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雨落座後, 神情有些恍惚。
「曹士卿大婚那日,我隨班子一同,應邀在曹府擺了紅台, 以供宴中作樂。」
奚靜觀聽她回想一陣,才軟言說上一句,似在後怕, 不由啟唇:「你究竟看見了什麼, 怎麼如此害怕?」
文若雨卻陡然一個激靈, 道:「沒有, 不是害怕,是心驚。」
奚靜觀心道:這不是一個意思么。
她心中這樣想,面上卻不動聲色道:「你接著說, 後面發生了什麼。」
文若雨也不看奚靜觀, 只是低垂著腦袋,面色很是頹然:「我與幾個姐妹在紅台上試琵琶弦,聽府外喜娘含著『吉時已至』,又聽聞曹士卿的新娘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兒, 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便想出去看看熱鬧。」
奚靜觀頓了頓, 「你們偷偷出去了?」
文若雨失魂落魄地頷首, 緩緩說:「是, 我們偷偷出去了, 就擠在曹府外的人群里。」
奚靜觀忽然生出一股惡趣, 勾唇問她:「熱鬧好看嗎?」
文若雨極輕地搖了搖頭, 「那顆人頭, 實在是……實在是……若非親眼所見, 我定當以為這是駭人聽聞。」
「曹府門前的那些事兒傳得沸沸揚揚, 我或多或少都曾聽聞。」奚靜觀盯著她,「曹府內,你又看見了什麼?」
文若雨似怨似嘆道:「我與班子里的人見了那人頭,個個駭得不輕,互相推搡這就回府中去了,要知道這等富貴人家總是相像的,若是府中生了什麼落面子的禍事,他們不能拿別人撒氣,就只能將火氣朝我們撒了,這種是非,我們本不該招惹的。」
奚靜觀不置可否:「曹士卿士怎麼做的?」
「他沒做什麼。」文若雨的回答倒是出人意料,「在賓客散盡後,金衛也陸陸續續退下了。曹士卿將新娘的屍首抱進府中,兩門一闔,誰也不知道他在黑漆漆的屋裡頭做什麼。」
「可奇就奇在一個地方,我們班子本該就此撤場的,曹士卿身邊的人卻將我們給攔下了,說什麼『收了我們的錢,應承下來的事就該盡心而為』。」
文若雨喃喃說著,話音一停,轉眼看向了奚靜觀,「你說可笑不可笑,新娘都死了,我們奏那些喜樂,給誰聽呢?」
奚靜觀從她的眼神中讀懂了一點什麼,應和道:「是很反常。」
文若雨這才將視線收了回來,滿意道:「是,我就是如此認為,所以我跑了。」
奚靜觀接上話頭:「你跑何處去了?」
「普渡寺。」
「文娘子很聰明。」
奚靜觀的話聽起來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文若雨不管她作何想,只自顧自往下說:
「從京州那個什麼孔指揮使來的那一刻,我就覺得氣氛詭異,又聽說他們揚言圍寺,我就悄悄跟了過去。小道總比大道快些,可惜我對此地不熟,走得並不快,臨到寺前,天色已經很暗了。」
「文娘子的步子還真不是一般的慢。」
奚靜觀思忖之後,才沒讓這句話脫口而出,話音一轉,道:「小道曲折,自然難走。」
文若雨柔柔弱弱道:「我也這樣想。」
奚靜觀不知文若雨這種話術是打哪兒學來的,配上她這我見猶憐的姿態,任憑誰見了,心頭都要先信三分。
兩人俱不坦誠相待,各自心懷鬼胎,離奇的是,氣氛竟還過得去。
文若雨的神色又一轉換,依依道:「我躲在寺外,所幸山中草木眾多,能遮蔽一二,我本想入寺艱難,轉頭就走的,可守在寺門外的金衛忽然動了起來,我一害怕,就打消了回程的念頭……」
奚靜觀:「……」
文若雨這話,便是去騙三歲孩童,也能讓人尋出破綻來。
「普渡寺本是一片昏暗,連盞燈也不敢點,突然就起了火,火光衝天,熱浪撲在我的臉上,燙得我發慌。我知道這是又誤入是非之地了,探頭一看,便見……孔洽將幾個五花大綁的金衛,推入了火海……」
文若雨所言與燕唐的推測不謀而合,奚靜觀收斂心神,道:「僅憑這些,用處並不大。」
文若雨卻又說:「普渡寺大亂,我趁機回了曹府。」
奚靜觀失笑:「好吧。在曹府,你又瞧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曹府華貴,我不認識路,誤打誤撞跑到了曹士卿門前。」文若雨被她一看,便也不裝了,臉上的擔驚受怕瞬間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慣有的清高,「我聽見他與僕人說話。」
「他說了什麼?」
文若雨輕吸了一口氣,道:「他說,人頭上少了一支鳳釵,讓僕從去找。」
奚靜觀順勢而為:「這倒稀奇,人頭好端端的擺在那兒,怎麼會平白丟了一支鳳釵?新娘活過來了?」
文若雨聽罷,卻將心中的猜想和盤托出:「我猜,那鳳釵在喜娘手裡。」
奚靜觀波瀾不驚:「你說說看。」
文若雨道:「看新娘嫁衣上的血色,喜娘迎新娘上轎的時候,不可能瞧不出端倪來。」
奚靜觀眸光微動,轉念一想,「如此說來,新娘子的娘家怕是也……」
「迎親途中稍有不慎,曹士卿的計畫就會前功盡棄。」文若雨神情懨懨,「眾目睽睽中,曹士卿不會冒險,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喜娘是他的人。」
奚靜觀沒有反駁:「此言在理。」
文若雨接著道:「可喜娘在曹府門前見了那顆人頭,反應是不是太大了點?」
奚靜觀也道:「而且,她跑得最快。」
她說完,心弦一動,一個想法就冒了出來。
「你是想說,新娘頭上的鳳釵在她手裡?」
文若雨噙了一絲笑:「去看看吧。她若是為財,也能佐證新娘早就死在了家中,與普渡寺毫不相干,她若是良心未泯,有意留下罪證,就想法子撬撬她的嘴。曹士卿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文若雨說著便起了身,杯茶未動,好似她遠道而來,只為了捎過來兩句話。
奚靜觀送她出了府門,情真意切道:
「多謝。」
文若雨的腳步卻生生頓住,低低回道:「我又不是在幫你。」
「其實曹士卿也沒做錯。」文若雨心生慨然,「他大張旗鼓入宮請旨,不就是為了尋眾人做個見證嗎?這天下,再沒有比皇權更至高無上的了。」
奚靜觀沉靜片刻,「以他的立場,此事確實是必須為之。」
文若雨笑道:「連我都能覺察出京州中的山雨欲來,朝野上下無非分作兩派,不入房氏,就只能做點玉侯的走狗了。也有明哲保身的,他們的下場,三娘子也知道了。燕公生死未卜,戚將軍病死獄中。」
奚靜觀詫異於她竟然看得如此透徹,又聽文若雨道:
「庭郎君能自滁陽王一案中全身以退,不也是房氏一手操辦嗎?一方在明,一方在暗罷了。不過是烏鴉笑煤黑,誰又有資格看不起誰呢?」
文若雨彷彿打開了話匣:「你呢,若在京州立足,是隨波逐流,還是堅守己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燕唐在侍郎府中,聽劉宴嘮叨半晌,耳朵里都要起了繭子,他才終於止住了話頭。
童兒端來一個紅木托盤,奚靜觀看著上面燒成炭的木牌,奇道:
「燒成這個樣子,誰能看出來這是什麼?」
劉宴往嘴裡塞了個乾果,笑眯眯捋起了鬍子:「這是點玉侯府的腰牌。」
燕唐端正了神色,細細打量起了那塊木牌:「在京驛發現的 ?」
劉宴道:「是,也不是。它是在京驛燒成這幅模樣的,卻早就被邢獄的人帶了回去,鎖在一個錦盒裡。」
官官相護在官場中並不是罕見事兒,燕唐將木牌子放回托盤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說道:「既是物證,就呈上去吧。」
刑獄吃了個悶虧,這會兒正將燕唐將煞星看,他們不敢擾了官儀安寧,便起了個鬼點子,放權給了劉宴。
可憐劉侍郎往常五年得罪的人都沒有這一月得罪的人多,一張嘴反倒失了用武之地,橫跨上馬,因疏於騎射,牽了馬韁,身形猶不穩當。
他小心翼翼坐在馬背上,還不忘數落燕唐:
「我這把老骨頭自打遇見了你,就沒發生過什麼好事兒。」
燕唐策馬湊近,踢了踢劉侍郎座下的馬肚子,「劉叔父莫要過謙,馬兒通人性,它還能摔了你不成?」
路上,燕唐向身後望了望,低聲問劉宴:「在刑獄當值的官差都生得這般模樣嗎?一個賽一個的凶神惡煞,人犯還沒抓到,就先給嚇死了。」
劉宴瞥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這擺明了是刑獄特意派來噁心你的。」
燕唐皺眉,嗤道:「小肚雞腸。」
點玉侯府門前自有重兵把守,劉宴與燕唐還未下馬,便見府門大開,紫衣玉冠的官儀在簇擁中徐徐前來。
金衛齊陣上前,尖戟橫在了劉宴馬前。
「劉侍郎請自重。」
馬兒止步不前,燕唐心道不妙,劉宴也一反常態,面色實在稱不上友善。
官儀立於高高的石階上,居高臨下道:
「實不相瞞,本侯管教不嚴,府中出了個罪人。」
劉宴不想他竟先發制人,可事到臨頭,他也只得硬著頭皮問道:「罪人?」
官儀不答,他身邊的孔洽上前半步,沉聲回道:
「京驛那場災禍的縱火犯。」
劉宴壓下心頭火氣,朗聲道:
「敢問小侯爺,人犯何在?」
官儀側目道:「抬上來。」
府中應聲而出四個僕從,手中各自抬著一人的腿腳,停在了官儀面前。
官儀未置一詞,孔洽卻動了動眼色。
四人會意,將那人自階上扔了下來。
劉宴一驚,向地上看去,只見那人遍體鱗傷,血染紅的衣裳,重重摔在地上也無所覺,靜靜躺著,已無生息。
「死人?」
官儀謔然,淡然道:「是啊,畏罪自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