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停落落, 捉迷藏似的與人玩鬧,偶有村婦踩在岸邊,在錦汀溪冰上掏出個大洞, 舀出冰水洗滌衣裳。
灰濛濛的天連個太陽也不見,枝上的雪花零星飄下兩朵,賣貨郎挑著兩擔胭脂, 深深淺淺的腳印一直綿延到遠方。
奚世瓊入京嫁女, 偌大的奚府登時空了一半, 檐前的積雪都無人清掃, 門庭有些冷落。
人人都縮頸低頭只顧趕路,間或啐上兩句刺骨的寒風,匆匆慢慢往家趕。
「哎呦——什麼東西硌我的腳?」
在西邊鋪子賣肉的葛東大停下腳步, 低頭撥弄了兩下積雪, 撿起一隻紅絲纏起來的白玉葫蘆。
「燕三的寶貝葫蘆怎麼丟在這兒?」
葛東大奇道,忙把葫蘆藏在袖子里,要轉道往燕府,將這寶貝送還回去。
他才轉了個彎兒, 走到奚府角門邊,就見門前的雪裡埋著個人, 這樣冷的天真真兒能將人凍死, 他連忙將人翻了個面兒。
「燕三?!」
葛東大拍了拍燕唐的臉, 燕唐卻依舊不醒, 死了似的讓人發慌。
他伸出二指在燕唐鼻下試了試鼻息, 這才將跳出嗓子眼兒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葛東大宰了幾年的豬, 心裡都沒這麼七上八下過。
雪下漏出一點酒罈子, 葛東大將燕唐背在身上, 嘴裡猶在嘟囔著:「這大冷的天兒, 怎麼醉在這裡?」
葛東大走上七八步,就要停下來搓搓手,背著燕唐走了半路,才起了疑思。
燕唐不是不飲酒嗎?
不知不覺間,又落起了鵝毛大雪,滴在人臉上,頃刻間就化了,像淚。
他們走到燕府,雪也沒停。
除夕,點玉侯府。
奚靜觀捶著後腰,才交代府里的嬤嬤清點好莊子里的月供,官儀就披著一身雪回來了。
童兒忙上前為他掃雪,嬤嬤一邊說著雪大,一邊為官儀抖凈了衣衫。
奚靜觀將賬本兒撂下,吩咐童兒倒上熱茶,才說:「你兩個時辰前就該回來,又跑哪兒偷腥去了?」
官儀的指骨凍得發紅,「我忙得陀螺似的,哪有這些空閑?」
他身邊的童兒又向外招手,喚來一個靦腆的兒郎。
官儀道:「你不是想等開春雪化了放紙鳶?他做的風箏模樣最俊,飛禽走獸惟妙惟肖,就讓他跟著吧。」
奚靜觀實在歡喜不起來,愣愣道:「你不去?」
官儀默然,童兒領那人下去了,他才說:「抽不開身。」
「你說句實話,是不是又去『舌戰群儒』去了?」
奚靜觀給官儀取來了一件鶴氅,話鋒驀的一轉。
官儀不屑一顧道:「那些老東西,還不值得我與之爭辯。」
「你能這樣想最好不過,眼下韜光養晦才是要緊。但是……」奚靜觀看著官儀的臉色,小心道:「你怎麼還與幾位閣老起了爭執?」
官儀反問道:「阿兄告訴你的?」
他既面露不悅,奚靜觀也不再自討沒趣兒。
「兄長說你近來行事多有不規,幾位京官都上了摺子參你,讓我勸勸。」
官儀將熱茶推了回去,「朝堂紛爭,你又哪裡懂得?」
暖閣靜得人心發寒,嬤嬤忙出來打圓場:「侯爺,今日可是除夕,難得的好日子,何故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尋氣?」
奚靜觀眼睫低垂,靜悄悄的,不說話。
官儀問:「你一直在等我?」
「嗯。」奚靜觀強顏歡笑道:「祠堂還沒去呢,祭祖哪能缺了人?」
官儀起身,童兒上前為他攏了攏氅衣,「我去祠堂,你睡吧。」
帘子掀起又落下,腳步聲消失在了熱鬧又壓抑的雪夜。
侯府各處爆竹聲聲,半大的童兒也出來討口彩。
奚靜觀神色落寞,那盞茶早失了溫度,熱氣散在半空,涼涼浸浸的,冷到人心裡去了。
她勉強打起一點精神:「嬤嬤,我的那盞魚燈呢?」
嬤嬤吩咐童兒將冷茶換了,才道:「夫人貴人多忘事,那燈冬月里就壞了。」
奚靜觀失了魂般,覺得侯府竟這樣冷,將她丟在火堆里,四肢百骸也暖不過來。
她喃喃自語:「我竟給忘了。」
魚燈壞了,官儀送的吉祥也就算不得數了。
奚靜觀被關在不見天日的錦繡房中,昏昏又沉沉,迷迷糊糊中也不得安生,她走過漆黑一團的迷霧,無論向哪個方向走,最後總是來到人頭攢動的街邊。
官儀在她的夢裡,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奚氏家破人亡,奚靜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一念之差鑄成大錯,這才懂得了,騎白馬的未必就是如意郎君。
她還會夢見那年七月初七,手裡的魚燈落在了水裡,她伸手去夠,水面的河燈全翻了,火融在水中。
再回頭看,買花燈的也變成了披著人皮的骨頭架子,詭笑著向她招手:「小娘子,來買盞吉祥燈吧。」
奚靜觀聲嘶力竭地尖叫,街上成雙成對的人慢慢轉過臉,手挽著手向她走來。
人頭比身子滾得快,一彈一跳地來到奚靜觀腳邊,一張嘴卻是奚世瓊與蕭巽的聲音,數不清的人頭都長著熟悉的臉——他們在喊冤。
奚靜觀在夢中懺悔,日子久了,她漸漸沉醉其中。
她想,她活該,她罪有應得。
若有來世,她還是要做夢的。
侯府堂前,鴉雀無聲。
官儀丟下弓箭,童兒雙手呈上乾淨的帕子,他漫不經心地擦乾淨了手。
「誰給夫人報的信?」
一個老僕站出來,忐忑道:「引、引鳥兒……」
「他?」
官儀並不意外。
金衛會意,行禮上前。
官儀將帕子隨手一扔,輕描淡寫道:
「河裡的魚蝦餓了許久,把引鳥兒丟河裡餵魚吧。」
若禪寺一慣很祥和又安寧,只是貧瘠寂寥了些。
日頭暖烘烘地灑下光來,奚靜觀斷了半月的葯,縮在藤椅中將睡未睡。
馬蹄聲又近,了無三人寬的身軀擠進朽了一半的寺門,口中喚著:「女施主。」
奚靜觀懶懶應聲。
了無身邊的小沙彌沒來,換了個小尼姑。
「女施主,這是你的葯。」
奚靜觀照例將藥包打開,裡頭裹著的還是些藥材根兒,這若能治病,倒也稀奇了。
「師太的葯真如及時雨一般,若明日再來,我就直接病死了。」
了無慌忙「哎呦」一聲,拉著嗓子道:「女施主哪裡的話?前日里下了雨,路不好走,賴那拉車的馬,懶煞人了,鞭子揮著也遲遲不往前走。」
奚靜觀將藥包放在地上,又閉上了眼。
「師太只有一匹馬嗎?」
了無答不上來,只能裝作沒聽見。
她厚著臉面進屋,為奚靜觀理了理鋪褥,這一動可不得了,了無像是吃了多大的苦、受了多大的累,彎一下腰|身就直抱怨。
小尼姑以為是多大的活計,跑過來在旁邊幫襯,兩手不用力就將被褥抱了起來,不由吃了一驚。
奚靜觀的鋪褥是了無一手置辦,兩塊粗麻布四面一縫,填上一團乾草,看起來鼓鼓囊囊,卻不頂什麼用。
小尼姑咬著嘴唇,偷偷看了一眼奚靜觀。
了無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有意放大了聲音,說:「可憐將軍夫人身懷六甲,哪能挺過那些酷刑?」
小尼姑不想往下說,了無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接下話,一臉惡毒地瞪起了兩眼,
小尼姑面色一白,才按路上了無教的說:「將軍夫人現在如何?」
了無彈了彈鋪褥,走到門口,看著奚靜觀,揚聲道:「一屍兩命,丟到後山亂葬崗了。」
小尼姑眼圈兒一紅,話卻接著說了下去。
「京官滿朝,竟無人求情嗎?」
「求情?誰來求情?」了無假裝震驚道:「宋氏都滅了滿門,誰還敢為奚家的求情?」
小尼姑接著兩扇門的遮掩,在裡頭無聲地啜泣起來。
「宋氏行醫濟世,怎麼也……」
了無眼角一弔,端的一副小人得志姿態。
「是啊!可憐宋氏一脈救人無數,到頭來,一個救他們的都沒有,下場竟然如此凄慘。他們招誰惹誰了?」
她走到藤椅邊,心知奚靜觀在假寐,便問:「夫人曉不曉得梵郎君的下場?」
奚靜觀睜開眼,靜靜地看著了無。
了無拍著手笑道:「宋老爺子行醫多年,也積攢下了一點人脈,禍前要託人送梵郎君走,可梵郎君心裡念著阿姐,非要跑到將軍府去,想把將軍夫人也帶走。這不,在城門兒口就被抓了,被個不知名的小卒一刀剁了頭,那場面,真是可憐。」
了無的話像一把刀,「夫人說,將軍夫人眼睜睜看著親弟弟死在眼前,是個什麼滋味兒?」
她明裡暗裡全是姐弟,奚靜觀為宋氏沉默良久,又想起受盡折磨、死在獄中的奚昭。
奚昭年輕又氣盛,心直口快,在京州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去了獄中,他也這個不服、那個不服,喊冤喊得比誰都大聲,活脫脫一個出頭鳥。
這隻出頭鳥死在了什麼地方還未可知,總之沒留個全屍就是了。
親族含冤九泉,獨活才是煉獄。
了無近來功力見長,還學會了一石二鳥。
小尼姑跨過門檻,想將話岔開,可她見識不多,年紀又輕,一時半會兒什麼也想不出來。
「侯爺下的令,就是想救,也難救。」
話一出口,小尼姑心中不免警鈴大作,妄議朝政,命也要丟半條了。
了無挺了挺胸脯,頗為自得,狐假虎威而不自知,她一心要往自己臉上貼金,明知現在說的話官儀一個字也聽不見,馬屁卻還是照拍不誤。
「王子皇孫不堪大用,而今侯爺攝政,他說一,就是一,誰敢忤逆他的意思?」
奚靜觀動了一動:「師太,你擋道我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