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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前世(二)

第二卷 下卷:天光

京州, 將軍府。

奚靜觀手邊擱著一張藥方,宋珂將老藥頭送走,見她神色懨懨, 又愛又憐。

「你也是胡鬧,躲在絳山裡睡覺就罷,還這麼不小心, 被毒蟲給叮了都不知道, 在京州外頭打圈兒轉也不進府來, 難道將軍府還裝不下你?」

「我那是走累了, 才在絳山歇上一歇。」奚靜觀輕輕扯著宋珂的衣袖,撒嬌道:「嫂嫂莫氣了,被阿兄知曉了, 他又要訓我了。」

宋柯看著她手腕上鼓起的疙瘩, 「你也知道你阿兄要訓你,下次可不興這麼胡鬧了。」

奚靜觀閉上眼,賣乖道:「我閉著眼都能走到將軍府來,以後萬不敢在外頭睡覺了。」

宋柯被她逗笑, 伸指點了點奚靜觀挺翹的鼻尖。

「耍嘴。」

奚靜觀腕子的上疙瘩越發紅艷,卻並不生癢。

「其實要我說, 今兒這老藥頭也不必請來, 嫂嫂隨便給開個方子就成了, 我去府外的藥房里將葯抓了, 也省去這些麻煩。」

宋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你真當嫂嫂是世外高人, 無所不通了?你這是傷, 不是病, 我可不會治。」

奚靜觀靠在她懷裡, 專揀好聽的話說。

「嫂嫂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宋柯笑著推了推她的腦袋:「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若不慎讓你個未出閣的女兒家落了疤,你阿兄還不惱我?」

「快別提了,什麼出閣不出閣的?」奚靜觀面頰上驀的飄來兩抹酡紅,「羞也羞死人了。」

宋柯直想逗她,放輕了聲音,問:「那你和嫂嫂說說,元氏的兒郎究竟有什麼不好,你跑什麼跑?」

奚靜觀小聲道:「他沒什麼不好,只是我不大喜歡……」

宋柯雙眼一亮:「哪裡不喜歡?」

奚靜觀別開臉,輕聲地說:「他木頭似的,也不愛說話,悶也要悶死了。」

「哦——」宋柯笑得花枝亂顫,「原來你喜歡話多的。」

奚靜觀想也沒想,就反駁道:「我才不呢。」

宋柯不信,臉上的笑愈發明艷。

「你莫想誆我,嫂嫂可是過來人,你這個嬌羞模樣,是有心儀的人了?」

奚靜觀聲如蚊吶:「沒有就是沒有。」

宋柯便想起一件事來,「阿娘說,你從前常到奚府邊的巷子里去,每回還都是那一個時辰,你是在等誰?」

奚靜觀急急道:「我能等誰?我那是瓔珞丟了,忙著去找呢。」

「胡說,誰家丟瓔珞還要提前看看路?」宋柯卻沒被搪塞過去,「我猜,你是……」

奚靜觀忙掩住宋柯的唇,雙頰紅透了,隱隱約約間,還蘊藏著一點氣惱。

「嫂嫂快別說了!」

宋柯還沒反應過來,奚靜觀就一溜煙兒跑出了房。

「葯還沒備好呢,你做什麼去?」

「找宋梵。」奚靜觀的聲音遠遠傳來,「他保準兒又被宋伯父關起來了,我菩薩心腸,去救救他。」

宋柯也不管她聽不聽得見,就說:「宋伯父也就聽你的,換個人去,定是連門兒也不讓進。」

門外突然露出一隻腦袋瓜,奚靜觀扒著門框,臉上笑意盈盈。

「誰讓他疼我呢。」

她說得倒是事實,宋柯道:「宋梵定要謝你了。」

奚靜觀還沒走出府,就聽將軍府外傳來一道聲音。

「我家侯爺前來拜訪,還請小哥兒代為通傳一聲。」

門房道:「你家侯爺是誰?」

那聲音停了停,才又響起:「就說『點玉侯前來拜訪』。」

「什麼侯?」門房又說,「沒聽過。」

點玉侯?

奚靜觀也不知京州何時有這麼個王侯了,正想出面打發了,忽的想起昨兒在絳山,她遇見了一個人。

「我聽過。」

奚靜觀走到了府外,果真見了那匹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白馬。

她在打量官儀,官儀也在打量她。

既是在將軍府,奚靜觀總是自在些,頸子上的金項圈不見了,換上了一串紅纓路。

明眸皓齒本是用來形容女兒家的,可奚靜觀見了官儀,頭一個想起來的詞,卻是這個。

她只當自己是被迷暈了眼,站在府門前,卻不說話。

官儀下馬,過來對她道:「我來拜訪暄將軍。」

奚靜觀思及昨日在絳山谷中,她還扯謊說要拜佛,眼神便閃躲了下,道:「阿兄不在。」

「既是如此,便不叨擾了。」

奚靜觀端詳一陣兒,沒在他臉上看出什麼可惜來。

春光明媚,暈得奚靜觀臉紅。

明明說不叨擾的是官儀,可這會兒他腳下倒是一動不動,發乎情止乎禮,奚靜觀腦子亂作一團,隨手點了個童兒就往宋府去了。

她走了三五步遠,偷偷回眸偷看,官儀還站在原地,察覺到她的目光,回以一個清淡的笑。

奚靜觀一愣,倒不糊塗了,一個猜想逐漸成型,她轉過身,問他:「你是來找我的嗎?」

官儀垂了垂眼睫,緊接著又抬起,如玉的臉上也悄悄紅了一點兒。

「是。」

有奚靜觀牽線搭橋,奚暄也樂得成全一樁美事,便抽出許多空閑見了這位遠道而來的點玉侯。

官儀心懷大志,相貌又好,奚暄面上不說,卻悄悄往錦汀溪遞了封書信,將官儀的品貌身世一一列舉,得了奚世瓊的應允,也就默許了奚靜觀與官儀的往來。

七月七,乞巧節。

宋柯的幾個童兒忙著曬書,丫頭們各自端了盆水,正在爭論何處迎風,該將水放在何處暴晒。

夜裡起了風,弦月也掛上了頭頂。

園子里的丫頭三五成群聚在一處乞巧,銀針多浮於水面之上,也有不得巧的,試了幾回便失了耐心,將銀針往水裡一扔,摘了花就去祭神了。

月與花相映成趣,一眾伶俐的丫頭擠在一處,不時就能聽見幾聲誇讚。

「你這個是怎麼弄的,水裡怎麼還有花影兒?」

聽見是花影,引來幾人爭相去看,霎時間紛紛羨慕道:「她『得巧』了!」

「這有什麼難的?我也能放出來。」不服氣的丫頭早擼了袖子,將銀針在水面擺了擺,不一會兒就惱怒道:「我怎麼是個鎚子?」

這話引來一陣鬨笑:「笨死算了。」

她們比完針猶不盡興,香案上擺的幾隻盒子還空著,她們各自取了一個,就跑牆角邊抓蜘蛛去了。

「我還能輸給你?明兒你來看看吧,我的蛛網定然最大最密。」

「快歇歇你的舌頭吧,若是連根絲兒都沒有,你該如何自處?」

奚靜觀面前擺了張香案,香案上除了瓜果,還有一碟鳳仙花,奚靜觀卻提不起興緻,正托著臉對著漫天星子發獃。

宋柯忙完府中雜事,正見到這般情形。「這花不和你的意?」

奚靜觀搖頭:「花很好。」

宋柯將鳳仙花仔細看了看,是她備下的那份,沒什麼錯處,才不解道:「那你怎麼自個兒在這兒坐著,不找嬤嬤用花給你塗指甲?」

「我星也祭了,巧也看幾位姐姐乞了,只是懶得動彈。」

奚靜觀拿了個果子在手裡拋了拋,說完,又給放下了。

這廂宋柯疑惑未解,走過門的小廝兒就喜吟吟來說:「小娘子,侯爺來了,說要帶你去看河燈。」

奚靜觀登時來了精神,宋柯瞭然,出言打趣道:「我說你怎麼悶悶不樂的,原是在等他呢。」

街邊花燈如火,映得河上輝光熠熠,宛若盛了兩重星。

官儀在奚靜觀身後含笑跟著,看她東瞧西看,被賣花燈的吸引住了目睛。

侯府的童兒會意,悄自退了下去。

官儀循著奚靜觀的視線望去,在一盞俏皮可愛的兔子燈前停住了。

「你喜歡這兔子燈?」

奚靜觀雙眼彎作了月牙,又向上指了指,道:「那盞魚燈比兔子燈好看。」

賣花燈的聽了,忙不迭地笑說:「小娘子想是沒在京州過過七月七,魚燈又叫太平燈、吉祥燈,可見小娘子好福氣呢。」

奚靜觀倒是不曉得這魚燈還有別名兒,「我只以為它的寓意是年年有餘,怎麼還有這麼些別稱。」

「除夕和十五的時候,它才叫年年有餘,這會兒嘛……」買花燈的啞了會兒舌,才蹦出一句:「魚水之歡,歲歲年年。」

「魚水之歡?」

奚靜觀頓覺愕然。

官儀不語,一手交了錢,對賣花燈的道:「拿下來吧。」

奚靜觀掏出錢袋:「我也拿了錢。」

官儀睬也沒睬。

賣花燈的忙取了竹竿來挑,又對奚靜觀說:「小娘子再往前走走,前頭還有魚燈舞,一字長蛇陣擺的魚躍龍門也精彩,熱鬧又好看。」

官儀將魚燈往奚靜觀眼前一送,「噥,我送你的吉祥。」

奚靜觀難得歡欣至此,挑著花燈拉上官儀就要沿河去看魚燈舞。

誰知行至半途,魚燈舞也沒個影兒。

官儀卻遽然停住了腳步,指著奚靜觀手裡的魚燈,說道:「這魚兒不學乖,嘴裡怎麼偷偷含著東西?」

奚靜觀將燈轉了個面兒,低頭去看:「什麼東西?」

魚嘴裡有個小小的石頭,奚靜觀又驚又奇,將它拿出來,垂眸看了看。

水面的河燈隨風飄來,盈盈月光一晃。

奚靜觀心中微動,「琥珀?」

官儀負手而立,「它想送給你。」

奚靜觀莞爾,將手裡的魚燈搖了搖,湊近道:「誰想送給我?」

官儀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垂眼承認:「我。」

夏去秋來,轉眼又到清談會。

官儀捻起一顆白子,讓了奚靜觀一步。

「聽說此次清談會定在絳山,將軍會去嗎?」

奚靜觀將棋盅抱在懷裡,分心應答:「去的。」

她找到了白子的命門,生怕官儀後悔,忙落下一子,「我贏了!」

官儀由著她胡鬧:「那你也會去嗎?」

奚靜觀勝了一局,正滿心歡喜。

「去,我與阿嫂同去。」

官儀將黑白棋子分好,又道:「可惜我不能陪你了。」

奚靜觀抬起眼,問道:「你既已封侯,理應前去,絳山美景如勝,不去豈不可惜?」

官儀將棋盅遞給她:「無人相邀,如何前去?」

奚靜觀搖了搖棋盅,大大方方道:

「我邀你啊。」

絳山前雕車寶馬如織如梭,大小京官俱攜家眷親赴清談盛會。

絳山谷中花開甚奇,梨花落過半山,一夜之間又競相鼓包吐艷。

官儀認過諸多老臣,便借故醉酒偷溜過來找奚靜觀。

谷中一株梨花香枝正郁,官儀曾打馬行經花下,奚靜觀也曾在樹上駐足一眠。

二人不約而同想到那日情形,抬頭又見紅霞遮滿了天。

官儀走了幾步,與奚靜觀面對著面。

奚靜觀心口一顫,支吾道:「你……做什麼?」

官儀低頭將梨花簪在奚靜觀發間,無辜道:「它落在我手上。」

奚靜觀面若紅霞,低頭看著腳尖。

「那是它流氓。」

官儀笑起來,說:「梨花很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