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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花獻佛

第二卷 下卷:天光

元宵清早就跨進門來, 朝食還沒布上,就聽他難掩欣喜道:

「元寶死了。」

奚靜觀接過嬤嬤遞來的調羹,眼睛看著燕唐:「多虧了三郎君借刀殺人。」

燕唐讓嬤嬤退下了, 才狡辯道:「我明明是借花獻佛。」

喜官昨兒粘蟬粘得忘我,不小心扭到了腰,在房中躺了小半日並一夜, 這會兒聽了燕唐的話, 迷糊道:「什麼花?什麼佛?你們怎麼只瞞著我?」

「什麼只瞞著你?」福官與團圓異口同聲道, 「我們也是昨兒夜裡, 聽三郎君與三娘子說了,才知曉這件事的,回房時你已經睡下了, 總不好專為這事兒叫你起來, 再說給你聽吧?」

喜官有些臊,輕輕推了福官一把,「你也拿我取笑。」

提起元寶,燕唐便問元宵:

「我讓你去房府送鐲子, 你怎麼躲過的門房?」

元宵臉一揚,覺得自己的腦袋瓜也不是總纏著漿糊。

「哪裡用得著躲呢, 我在街頭買了幾塊兒糖, 哄來了幾個孩子, 挑了一個去送的。」

燕唐為奚靜觀盛了小碗兒早粥, 「你倒會投機取巧。」

元宵以為這是在誇他, 難得扭捏道:「還是三郎君教得好。」

奚靜觀掩唇輕笑, 元宵知道準是方才的話又鬧了笑話了, 忙道:

「我專挑的與元寶身量相近, 聲音又粗的。」

燕唐一手撐著下巴, 這回是真誇了:「你可是立下大功一件。」

元宵卻仗義地搖了搖頭,直言說:「大功要歸引鳥兒找來的那個乞丐,扮起僕役來也好像真的,空口白話說起來不慌不忙的,連我都要聽信了。」

福官站在奚靜觀身後,笑了一聲,才說:

「元宵說話的功夫也長進不少。」

引鳥兒是奚靜觀的人,誇了他,也是在變著法兒的誇奚靜觀。

「三郎君也有功呢。」喜官一點就通,眼珠一轉就接下了話,「若三郎君不將房府的布局給引鳥兒看,他哪知道什麼月洞門?」

燕唐也不拘在誇誰:「天時地利人和,這花,想不獻佛也難。」

喜官捏著帕子,笑得前仰後合。

團圓不知她怎麼就笑起來了,問了兩回,喜官的笑聲才止住了一點。

她捂著肚子,說:「我原先在燕府上,早上每每聽廊下的鳥叫,總覺得無比吵鬧,可如今咱們聚在一處,竟比它們還熱鬧了。」

福官緊張地瞟了瞟燕唐,過來打了喜官一下,低斥道:「愈發沒大沒小了。」

喜官被她一說,這才頓時覺悟,忙用帕子掩了嘴,福禮道:「奴婢一時最快了,還請三郎君、小娘子饒了我這一回吧。」

奚靜觀見她耷頭聳肩,像是真嚇住了。

燕唐在蘭芳榭也常與童兒鬧在一起,元嬋提點一回,他只能記一天,第二天照舊胡鬧,連個模兒也不改。

燕唐不知什麼時候挪到奚靜觀身邊坐了,他對這些規矩渾不在意:

「我若真怪罪了你,三娘子就不准我在裡間兒睡了,這燥熱的天,我可捨不得裡頭的冰。」

朝食應付過了,門外等候多時的幾個僕從才進來拾掇碗筷。

廚上的人來催了兩遭兒,他們被催得著七八慌,不留神的,動作就大了點。

旁的倒還好,只一個,拉碗挪筷的時候不慎壓到了燕唐的胳膊。

嬤嬤見了,忙連聲喚著「小祖宗」,見燕唐無礙,才點了下僕役的腦門兒。

「三郎君胳膊上有傷,你還不仔細點兒?冒失無規的,成個什麼樣兒?」

「不就是出門買個木頭疙瘩,怎麼還有傷了?」喜官方才犯了錯,逮到個機會忙獻殷勤,她素日里總是緊著奚靜觀,是不大留心燕唐的,「那木頭疙瘩會咬人不成?」

福官將福官端來的葯喝了,聞言道:

「三郎君神通廣大,想是福澤深厚,碰了那木頭一下,木頭就得了仙緣。」

燕唐站在奚靜觀身邊,手中放著碟如意糕,遞過去一塊兒幫她壓苦,才說:「怪只怪我心直口快,又生得好相貌,招人妒又招人恨。」

奚靜觀嘴裡甜苦交加,滋味兒不大好受。

「你再渾說,這傷是再也好不了了。」

燕唐胳膊一頓,失笑道:「昨兒我不過回來晚了些,你就勾魂兒似的念我,今兒我不走了,你反倒嫌了。」

奚靜觀別開臉,「誰念你了?不害臊。」

燕唐倒向福官她們告起狀來:「原來我是失寵了。」

笑鬧過後,奚靜觀又問道:「你就這麼讓元宵將鐲子送去了,二姑母若不信呢?」

「她不會不信。」燕唐成竹在胸,「房銘無所顧忌,二姑母卻投鼠忌器,她就算心有疑慮,也不會看我魚死網破,我們若真與她撕破臉了,那她費盡心機請君入甕,將你我自錦汀溪請來,不就白請了嗎?」

背地裡是不能念叨人的,燕唐才說完房銘,房氏的童兒就下帖子來了。

燕唐將手裡的帖子看來看去,苦惱道:「他莫非生了一雙順風耳?」

奚靜觀伸手向窗外探了探,回眸說:「不能,眼下刮的是南風,房府在西邊兒呢。」

燕唐早早認了降:「我是說不過你。」

奚靜觀動了動他的衣袖,讓福官將裝著藥膏的主編盒子尋來了。

「我給你再上一回葯,好好兒的纏纏傷口,別被他看出什麼破綻來。」

燕唐見那竹編盒子有些許眼熟,回想片刻,想起那隻死去的「點心」了。

奚靜觀聚精會神,小心翼翼取了葯。

「我以前只給鳥兒上過葯,人嘛,你是頭一個。」

燕唐:「我好大的福氣。」

房府一切照舊,只是換了新的門房。

燕唐笑得招搖又不失禮節,房銘見狀,還未言語,心中先升起了三分怒火。

「不想你竟沒心沒肺,連自家人也要擺一道。」

燕唐向他拱手,謙虛一笑:「與你的手段比起來,都是些登不上檯面的雕蟲小技罷了。」

房銘冷眼看著,「瞧見外頭的門房了嗎?」

「瞧見了。」燕唐見招拆招,「要我說啊,早該換了,這回的門房比前幾個生得好看多了,放在外頭也給房府長臉不是?」

房銘一語拿他不成,又換施一計。

「今晨窗外有鳥,鳴叫起來著實令人生厭。」

燕唐看他一臉高高在上的姿態,膽大包天道:「物以類聚。」

房銘僵了僵,沒成想他接話接得這麼理所應當。

他略頓了頓,才繼續說:「我捉到一隻鳥兒。」

看著他的眼神,燕唐忽的沒了聲,「什麼鳥兒?」

房銘道:「眼下正關在籠子里,想必你識得它。」

他身邊童兒聞聲便出了門,傳喚鳥兒去了。

房銘的話匣子還沒關,「這隻老鳥沒什麼大的用處,可它能畫出奚氏的劍法。」

燕唐不笑了,房銘卻笑了起來。

「那舞劍的人,竟是名動天下的點玉侯官儀。你說稀奇不稀奇?」

燕唐開門見山地問:「你將引鳥兒抓了?」

他既問出了口,房銘索性也不惺惺作態了。

「我早知你是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你們燕氏,最大的本領就是作戲。」

這隻老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燕唐心中百般算計著對策,臉上卻還算淡然。

「難得你看得起我們。」

房銘長輩似的笑著說:「你們心口不一,瞧起來再無害的人,心腸都有一千九百道。」

燕唐面露鄙夷,嘲弄道:「一千九百是個什麼數?你怎麼不說我們心眼子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呢?說出來不僅吉利,還好聽些。」

房銘欣然應下,繼續將未完的話接了下去。

「你們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心眼兒,知道這叫什麼?這叫會咬人的狗不叫。」

「我很看重你。」房銘彷彿看不見燕唐壓抑的怒氣,「官儀剛愎自用,單憑這一點,他就贏不過你。」

燕唐縱是怒不可遏,這句話卻是愛聽的。

「他拿什麼比我?」

房銘聽了此話,不由更加滿意了。

「你姑母說得對,引你入京,是對的。」

燕唐換了個坐姿,沉默不語。

「你不關心你那個便宜徒弟?他可是喊你『師公』的。」房銘又看看他,疑惑問罷,見燕唐面不改色,依舊穩如泰山,又說:「無礙,有人會關心他的。」

燕唐不斷揣摩著房銘的用意,彷彿對此漠不關心。

「你的算盤打得還真響亮。」

「奚靜觀關心引鳥兒,官儀關心她。這步棋,我不會走錯。」房銘看起來還是個好人模樣,沉穩道:「你與奚靜觀,一定有什麼秘密瞞著我們。而這個秘密,一定關乎官儀。」

燕唐作洗耳恭聽狀,「還有呢?」

房銘對燕唐目露欣賞,話卻沒停:「官儀一直不敢動你,無非是怕殃及奚靜觀。他的心軟,就是他的軟肋——雖然他看起來並非心軟之輩。」

「可事實擺在眼前,他過不了美人關。」

燕唐總算找到了他的錯漏,心裡頃刻間有了底。

「你說他過不了美人關,自己不也一樣?」

房銘的面色乍寒,卻一瞬即逝,燕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唇邊又慢慢溢出笑來。

房銘捅破了窗戶紙,直截了當道:「只要你懂得取捨,不插手此事,乖乖在房府喝完這杯茶,不出三日,我就能讓官儀消失在京州。」

燕唐未置可否,起身拂了衣衫。

「若靜觀出事,房氏的客卿,就是她的第一批陪葬。」

房銘不想他竟是這般架勢,眉頭皺得幾近要擰出花兒來。

燕唐比房銘的身量要高,更遑論二人一立一坐,兩相一比,房銘的氣焰竟被壓了下去。

「房銘,我從不介意拉你下水。」

燕唐全須全尾地出了房府,這晦氣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任憑房銘如何跳腳,燕唐牽了馬就往北街行去。

專管看馬的人正躲在牆根兒底下偷懶,不想他出來的得這樣快,瞎話還沒編好,燕唐騎上馬就風也似的跑了。

門房探長脖子,「燕宅在東,祈安君怎麼向北行去了?」

旁邊的人將他的頭重重一拍,訓道:「你管恁些!」

在房銘跟前伺候的人卻沒這麼好的運氣,燕唐一走,他們連吸氣也放輕了。

房銘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尋到個錯處就將人拉下去杖責,這才過了半午,就有兩個犯了霉運的人屁|股遭殃。

房府平日里常有孤居在外的客卿登門議事,房銘等到未時,堂中還差一人遲遲未至。

童兒領命去瞧了,回來時連帘子也不敢掀,跪在外頭說:「徐客卿的馬在北街驚了,恐是來不了了。」

多寶閣上的冊卷沖童兒兜頭砸了過來,房銘怒火衝天:「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