

童兒搓了搓胳膊,又忙捂住了嘴,「我聽說侯爺有兩個琥珀,從前送出去了一個,剩下那個就被埋起來了嗎?」

管事兒的伸出兩根手指頭,說:「送出去?他送給誰?那倆都在樹下埋著呢,死也要成雙成對死一塊兒。」

童兒彷彿知曉了什麼了不得的大秘密,「這樹又不保姻緣,埋樹底下只會被泥裹了,又什麼用呢?」

管事兒的給了他個腦袋瓜,慌慌張張制止道:「命不想要了就直說,這話也是你能背後議論的?」

童兒揉了揉後腦勺兒,「怎麼你能說,我卻不能說?」

點玉侯府對琥珀一事諱莫如深,為數不多知曉內情的,也個個兒守口如瓶。

奚靜觀的死,捂在了若禪寺里,並未掀起多大的風浪。

整座奚府如花開花落,輝煌再久,於後人而言也不過是曇花一現,零落成泥,被踩在腳下,遺忘於塵世中了。

可時間過得久了,總有人上趕著來找不痛快。

不知打哪兒來了個大鬍子老頭,常在茶館酒巷內討酒討茶。

一壺酒足以換一個故事,他的故事多,從天南喝到地北,兜兜轉轉,喝到了京州。

老頭在京州留了兩天,陳壇佳釀飲夠了,拎起一壺酒就沒了蹤影。

他的故事真真假假,有喜有憂,講得撲朔迷離卻又動人心弦。

自此,坊間的熱鬧又多了一種,茶餘飯後一經提起,總能引人相爭。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如是過了兩載,才逐漸湮沒在了柴米油鹽中。

——點玉侯再沒去過若禪寺,墳前孤寂草深,清明無人,他是多情還是無情?

歲月磋磨一切,有人聽了這話,也只是歪頭問:

「若禪寺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