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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無所依

第二卷 下卷:天光

詹書帛沒了洪福阻攔, 趁元宵團圓不在燕宅的空檔,絞盡腦汁騙過齊天后,終於如願以償的見到了燕唐。

奚靜觀自侍郎府歸來, 心事重重地思索著許琅一事,半隻腳還沒挨到院門兒,遠遠便聽見詹書帛沒話找話, 刻意端正嗓音道:

「老太君可還安好?」

燕唐啜了一口清茶, 點頭回道:「都好。」

詹書帛訕訕一笑, 無緣得見燕唐時總在篤定燕唐是助他扶搖直上的貴人, 而眼下真與燕唐面對面坐下了,又苦於沒有話頭,他怒自己不爭, 暗自苦惱, 卻不願失此良機。

憋了半天,詹書帛又窘迫地問:「蟬夫人可還安好?」

燕唐看著茶盞中徐徐升起的水汽,笑著看了詹書帛一眼,道:「阿娘也安好。」

奚靜觀聽得真切, 不禁搖頭失笑。

詹書帛就像春江水暖鴨先知邊的三尺寒冰,橫看豎看都與燕宅格格不入, 他腹墨空空偏還心高氣傲, 自認與登雲之際僅有一步之遙, 可事實所見, 他平庸至極, 除卻一點用不到正途的小聰明, 他只能泯然眾人矣。

哪怕讓詹書帛與燕唐說個三天三夜, 他大概也只會從老太君問候到採蓮童兒。

齊天在外聽見了內里動靜, 沒忍住道:「逢年過節時, 我去看望三姑奶奶,與她共處一室時,也是這般尷尬。」

洪福瞪了他一眼。

齊天忽然挨了一瞪,脖頸一縮,自知有錯,低下頭絞著手指,不敢吭聲了。

燕唐怕詹書帛沒完沒了地問下去,將燕府從上到下問候一遍,便兀自為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說:「勞你挂念,錦汀溪一切安好。」

詹書帛局促地將茶詹捧在兩手間,乾巴巴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徹底不作聲了。

燕唐低頭忙碌著,視詹書帛於無物,只待經過長久的靜默之後,等他稍顯狼狽的搭話,燕唐才含笑輕飄飄的回他一句。

奚靜觀有意等了一會兒,聽得久了,時間也好似變慢了。

詹書帛的難成大器已經被他親自擺到了明面上來,奚靜觀提起裙擺正要進門,身後卻跑來了一個童兒,神色匆匆道:「三娘子,門外來了位聽音。」

聽音?

奚靜觀凜然了神色,問道:「那位聽音的身量有多高?」

童兒踟躇片刻,抬起手舉過頭頂,又放矮了一點,如是比了一比,遲疑道:「與我一般身高,但是瞧起來……他年齡要比我大得多。」

燕唐不知何時拋下了無趣的詹書帛,無聲地靠在了門口,他微低了低頭,向那童兒問道:「是從錦汀溪來的?」

童兒道:「不知道。他沒有明說,只說自己是三郎君與三娘子的故人。」

那人必是元寶無疑,奚靜觀又道:「那他可說明了來意?」

童兒點頭:「說了,他說與三郎君、三娘子許久未見,心有挂念,特來拜訪。」

元寶身上的青色衣衫並不合身,寬大的腰身將他襯得骨瘦嶙峋。

他倒還不如以往威風。

燕唐開門見山道:「聽音遠道而來,怎麼不事先打個招呼?」

元寶斜斜地看他一眼,「鄙人官小位卑,實在不敢驚動三郎君與三娘子。」

正堂中服侍的童兒一一退了下去,燕唐才神色閑閑道:「我們也算是舊相識,聽音何必在此惺惺作態?」

元寶嗤嗤笑了兩聲,說:「做好這些,才不會落人口舌。」

眼看他二人就要車軲轆無止無休下去,一臉端和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聽音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元寶探視過來的目光像一隻餓鼠在打量食粟,兩片嘴唇咧開,露出一排白齒,向奚靜觀拱手道:

「承蒙三郎君與三娘子的言語以示警醒,鄙人每每入睡,總是能想起大翁山下一遇,二位舌燦如蓮,鄙人甘拜下風。」

他所說所言甚為不知所謂,燕唐淡然了笑意,道:「這些面子里子話還是少說為好,聽音難得入京一趟,卻沒去點玉侯府孝敬用心提拔栽培你的點玉侯,反倒先來燕宅問候我們,實在讓人受寵若驚。」

元寶擺手,「孝敬二字,真是折煞鄙人。」

燕唐笑盈盈地給他下了個套:「受人滴水之恩,理應湧泉相報。他對你有提攜之恩,你孝敬他,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元寶嘆口氣,慨然道:「點玉侯大恩大德,鄙人無以為報,只能將他的話奉為圭臬,力求事事做到盡善盡美了。」

奚靜觀悠悠道:「奉為圭臬?依聽音之言,看來點玉侯假以聽音之手,在錦汀溪辦了不少事。」

燕唐也撫掌道:「你們的故事,倒是感人。」

元寶看著他的笑臉,驀然一怔,旋即明白過來,諷刺道:「鄙人以為經過連連打擊,三郎君會有所收斂,沒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燕唐將這話生受了下來:「實在對不住,讓你失望了。」

元寶一時氣息不順,又看向了奚靜觀:

「三娘子也一樣,依舊不讓鬚眉。」

奚靜觀莞爾道:「多謝謬讚。」

「鄙人說了那麼多話,有些口渴,怎麼偌大的燕宅里竟然連個奉茶的童兒都沒有?」元寶假意向四周張望,回過頭來向燕唐道:「還是說,此宅與人一般,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過是徒有虛表罷了?」

燕唐屈指將身邊的繪花瓷壺敲出個響兒,眉挑起眉梢道:「沒有茶,只有水,聽音喝不喝?」

元寶道:「能潤喉就好。」

燕唐紆尊降貴地為他倒了滿滿一杯涼透的清水,元寶接過,只喝了一口。

他終於打開了賣葯的葫蘆,一徑說道:「為了感謝三郎君的杯水之恩,鄙人也不再藏著掖著了。」

燕唐換了個坐姿,兩眼平淡無波,似乎對他的話並不感興趣。

元寶暗自咬碎了一口銀牙,「鄙人是怕燕氏再出了什麼亂子遞不出信來,是以特來相告,您家老太君,怕是要不好了。」

燕老太君的病一拖再拖,燕唐對此早有所料,聞言道:

「聽音千里而來,只為傳個消息,著實是讓人動容。」

元寶極力盯著他,想在他臉上瞧出點傷感來,「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

燕唐飲下一口清水,裝出一片誠心誠意:「敬你。」

元寶被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見燕唐修得一招好偽裝,只好作罷,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緩緩道:「鄙人不是報喜鳥,只報憂不報喜。」

燕唐眯起雙眼,很是驚訝般:「看來聽音很有自知之明。」

元寶搭著燕唐的話,視線卻飄到了奚靜觀身上:「點玉侯教我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人貴有自知之明。該要的東西,要:不該要的東西,即便機緣巧合之下到手了,也要拱手讓人。」

燕唐由衷讚歎:「士別多日,聽音指桑罵槐的功力長進不少。」

元寶謙虛道:「是三郎君與三娘子給的教訓太多,吃一塹長一智,鄙人不想長進也難。」

燕唐元寶兩相對峙,話里話外暗藏玄機,處處爭鋒相對。

二人只差擼起袖子比試兩招了。

元寶一口一個「鄙人」,神態卻是高高在上,趾高氣揚,聽得人心頭窩火。

可燕唐從前在錦汀溪別的本事沒有,嘴皮子功夫卻是一流,元寶有備而來,卻沒佔得什麼便宜,從錦汀溪滿載了可憐上路,到了燕唐面前,卻也沒送出去。

他仰著臉出了燕宅,約莫是馬不停蹄要趕去點玉侯府孝敬。

燕唐瞬間泄了氣,沉默著沒出聲,將面前的瓷盞顛來倒去地擺,來回變換著位置。

奚靜觀靜悄悄地坐在了他身邊。

燕唐玩累了,才悶聲道:「我們入京之前,阿娘就說祖母熬不過這個冬日。」

奚靜觀輕輕道:「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她素來最疼愛你,怎麼會不見你一面就走呢?」

燕唐趴在奚靜觀肩頭,他難得露出脆弱神情,以往多半摻假,眼下卻是實打實的悲從中來。

「每年大雪紛落的時候,祖父總會剪下一枝寒梅送來,今年祖母與寒梅,還能不能再相見呢?」

生老病死本不可逆,奚靜觀與燕唐自然知曉這個道理,可真等它來了,便又心存僥倖了。

「一定能再相見。」

祈求之花結出來的果,是連自己都騙不過去的誑語。

可人臨到生死陣前,總是煢煢無所依,只能選擇相信。

這種血親將逝的隱秘的落魄不足為外人道,燕唐今日的話少了許多,連果園春的青棗嚼在嘴裡,也覺食之無味。

齊天瞧在眼裡,心道:「詹書帛真是一尊瘟神,他一問,老太君就不好了。」

夜色如幕,元宵踩在木梯上,在摘院前被風吹破的紅皮燈籠。

團圓與福官左右扶著,喜官眼尖,一眼便看到了遠處鬼鬼祟祟的詹書帛。

「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老鴰轉世來的?」

詹書帛腳步一頓,委屈之意油然而生。

「我究竟做了什麼事,何以讓諸位如此生厭?」

齊天被他的厚顏驚得目瞪口呆:「你還有臉說?」

詹書帛被他此話一激,梗著脖子就大聲駁斥道:「我有什麼錯?我什麼錯都沒有!是詹念為點玉侯辦事,是她帶我進燕府的!徐、徐題……徐題也是認出了她,才賴在燕府不走!都是她的錯!她才是禍水!」

他揚聲推卸著是非,恨不得將他的無辜昭告天下,這些話約莫在肚子中藏了許久,久而久之,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都是詹念的錯!我何其無辜?我好好讀著書,她就被趕出了燕府,又做回了自己的皮肉生意……她還拿我的錢!對,她還拿我的錢,不要臉,真是不要臉……」

詹書帛瘋瘋癲癲說個不停,福官冷靜道:「你身無分文,你的錢從哪裡來?」

詹書帛呆了一瞬,聲音又揚了起來:「我身無分文又怎麼樣?那些錢她既給了我,就合該是我的,都是我的,她休想沾染分毫!」

他訴說著邏輯不通的清白,也只引來幾句嫌棄十足的定論。

「瘋子。」

詹書帛惡狠狠道:「我沒瘋!」

燕唐冷眼看著門外動靜,長身立在檐下。

院門大開,他一句話讓詹書帛如墜冰窖。

「詹書帛,詹念是不是死於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