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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細如髮

第二卷 下卷:天光

頃刻間, 詹書帛腦海中幾乎轉過一片海,他色厲內荏狡辯道:

「不是我!」

他喃喃著陳述了一遍又一遍,聲音卻一聲矮過一聲。

詹書帛眼睜睜看著燕唐走近, 兩隻眼睛中湧出絕望的倉皇,嘴皮一掀,口不擇言道:「不是我殺的詹念!仙客坊的花娘不是說了嗎?是孔洽仗勢欺人, 是孔洽殺的她!」

「僅憑她一面之詞, 並不可信。」

燕唐負一隻手在身後, 冷眼看著詹書帛。

詹書帛眉毛眼睛各自往兩邊轉, 視線在圍觀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胸口頓時空了,覺得自己像流浪在街頭被質疑戲法的賣藝人, 衣裳一掀露出肚皮要來場胸口碎大石以證清白, 可沒有人理睬他,甚至懶得幫他將石頭抬上來。

他十分無助,又覺得自己十分可憐。

「為什麼都不相信我?我就算是喪心病狂,也不會殺害自己的親妹妹……」

四周鄙夷的目光接二連三地圍著詹書帛打轉, 險些讓他故作鎮定的表情潰不成軍。

燕唐若有所思片刻,隨即向詹書帛道:「那我問你, 自你與詹念入京伊始, 她重回仙客坊後, 你與她, 還有什麼一絲一毫的關聯?」

「沒有!」詹書帛毫不猶豫道, 「詹念……詹念她貪心不足, 想要我的錢……我躲她還來不及, 怎、怎麼會再和她牽扯到一起?」

燕唐微微仰起下巴, 仔細端詳著他的神色:「一絲一毫都沒有嗎?」

詹書帛頓住須臾, 將一顆腦袋搖出了殘影。

燕唐睞睞眼,道:「看來你對你這個妹妹,也沒有多麼深的情分。」

元宵接言道:「虧你的妹妹事事都想著你。」

詹書帛握緊雙拳,忍耐許久才沒暴怒,反駁道:「人不為己,在這個世道可活不下去,我不為自己著想,難不成還要為她著想嗎?」

燕唐讚許地望了元宵一眼,看詹書帛正處於盛怒邊緣,冷不丁問道:「你說你入京後便與詹念無甚相干,是不是沒見過她?」

詹書帛雙目猩紅,再後知後覺也該知曉他如今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

因而,他想也不想,便道:「對,我沒有見過她。」

「怪哉怪哉。」

燕唐眉眼間的霾色散去一點,晴快分明,卻讓詹書帛心底生寒。

「那你從何知曉了詹念的死因?」

詹書帛偷偷捏了自己一把,勉強平靜了下來,道:「孔洽他為非作歹、作惡多端、狗仗人勢……他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接著說。」

「後來……我去仙客坊找詹念,就再也找不到她了,花娘告訴我,說他死在了孔洽手裡。」

詹書帛話音落了下去,喜官便毫不客氣道:「我呸!你說的話前後相悖不說,還毫無人情可言。你快快從實招來,入京後究竟與詹念還有沒有糾葛?」

「沒有。」

詹書帛咬了咬牙。

燕唐悠悠閑閑,作壁上觀。

福官思路明了,與喜官一唱一和:

「既然並無糾葛,你又怕詹念搶你的錢疙瘩,對她恨不得敬而遠之,又何苦自己再送上門去,到仙客坊打聽她的下落?」

團圓也溫溫柔柔搭上了話茬:

「還有一點,我們初見你時,你雖沒到蓬頭垢面的地步,卻也落魄難當,仙客坊……是你想進就能進的嗎?」

詹書帛被一句接一句的問話砸了個頭懵,張口結舌道:「我、我……」

「是我殺的……可是……」

燕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擺擺手讓這場算不得精心謀劃的局散了。

詹書帛看著元宵等人離去的背影,驀然驚覺,原來他是入了一場請君入甕的局。

燕唐垂眸看著他灰敗的臉,道:

「孔洽雖然不是個東西,但是願有頭債有主,你的黑鍋不該由他來背。」

「我……」

詹書帛忽然邁開大步,向燕唐走來。

燕唐還沒作出反應,詹書帛身後就高高抬起了一根粗壯的木棍,精準無誤向他的腦袋揮來。

燕唐急忙制止:

「洪福!」

可這一擊來得實在出人意料,燕唐的話已經為時晚矣,詹書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洪福雙手握緊棍棒,還扎著半個馬步,在原地呆愣愣道:

「三、三郎君……」

他看了看地上鮮紅的血跡,「小人在前院兒聽見這方的動靜,怕這個瘋子傷了三娘子與您,這才著七八慌趕來……」

燕唐按了按眉心,不想聽他解釋,輕聲吩咐道:「把他關起來,請個郎中給他瞧瞧。」

洪福立式收了棍棒,將詹書帛拉到半肩上,一步步不見了蹤影。

燕唐沉沉凝向洪福遠去的背影,面色晦暗不明。

次間內抬進來了冒著寒氣的冰塊兒,帘子一掀,與門外簡直冰火兩重天。

奚靜觀面前擺著一碗冰酪,燕唐道:「葯吃過了嗎?」

福官隱住了燕唐的視線,她一側身,露出一張紅木小桌,奚靜觀指了指桌上空了的葯碗,小聲抱怨道:「這葯可比先前那副厲害多了,苦味兒加倍不說,還隱隱泛著酸。」

喜官將葯碗端了下去,福官也跟著退出次間。

燕唐坐在奚靜觀身邊,接上斷了許久的話題,道:「侍郎夫人還說什麼了?」

「她還說,刑獄掌權的那些官吏,是享樂中的豪傑,奢靡中的好手。」

「享樂?」燕唐獨自琢磨著,「享樂……」

他忽而靈光一現,問道:「他們飲不飲酒?」

奚靜觀不知他怎麼將話拐到酒上去了,略一思忖後,眸光也一點點亮了起來。

「飲。」

燕唐不敢耽擱,當即道:「我去一趟侍郎府,此事需要他助我一臂之力。」

奚靜觀深思熟慮道:「劉侍郎已經幫了我們許多,此事還要煩勞他嗎?」

燕唐卻道:「旁的不說,此事於劉侍郎而言也是百利一害,我且將此事告知於他,他若應允,自然是好的,若是不應允,我也有別的打算。」

奚靜觀看他胸有成竹,也不好再說什麼。

燕唐來去匆匆,奚靜觀心不在焉地盯著眼前的冰酪,垂簾驀的輕輕動了動,燕唐去而復返,扇骨打開厚厚的帘子,沖奚靜觀笑了笑,問道:「藕粉桂花糖糕,還是糖蒸酥酪?」

奚靜觀忍不住莞爾:「要如意糕。」

「好,」燕唐道,「等我回來。」

不出意料,燕唐此次出行,又是洪福趕車。

「府中沒有別的車夫了嗎?」燕唐隨意道,「陳伯呢?」

「別的車夫有是有,可我總擔心他們毛手毛腳,衝撞了三郎君。」洪福牽住了馬韁,朗聲道,「陳伯年紀大了,還是讓他老人家多歇息歇息吧。」

「……」燕唐無言一瞬,才道:「也好。」

洪福便笑著背過身去,抬手為健碩的馬兒撫了撫毛,突兀地問燕唐:「三娘子才從侍郎府回來,怎麼三郎君又要去?」

燕唐含笑道:「誠邀幾位大人,來赴一場酒局。」

洪福的聲音傳入車廂中來:「酒局?」

燕唐閉眼假寐:「嗯。」

洪福道:「三郎君你……不是不會喝酒嗎?」

燕唐慢慢睜開雙眼,目光一片森然冷意:

「你怎麼知道?」

洪福對答如流:「燕公時常念叨著三郎君,久而久之,小人想不知道也難。」

燕唐成功將洪福的問話揭了過去,敷衍著誇他:「你心細如髮。」

洪福謙卑道:「三郎君抬舉小人了。」

半路無話,燕唐正在思索著計畫的下一步,馬車便驟然停在了原地。

洪福驚訝道:「三郎君快看,那是不是許家的琅郎君?」

燕唐瞧過去,平靜道:「是他。」

洪福揉了揉眼睛,難以相信般看了又看,詫異道:「許琅怎麼跟在孔洽身後?」

燕唐淡淡掃了一眼,對此並不稱奇。

「他現在是點玉侯府的客卿。」

洪福一拳重重砸在了車轅上,馬車跟著一震,燕唐面不改色聽他憤恨道:「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燕唐估摸著他的怒氣散得七七八八了,才出聲問道:「何必如此義憤填膺?」

洪福怒氣再次上漲:「著實看不慣他這等作派。」

燕唐道:「鳥擇良木而棲,人亦有趨利避害之本能,許琅如此選擇,無可厚非。」

蟬鳴愈噪,杏子已熟。

燕唐自那日在侍郎府歸來,與奚靜觀晴時納涼,陰時飲茶,暮色作畫,月下對弈,端的一對神仙眷侶,好一派與世無爭。

窗外雲層密卷,隱隱有雷霆暗藏其中,燕唐衣衫齊整,向奚靜觀道:

「兄長雖然已經復了官,對付那些奸賊不在話下,但今日,我得去他府上走一遭。」

宋梵左一腳、又一腳搖搖晃晃打梵音樓歸來,雲層籠起天地,將京州悶作一團。

「怎麼連陣風也沒有。」

宋梵抬頭看了看天,嘟嘟囔囔指責道。

他白衣不染纖塵,宛若一味草藥誤入酒缸,葯香混著酒香,悠悠飄入了窄巷。

不一會兒,窄巷中傳來一聲清脆的暴喝:

「何方兇徒,竟然如此大膽!」

宋梵雙耳一震,酒醒了一點。

他強自睜開兩隻眼睛,一步外正立著一個雙手叉腰的小丫頭。

小丫頭一身翠衫,高不過宋梵的胸膛,此時卻昂首挺胸,對宋梵怒目而視。

她身後是位頭戴冪籬的小娘子,身材纖瘦,腰肢盈盈可握。

宋梵慌忙收回視線,小丫頭見他不答,又道:

「你這個人,怎麼走路還歪歪扭扭的?撞到了我家娘子,也不知道賠個不是。」

宋梵亂飛的思緒這才慢悠悠地飄了回來,他後退半步,與面前的二人拉開距離,雙手作揖,誠懇道:「在下無心之舉,向小娘子賠個不是,望小娘子海涵。」

小丫頭哼哼道:「這還差不多。」

「你是不是宋梵?」

那個罩著冪籬,讓人瞧不清楚面容的小娘子上前一步,如是問道。

天邊轟隆隆落下幾道悶雷,潑墨般的黑雲向窄巷襲來。

宋梵徹底酒醒,雙目恢複了清明:「你是何人?」

那小娘子支吾一瞬,道:「我叫……文若雨。」

「耳熟。」宋梵漫不經心道,「但不認識。」

文若雨似有十萬火急,對他道:「你能帶我去桂水巷嗎?」

桂水巷?

宋梵首先想到了桂水巷有名的桂花酒:「你要去桂水巷買酒嗎?」

文若雨搖了搖頭,低聲說:「我要去找一個人。」

宋梵心思急轉,桂水巷只有燕宅是用來給人住的,他遲疑道:「怎麼?你是燕唐在外的風流債?」

文若雨火急火燎道:「我找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