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庭聽到門房傳「三郎君到」時, 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庭郎君雖有幾分燕公當年風範,可惜庶子到底是庶子……」
燕庭下首坐了不少朝服都未換下的京官,他們的眼色傳來傳去, 臉上寫滿了「來者不善」。
燕庭自小就聽慣了這些挑撥離間的話,此時如風過耳,眼皮也懶得掀一下。
見他毫不鬆口, 聯想方才門房的通傳, 有人便滿心以為他是狐假虎威, 要借一陣燕唐的東風, 忍不住笑道:
「嫡出之子的眼界豈是庶子可比?庭郎君怕是有所不知,早在前些時日,祈安君已備下薄酒, 邀我等淺酌了幾杯。」
燕庭道:「老三廣交好友, 主動請邀,想必是看重了諸位的才能。」
燕庭是打啞謎的好手,笑眯眯背後捅人一刀的事幹了不少,在座京官急急登門, 自是有燃眉之急要解。
眼見威逼不成,利誘也無用, 索性破罐子破摔, 一句接一句質問起來。
「你這小兒也忒不識時務, 老夫只問你一句, 燕佟之的案子, 到底要不要翻?」
燕庭對此毫不領情, 堅持己見道:「要。」
須髯結霜的京官臉皮一黑, 氣得吹鬍子瞪眼。
「無可救藥!」
燕庭身邊的童兒踩著小步子為京官送上一杯茶, 意為壓驚。
燕庭見他面色緩和一點了, 想是不會氣死過去,才口出狂言:「枉死的人不是諸位的叔父與嬸娘,諸位自然不能與我感同身受,可我膽小,怕叔父嬸娘託夢給我,這才想將事了了,也省的他們遠道而來跑一趟。」
「你這小兒,好大的膽子!」
今日能大搖大擺入燕庭府中的京官,無一不是京州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大腹便便卻自恃清高,雖不是舉足輕重,卻也身居要職,兩日前他們被燕庭設局擺了一道,此時燕庭卻猶不知悔改,氣焰如此囂張,不由的一把怒火衝上頭頂,將他們腦門兒上的皺紋都燒平整了。
燕佟之一案分明已了,銅雀門前斬殺流民的畫面還歷歷在目,而今燕庭竟斗膽說要翻案,豈不是將一群老頭兒架上火堆?
仁義禮信說了一堆,燕庭卻軟硬不吃,京官們彼此相視幾眼,黃鼠狼般的眼睛中精光一閃,便放軟了語氣,向燕庭道:「庭郎君年輕氣盛,難免意氣用事,不過老夫曾心血來潮去芳草堂拜石佛,遇見了堂內守門的童兒,看他一個人孤苦無依實在可憐,便帶回了府中……」
他話及此處驟然一止,因蒼老而聳拉下來的眼皮蓋住了一半眼睛,窄窄的縫隙中透出的目光意味深長。
燕庭的視線驀然一寒,「他一個半大的孩子……」
可他的話還來不及說完,門外就川來一道高昂聲線。
「老先生莫要欺人太甚。」
燕唐在外聽了半晌,終於等到這老匹夫將底細亮了出來,他敢堂而皇之地來燕庭面前耀武揚威,手中的把柄十之八九是與宣玟相關。
果不其然,這些京官別的本事沒有,也只會用些下作手段。
燕唐含笑入座,摺扇一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摞宣紙來。
他將白紙黑字在揮了揮,刻意在身邊目瞪口呆的京官臉前繞過一圈兒,道:「各位老先生還記得這個嗎?」
回應他的,是一片面面相覷,面面相覷中,也有二三人大驚失色。
燕唐笑得親切又和善,揭開最上頭一頁,作勢要貼上京官的臉,又在二寸外堪堪止住。
「噥,您老人家的畫押。」
以暴制暴,以牙還牙,要想對付下作的手段,只能更出其右。
他這麼一說,多少能人的喚起一點迷惘心智。
那京官兩眼一瞪,牢牢盯著紙張上自己親手畫的押,精神一抖擻,問燕唐:「這是什麼字據?」
「也沒什麼,」燕唐將紙張收了回來,「一些生平而已,要不要我念給您聽?」
此言非同小可,京官做賊,賊作京官,他們身無長技,平庸又貪婪,能爬到這個位置,除了祖墳冒青煙,只剩買官一條路可走。
可走狗鼠輩焉能在錦繡大道上安於現狀?他們貪心不足又愛作威作福,身上頂的罪名哪是一時半會兒能說得清的?
「你……」京官細想之下,哪能覺察不出燕唐此前一反常態的設宴,事出反常必有妖,情難自禁恨恨將兩手捏成了拳,「是劉宴吃裡扒外?」
燕唐有些不解:「怎麼什麼帽子都只往劉侍郎頭上扣?」
京官頭腦一轉,只覺峰迴路轉,一口氣又喘了上來。
「看來沒了燕公,你們兄弟的確失了根骨。一個兩個的,竟然冒失至此。本官問你,你一無要職,二無重權,『祈安』二字不過空有名頭,這些證據即使被你握在手裡了,你又待如何?」
燕唐看向上座的燕庭,未及開口,一旁京官便冷笑連連:「你兄長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才免去帶罪之身,可沒有這等滔天權勢,膽敢染指刑獄中的案子。」
燕唐稍作停頓後,轉口說:「看來各位很有自知之明,曉得身負累罪之人,不得染指森嚴刑獄。」
京官猛地一頓,他們的職務或多或少都與刑獄有所相干,若燕唐將他們的罪名落實,他們苦心多年的經營,勢必付諸東流,方才一言,可謂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燕唐垂眼看了看將手中的罪狀,「這些東西,放在我與兄長手中都無甚用處,可我想……」
他雲淡風輕道:
「二姑母應當會讓它們有用武之地的。」
京官臉色鐵青,他口中的滔天權勢,燕唐沒有,燕庭沒有,於燕元英而言,卻是手到擒來,他方才的信誓旦旦,都化作了巴掌重重摑在了自己臉上。
另一側的京官努力壓下胸膛起伏,滿是不甘地問:
「你想要什麼?」
燕唐側目而視:「京驛縱火案。」
京官似笑非笑:
「你在為燕佟之和戚穎鳴不平?」
燕唐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這是其一。」
京官自然接道:「還為了什麼?」
燕唐動了動手腕:「為那個身首異處的流民討回公道。」
京官勢在必得而來,蹭了一鼻子灰、裝了一肚子氣回去。
燕庭送客歸來,恰到好處的笑意倏然一收,也疑惑道:「這些罪狀極難整理,你是使了什麼本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只搜集起來的?」
「什麼本事?」燕唐將最上頭的一張畫押罪狀擺到燕庭面前,「弄虛作假的本事。」
燕庭初時不解,可看燕唐的神色又不像在作弄他,便又耐心細觀一二,旋即恍然大悟。
「你還真是劍走偏鋒,官印也敢造假。」
燕唐道:「那日我邀這些老匹夫飲酒,得機瞧了一眼他的官印,若不是他粗心大意毫不設防,也不能讓我與靜觀鑽了空子。」
燕庭眉梢一動:「只看了他的?」
「對。只看了他的。」
燕唐將剩餘的宣紙一併推過來,燕庭隨意翻看兩頁,見宣紙上的黑字通篇胡編亂造,官印更是破綻百出草草了事,不禁道:「倘若他們再與你多說一句,你這餃子皮,就要露了餡了。」
燕唐點頭,深以為然道:「所以我進來的時機尤為重要。」
燕庭笑他:「從小到大,你總能博得好運。」
燕唐道:「因為我信它,它就總是跟著我。」
洪福目送官轎離去,朝門口殷殷望著,終於盼來了燕唐的身影。
許是在外頭太陽曬對了,肚子里的話都發了芽,一茬接著一茬,洪福今日的話尤其多。
他說來說去,又將話繞了回去。
「三郎君不是不飲酒?」
燕唐不成想他還念著這一茬,隨口胡謅道:「那是我騙三娘子的。」
推辭酒宴的法子數不勝數,赴宴避酒的法子更是多了去,若幾杯酒水都躲不過去,他也沒臉入京來了。
桂水巷,燕宅。
福官與喜官認得宋梵身邊的童兒,遠遠見了,便跑進門向奚靜觀道:
「小娘子,梵郎君來了。」
齊天與元宵正在正堂外頭打燈籠,眼瞧著福官與喜官兔子似的沒影兒了,也好奇地探頭探腦,不一會兒就見遠處來了三五個人,年邁的管事閑不住,在前頭親自帶路。
齊天撓了撓腦袋,迷糊著嘟囔:
「奇了,怎麼是位娘子?」
元宵聞言一愣,他方才聽得分明,喜官與福官說的明明是個「凡郎君」、「房郎君」的。
他兩道視線還沒落到實處,就認出來了文若雨,頓時頭腦一懵,不知這會兒是個什麼情景。
奚靜觀還沒走到正堂,元宵就火急火燎地通風報信來了。
福官心頭一跳,看了看喜官,輕輕扯了扯奚靜觀的衣袖,小聲道:「我與喜官不會認錯宋氏的童兒。」
文若雨怎麼又與宋梵生了牽連?
忽的又想起幾日前從天而降的錢袋,奚靜觀眉間一蹙,不知這對讓人難以捉摸的兄妹又在賣什麼關子。
她收整心神,揚起一抹溫婉的笑,來到了正堂。
文若雨左等右等終於等來了人,奚靜觀看她站在堂中,神態焦急,便道:「文娘子……」
文若雨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咬了咬泛白的下唇,道:「我知道普渡寺怎麼起的火。」
奚靜觀扯動唇角,「文娘子莫要說笑,什麼普渡寺,與我有何相干?」
文若雨攥緊了她的手,牢牢盯著奚靜觀:
「我親眼所見。」
奚靜觀默然須臾,福官心領神會,屏退了正堂侍從。
奚靜觀垂眸看著文若雨仍不鬆動的手,微一轉腕,使了個巧勁兒,看她吃痛之下終於解了禁錮,這才將手緩緩收回,好整以暇道: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