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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普渡寺

第二卷 下卷:天光

曹士卿壞了規矩去掀轎簾, 喜娘口中不斷念叨著「不吉利、不吉利」,人頭滾落在腳邊時,喜娘呆愣一瞬, 心中不知作何反應,腳卻先踢了過去,將沾血人頭踢到了曹士卿身前, 旋即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新娘的無頭屍體端坐轎中, 紅轎折光, 淋漓的鮮血將紅色嫁衣染成一片暗紅。

如此慘狀, 卻沒什麼血腥味兒。

猝不及防見了兩眼圓瞪的人頭,轎旁的眾人轟然一驚,嘩然色變, 倉皇倒地遮不在少數。

燕唐仗著身量高, 目光在花轎中瞧了一圈兒。

曹士卿一隻手還打著薄薄的轎簾,離了魂兒似的,喜娘的哀嚎也沒讓他動彈。

不知誰喊了一句曹士卿,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 手指顫抖著,嘴唇動了動, 淚卻比話先出來。

護轎的金衛迅速聚攏, 一臉嚴陣以待地守在花轎兩旁, 除卻曹士卿, 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

燕唐看喜娘被拖了下去, 目不斜視地輕聲問劉宴:「有人去報官了嗎?」

劉宴一臉凝重, 搖頭說:「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 京衙接不了手。」

如劉宴所料, 他話音尚未擲地, 一匹棗紅馬就踱到了花轎前。

孔洽身著常服,居高臨下地瞧著大喜大悲的曹士卿,見他臉上有淚,神情中有諷刺一閃而過,沉著道:

「曹士卿,有金衛在側,迎親之途不可能生出變故。除非……」

曹士卿聽到他說話,才抬起一張慘白的臉。

孔洽對上他無神的雙眼,幽幽道:「這新娘子,上轎前就已死了。」

劉宴看向了燕唐。

燕唐道:「他說得沒錯,血腥味兒都淡了,新娘子嫁衣上的鮮血顏色也不鮮艷,人頭落在地上,地面都沒什麼血。」

「這倒怪了,那她是怎麼上的花轎?」

劉宴問道。

燕唐不答,看了看縮在人群中的喜娘。

曹士卿身形一晃,及時扶住轎沿,才沒狼狽跌倒在地上。

他胸前的紅綢花鬆鬆垮垮,面色如霜,一紅一白,別有凄切。

孔洽嗤笑一聲,眼中似有輕視:

「你昨日,去了何處?」

曹士卿竟沒回想,張口道:「白日里,我在府中打點各類陳設,夜裡……去了香火旺盛的普渡寺祈福。」

孔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眉梢高高挑起。

「迎親隊伍可曾經過普渡寺?」

曹士卿一拳砸在了轎廂上,表現得悔恨交加,憤憤道:

「岳父岳母家距普渡寺不過十里路,普渡寺是必經之地。」

孔洽像是笑了下:「如此說來,此事與普渡寺脫不了干係。」

曹士卿默不作聲。

這是一種默認。

孔洽的眼神輕輕掠過地上的人頭,向下屬道:

「去,帶人將普渡寺圍起來。」

在場不乏德高望重的京官,聞言面露不悅,直言道:「人命關天,此事理當交予京衙來辦,孔指揮使為何屢屢越俎代庖?」

孔洽循聲看了他一眼,記住了此人相貌,對此話應對自如:

「金衛護送花轎護送了一路,新娘遭遇不測,是金衛辦事不周,若此案交由旁人來管,豈不是往金衛臉上抹黑?」

他的話乍聽之下不無道理,仔細推敲卻漏洞百出,京官不依:「可普渡寺牽連甚廣,與清天觀一案息息相關……」

孔洽淡定道:「既然如此,清天觀的案子,便由金衛接管了。」

他如此狂妄自大,行事作風惹得在場許多人不快,京官間的竊竊私語愈演愈烈,地上的人頭徒然睜著兩眼,倒沒什麼人關心了。

曹士卿的腳像是黏在了原地,眼神空洞,不知在對著什麼地方發獃,對周遭的異聲恍若未聞。

孔洽道:「曹士卿放心便是,本官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好。」

曹士卿答得有氣無力。

日暮時分陰雲密布,雨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燕唐心中的疑竇越聚越多,奚靜觀看他神思不屬,便問道:

「還在懷疑他?」

燕唐雙臂交疊,枕在腦後,回道:「曹士卿今日實在古怪,從我見到他起,他就滿臉惴惴,渾身緊繃。那些浮於表面的欣喜,也演得太過拙劣。」

奚靜觀從未見過曹士卿,想像不出什麼是浮於表面的欣喜。

「就憑這些?」

燕唐坐起身,又說:「一來,普渡寺老尼的事一被揭露,曹士卿就入宮請旨賜婚,成婚日期還定得匆匆忙忙,他的所作所為實在反常。」

曹士卿請旨賜婚一事本就突然,打了許多人一個措手不及,奚靜觀終於點了點頭:「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唐放緩了話,接著道:「二來,他有聖旨在手,卻放著京衙不用,自討麻煩找來金衛護轎,新娘一死,孔洽就出現在了曹府門前……」

「是有古怪。」孔洽是官儀身邊最得力的走狗,為人又窮凶極惡,奚靜觀不敢小覷他,「孔洽還接手了清天觀一案,如此一來,了無的死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燕唐沉默一陣,又開口道:「還有一點。」

奚靜觀好奇道:「什麼?」

「曹士卿掀開轎簾,新娘子的人頭滾落在地,他的臉上卻只有慌亂與懼怕,並無震驚之色。彷彿……」燕唐停了停,才續說:「此事在他意料之中。」

「金衛,孔洽,普渡寺。」奚靜觀吸了一口氣,「所以,那位曹士卿,是在賣妻賄爵?」

燕唐篤定道:「不是賣妻。」

奚靜觀臉色一變,又聽燕唐道:

「是殺妻。」

奚靜觀心弦微動,勉強壓下心驚,由衷感嘆道:「若真如你所說,這個曹士卿還真是鐵石心腸、不擇手段。」

燕唐回想須臾,又說道:「今日是曹士卿大喜的日子,他瞧起來卻疲憊不堪,劉叔父問他昨夜做了什麼,他說是沒有睡好覺。孔洽問他昨日幹了什麼,他又三句不離普渡寺。」

「你怎麼看?」

奚靜觀知道他心有猜測,洗耳恭聽道。

既然要猜,燕唐自然要大膽一些,他微微眯眼,輕輕道:「我猜,他是夜裡去了普渡寺,以祈福之名,行殺機之事。」

奚靜觀一陣膽寒,「如果真是曹士卿做的,以他的冷心冷血,此人必定後患無窮。」

燕唐兩眼一彎,唇邊漫出笑意:「是會後患無窮,不過用不著我們出手。你還記不記得詹書帛說孔洽卸磨殺驢?」

奚靜觀對曹士卿並無憐憫之心,只是說道:「那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燕唐又躺了回去,悠閑道:「想要知曉我的猜想是否屬實,就看曹士卿能不能活下來了。」

天際兜了一夜的雨水,待天光乍泄,烏雲才慢吞吞地裂開一道口,冷雨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齊天跑得快,進了次間通風報信道:

「昨兒夜裡,普渡寺起火了。」

奚靜觀訝異片刻,問道:「可有何人傷亡?」

齊天道:「有。」

與燕唐對視一眼,奚靜觀又問:「出了事的人中,有沒有普渡寺的住持?」

齊天卻搖了搖腦袋,說:「沒有。死的人都是孔指揮使手下的金衛,他們衝進火海救人,折了七條性命在普渡寺中。」

燕唐稍作思忖,問齊天:「這案子誰接了?」

齊天撓了撓頭,想了一會兒,道:「府君領著京衙去了,此案歸了京衙。」

奚靜觀擰眉沉思:「真是蹊蹺。」

燕唐頓了片刻,向齊天道:「金衛才圍了普渡寺,寺中就起火了,府君沒過問此事?」

齊天猶猶豫豫道;「府君問了的。可死的人,都是孔指揮使的手下……而且普渡寺的住持受了驚,也沒個人站出來說金衛的不是……」

燕唐冷笑道:「住持受驚?自古民不告、官不究,普渡寺起火,住持自然要以大局為重,怕是無暇去管了無的死因了。清天觀那件事,竟然就這麼被官儀給避過去了。」

本以為環環相扣算無遺策,沒想到官儀竟如此草菅人命,計畫落空,奚靜觀不免失望道:

「這一步接一步,果真好算計。」

普渡寺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到半日就飛遍了京州。

稍知內情的,無一不是對此事心知肚明,侍郎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巳時候,侍郎府的童兒登門相邀,請邀奚靜觀入府賞花。

奚靜觀知她好心,欣然應允。

洪福與詹書帛在燕宅中暗暗針鋒相對,實在不願意看他那張小人嘴臉,便再度自告奮勇,為奚靜觀趕車。

自侍郎府回程途中,奚靜觀特意交代洪福繞一繞道,打果園春門前路過時,去買一份青棗。

青棗作為五果之一,各肆各鋪中都有販賣,可燕宅的管事尋了許久,也只尋到果園春一家的青棗與錦汀溪中口味相似。

洪福來去極快,勒住馬韁才將車身調了個頭,正要驅車前行,奚靜觀的雙瞳卻驟然一縮,一手揭開扯簾,道:

「停車!」

洪福頭一回見她如此神色,誠惶誠恐不敢說話,看奚靜觀死死盯著前方,他不由的也跟著望了過去。

只這一眼,渾是心驚。

洪福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道:

「那是……許家的琅郎君?」

奚靜觀道:「是他。」

許琅在錦汀溪中裝神弄鬼,又早早知曉奚暄會有不測,他必然曉得奚暄身死的隱情。

如今奚暄已經長眠在錦汀溪中,想要清楚個中原委,就只有許琅一條路可走了。

洪福收回視線,十分不解道:

「京中律令不讓披喪,琅郎君怎麼還明知故犯在身上縫了白布條?是嫌自個兒命長嗎?」

果園春的生意忒好,街道又熱鬧,奚靜觀左右權衡後,發覺眼下並不是相問的好時機,便將此事壓在了心頭,對洪福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