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罪自縊?
劉宴被官儀荒唐且不知悔改的語氣氣得不怒反笑, 再次向地上已經氣絕身亡的人看去,方才並非是他老眼昏花,那人的確渾身鞭痕, 可見其生前所受凌辱頗多。
官儀對他視若無睹,任劉晏如何吹鬍子瞪眼,他依舊目不斜視, 緩步踏下石階, 向燕唐走來。
官儀停在五步外, 日頭正烈, 他不禁眯了眯眼。
「是靜觀給你出的主意?」
劉晏轉頭,見燕唐插科打諢似的笑道:
「點玉侯真是一點心肝儘是異想天開,靜觀並不常提及你。」
他頭一回覺得嘴皮子逞強竟如此解氣, 也跟著倚老賣老道:「祈安君所言非虛, 點玉侯還是不要杞人憂天了。」
官儀不免可惜,孔洽將地上的死屍踢開,為官儀騰出乾淨場地,官儀負手而立, 對面前沖他而來的官差如視螻蟻。
他道:「環環相扣,甚至不給本侯喘息之機, 如此精準拿捏七寸, 不像是你的腦子能想出來的東西。」
燕唐出言相譏:「聽聞點玉侯覺淺, 夜裡總是睡不安穩, 可要警醒著點兒, 不要讓什麼邪魔外道蠱惑了心神, 伸著脖子夠別人家的天鵝了。」
劉宴看二人笑裡藏刀, 沒準兒再說下去就會打將起來, 借著廣袖遮掩, 他沖身邊的官差比了個手勢,讓他把佩刀從左邊換到了右邊,以免燕唐氣惱起來,劈手將之奪過去行兇殺人。
劉宴心思急轉,雙腿夾緊馬腹,向前行了一點。
「不知點玉侯是如何發現此人……」劉宴斟酌片刻,接著說:「所犯罪孽的?」
官儀斜睨過來:「無可奉告。」
劉宴被他說得一噎聲,好在活了四五十年的臉皮夠無堅不摧,他將話繞了個彎,又道:「老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官儀懶得與他多費口舌,「劉侍郎還是收收你的心思吧。」
劉宴的視線掠過孔洽,盯緊了他身後的屍體,一計不成,只得先將這替罪羊帶回去。
他指使了個邢獄的官差,心道:怪道邢獄那幫孫子不敢前來,敢情是早早來點玉侯府通風報信了。
眼見官差將慘死的僕役抬了起來,劉宴終是壓不住心中的憤恨不平,道:「侯爺就丟個不會說話的屍體,這讓我等如何交差?」
官儀目中無人道:「一個不夠,本侯還能再給你一個。」
孔洽不知又從這話裡面聽出了什麼意思,推了一把藏在僕從身後的人,吩咐道:「去為劉侍郎搭把手。」
那人不妨被他一推,沒個準備,腳下站不穩當,險些跌了個趔趄。
「是……」
燕唐看那人唯唯諾諾,身形卻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許琅?
原來官儀還有這一招呢。
劉宴見了許琅,也是又驚又詫,燕唐對官儀鄙夷的態度不以為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點玉侯總有機會將事情交代清楚的,待到那時,願聞其詳。」
這些夸夸其談的話,官儀聽多了。
「不送。」
劉宴與燕唐回來得頗為灰頭土臉,他緊緊夾著馬腹,一顆歷經幾十年風吹雨打的心分作兩半,一半擔心自己從馬背上摔下來,明日散朝被同僚藉機取笑,一半偷偷乜著燕唐。
燕唐偶有察覺,仰著頭快馬越過了劉宴,劉宴一梗,喉頭的老血欲吐不吐,憋得他面色發青。
劉宴心裡是有點責怪燕唐魯莽的,借了邢獄的人來點玉侯府耀武揚威,本就並非明智之舉。
「我這會兒才回過神,倒覺得今日這事不似你的舉動。」
燕唐應聲:「嗯?」
劉宴喘口氣,生怕自己氣出個好歹:「你就不怕打草驚蛇?」
「我還以為劉叔父想出什麼真知灼見來了。」燕唐聞言只笑道,「我就是不打草,那蛇也已經驚了。」
劉宴咂摸出來一點似是而非的道理,可他在燕唐身上吃了不少啞巴虧,謹慎起見,他仔細想了想,才問燕唐:「今日之見,你又作何感想?」
燕唐道:「咱們今日就是不來,那塊燒成炭的木牌也派不上別的用場,邢獄那些人,敢問官儀的罪嗎?」
劉宴面露憂色:「可那木牌好歹算是個罪證,就這麼被你揮霍出來了,官儀日後只會更加防範。」
燕唐卻道:「我看不然。清天觀一事也好,木牌的事也罷,都被官儀不輕不重地避過去了,以他的個性,正該洋洋自得呢,哪裡能分得出心神來多加防範。退一萬步,就是他防範了,又能如何?一河水與兩河水,並無多大區別。」
劉宴聽了一會兒,賊賊地笑了起來,「你小子,原來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燕唐不願承認,卻也無從反駁,「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罷。」
劉宴戲謔著想打趣兩句,燕唐忙將話茬拉了回來:「而且我們也不算是毫無所獲,那屍體,不是已經抬出來了嗎?」
劉宴回頭看了看死狀凄慘的僕役,「抬出來又如何?他又不會說話。」
燕唐反問:「誰說他不會說話?」
劉宴悚然,空出一隻手來為自己順了順氣。
兩匹馬並駕齊驅時,燕唐拍了拍他的肩,問道:「我只看見了孔洽,官儀身邊常跟著的那個老宦官怎麼不見了?」
劉宴略一回想,的確許久未見薛仰止了,便猜到:「許是在忙。」
燕唐沉思不語。
劉宴見狀,低聲道:「你如果真想知道,或許可以去房府問上一問。」
燕唐挑眉:「房銘還在點玉侯府安插/了眼線?」
劉宴擺手道:「正邪也摸不清楚,稱不上是眼線。」
說完房府,劉宴又另起了個話頭:「官儀雖剛愎自用,權勢卻是實打實地握在手裡的,百官之中,還真無人能奈何得了他。」
燕唐悠悠道:「您老也看出他剛愎自用了,而今情形,旁人不好拿他如何,最好的計策就是沒有計策,且看他如何自取滅亡吧。」
劉宴笑了一聲,出言揶揄:「你捫心自問,你果真是這麼想的?」
「自然不是。」燕唐心口如一,「若按我心中所想,我早拿了刀子潛入侯府捅他幾百刀了。」
燕唐沒刻意避著誰,劉宴聽他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急得就要上手來捂他的嘴,官儀閃身躲開,又不要命地說:「不過嘛,我的命比他金貴些,一命抵一命算下來,我太吃虧。」
燕唐嘴上的話十句有八句信不得,劉宴也無意分辨其中真假,只端起了長輩的架子,囑咐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法子的,可如今受時局所困,你萬莫逼急了他,小心狗急跳牆。」
燕唐不知聽進去多少,微側半邊身子,向劉宴道:「我兄長近來空閑,明日要到府上去拜訪叔父,普渡寺的案子,他要尋個由頭交給你。」
兔子急了會咬人,劉宴素日里再裝作與世無爭,聽聞普渡寺一案後也想爭上一爭了。
他為官多年,自有一番處世之道,人脈雖談不上多,能用者還是有一二的,不過劉宴想插手京衙的案子,還需要費些功夫,經不少周折。
劉宴想睡覺,燕庭就送來了枕頭,他哪有不接的道理?
一改方才的神色,劉宴臉上漸漸露出些許凝重:「天下又不姓官,哪能讓官儀隻手遮天?」
燕唐在旁獻計:「要馬跑,不給馬吃草就算了,官儀一轉頭還將馬給害了,天底下沒有這樣的理兒。要我說,劉叔父就從金衛下手,定會事半功倍。」
馬蹄聲漸微,人言遠去。
燥熱的風打過枝葉,一隻金蟬抖動雙翼,聲聲嘶鳴,聒噪不堪。
月色穿簾風入竹,似幻的人與事如約降臨奚靜觀的夢中。
良久的寂靜之後,奚靜觀驀然睜開雙眼,心頭猶在震顫。
「燕唐。」
奚靜觀輕輕拍打了下橫在腰間的手臂。
看燕唐醒來,奚靜觀又道:
「我要去若禪寺。」
「若禪寺?」燕唐看了眼如華似練的月色,擰眉道:「夜半三更,去那荒郊野嶺太不妥當,待天亮了,我再陪你前去?」
奚靜觀已經披上了小衣,「就現在。」
再多等一刻,她都會忘了方才夢見的是什麼。
燕唐看她執意要去,料到十之八九又是夢境作祟,便也不再阻攔,
轉身拿了一件厚實些的蓮蓬衣,搭在了手上。
奚靜觀亂中偷眼瞧了他一眼,「你拿這個,是要捂崽兒嗎?」
燕唐的思緒飄到十萬八千里外,忽然聯想到了些帳中秘事,兩耳紅了個透徹,舌頭都有些管不住了。
「拿著又不費事。」
繞過青嶂翠峰,車輪被攔在了及膝野草叢前。
馬車前的風燈聚起一團火光,引來了許多山野飛蚊,燕唐將奚靜觀圍得嚴嚴實實,又將燈摘下挑在手裡,走在前頭撥開一片草叢,沖奚靜觀招了招手。
四周雖荒無人煙,不必擔心踩到獵戶的鐵夾,可山林總能養出些邪物,這片隨風蕩漾的碧海下,保不齊藏著什麼毒物。
燕唐走一步,拿燈仔細照了,才敢讓奚靜觀跟上,就這麼一步步走了許久,奚靜觀只覺透不過氣來,將蓮蓬衣向下撥弄撥弄,露出半張臉來。
「涿仙山也是花開遍野,你在涿仙山時都不怕,怎麼到了這兒,就變得如此小心了?」
燕唐眼疾手快伸手一抓,在奚靜觀面前捏死一隻飛蚊。
「此地久無人跡,一點人氣都沒有,怎麼能不怕?更遑論還帶這個你,細皮嫩肉的,這蚊子還當是天上掉餡餅兒,有人千里迢迢送飯來了。」
他說著,手裡的燈換了只手提,用乾淨的那隻手又將奚靜觀裹嚴實了。
燕唐隔著薄薄的衣物牽著奚靜觀的手,走了還沒兩步,眼前一花,手裡的風燈就被奚靜觀搶了去。
她在前頭沖燕唐招手,「我比你識路,你得跟我走。」
燕唐看她笑靨如花,無奈道:「你就是不識路,我不也得老老實實跟你走嗎?」
走了一程,燕唐也不再費力為奚靜觀拉扯蓮蓬衣了。
奚靜觀與燕唐倒了個個兒,她在前邁著沉穩的步伐,哪裡有路、哪裡沒路,就是心中不記得,腿腳卻還記得。
她一邊走,一邊說:「我早和你說了,蚊蟲不愛叮我。你偏不信,這衣裳這樣厚,沒被飛蚊咬死,倒先被熱死了。」
燕唐任她說教,極適應奚靜觀心血來潮的放肆,「作什麼總將生死掛在嘴邊,我哪裡捨得?」
說來奇怪,越是逼近若禪寺,飛蚊細蟲便越發少了。
安安靜靜的,連聲蟲鳴也不見了。
燕唐遠遠瞧見若禪寺的破敗屋頂,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種古怪心情。
寺中空無一物,神佛香案一概不見,奚靜觀向內行去,燕唐借著月色,留在寺前看門兒。
他豎起耳朵聽著裡頭的動靜,聚精會神間,餘光瞥見了一隻老雀。
若禪寺里有道牆已經坍塌,牆外有塊黃土坡,一株老樹張牙舞爪,樹影倒在地上,隱隱有頹然之勢。
那隻老雀就落在樹上,灰撲撲的羽毛幾乎落了個精光,乾瘦的身軀不難支撐,可它的影子卻搖搖又晃晃。
燕唐天性便喜鳥雀之物,他對這隻奇怪的老雀生出親近之感,起身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老雀別著腦袋,不知看向寺中何方。
燕唐走近了,它也沒把歪歪的脖子擰過來。
老雀視燕唐如無物,燕唐折了一片草葉逗弄它,它也毫無反應。
燕唐惋惜道:「原來已經看不見了么?」
他才說完,老雀陡然如枯木逢春,精神矍鑠起來,脖頸靈巧扭了過來,一雙圓眼泛起微光,轉瞬又變黯淡。
燕唐轉身,原來是奚靜觀提燈歸來了。
奚靜觀一臉失望:「你怎麼轉過頭來了,我有意壓著腳步,就是想嚇你一嚇。」
燕唐接過她手中多出來的包袱,並未多問,反手指了指枯樹上的鳥,「剛結識了一位鳥兄。」
奚靜觀看了看這隻鳥,熟悉感轉瞬即逝,她越看,就越覺得陌生。
走了一路,奚靜觀又累又倦,她想了半晌猶想不出這老雀在不在她的前世,便對燕唐道:「左右你愛養鳥,不如將它帶回府中去。」
燕唐轉身,對老雀曲起一根手指。
「鳥兄,隨我回家去罷。」
老雀又側過了脖頸,一動不動。
燕唐試了兩次,悻悻地說:「想來是與我們無緣。」
奚靜觀也不強求,「想來府中也不比此方天地自由。」
他二人低語著轉身,才踏出了腐朽的寺門,身後便傳來「啪嗒」一聲,霎時間,奚靜觀的心頓時空了大半。
奚靜觀與燕唐一同回頭,是枯樹上的老雀落了下來。
燕唐自小就在與鳥打交道,他跑過去蹲下身,看了一眼,抬頭道:「它死了。」
奚靜觀頓覺苦澀,這下若禪寺里,是真的了無生機了。
她恍然著愣在原地,身前是空空如也的若禪寺,身後是一片浩蕩的野草化海。
燕唐或許在說話,或許沒說。
奚靜觀連風聲也聽不見了。
在她的目光中,一個鬚髮盡白的老人枯坐在斷臂的佛前,他的容貌徐徐變化,鶴髮一點點褪卻,轉眼又變成了青絲。
「燕唐……」
佛前的燕唐好似在苦海中經過了千錘百鍊,他總是彎彎的眉眼沒了光彩,空洞的眼神望著前方,卻沒獨獨掠過了奚靜觀。
燕唐每走一步,便老一點,他在奚靜觀面前站定,蒼老的手扶著門框,細密的皺紋宛若刀刻在臉上。
「小苑兒……」
奚靜觀站在他面前,他卻看著遠方的華花郎。
燕唐又要向前走,奚靜觀伸手攔他,那道薄薄的身影便如風一般輕輕地吹過去了。
奚靜觀回過神來,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燕唐手足無措地守在一旁,「小苑兒……」
奚靜觀腳下踩了個空,「燕唐,我……」
我遇見了前世的你。
蒼蒼暮年,又至耄耋,穿過我懷中,站在我面前。
奚靜觀趴在燕唐背上,晃了晃懸空的雙腳:
「燕唐,若讓你在佛前求六十年,你會求什麼?」
燕唐認真想了一晃兒,問:「陰天下雨也去求嗎?」
奚靜觀的臉貼在他的頸側,感受著那點溫熱:「春深草綠,夏來水皺,秋濃楓紅,冬時雪盛,一天也不間斷。」
「六十年,一生都要過了,我還能求什麼?」燕唐不假思索道,「當然是求來世了。」
奚靜觀一慟,抬手擦了擦淚珠,久久沒有應聲。
燕唐強迫自己忽視了奚靜觀落在他手背上的滴滴眼淚,輕柔地問:
「我在你的夢中嗎?」
奚靜觀極輕地點了下頭,鄭重道:「在的。」
燕唐想要細問,卻又怕迫緊了她,他注視著手裡的風燈,埋頭繼續向前走。
奚靜觀的聲音散在風中,「我夢見了你的六十年。」
守在佛前,孤苦無依的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