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書帛想化作一滴雨, 早早融入到燕氏這一灘水中。
可往事如訓,他在燕府中的所作所為難免惹人生厭,又油腔滑調詞不達意, 相繼惹了福官喜官不快,又成功得到了團圓的白眼。
元宵總是圍著團圓轉,詹書帛徹底堵死了自己的路, 只能隨便尋些由頭, 就往主院尋燕唐來。
他半隻腳都要跨進門口了, 肚子里備好的話一筐挨著一筐, 豈料半路殺出個洪福,胳膊一伸,撂了一隻木桶在詹書帛腳邊。
「你不是喜歡趕車?去馬廄里挑一匹馬親自餵養吧, 待馬兒養熟了, 它只認你一人,旁人也趕不動它拉的車了,那轅座就成了你的專駕,也省的你費心去搶別人的車。」
詹書帛聽出他話中譏誚, 一口悶氣堵在心間,生生將自個兒氣了個顛倒。
「來者是客, 我是……」
洪福隨燕修之走南闖北, 一眼便知詹書帛打的什麼如意算盤, 他斷不會放任此等小人往燕唐跟前湊。
新仇加舊恨, 洪福斜睨著詹書帛, 冷嘲熱諷道:
「是是是, 你是客, 可車是你自己要趕的, 我技不如人, 自己的飯碗都不要了,白白讓給你還不行?你得了便宜,怎麼還責備起我來了?」
詹書帛被他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大氣喘來喘去,又想到自己得罪的人實在太多,洪福是他唯一的突破口了,只能咽下這口氣,彎腰提起了木桶。
「馬廄怎麼走?」
燕唐手裡拿了一碟青棗,正與奚靜觀侃侃而談,渾然不知院外如何風起雲湧。
「他今日封這個,明日封那個,從來不肯讓自己閑下來。士卿閣內有位曹士卿,入宮請他降旨賜婚,他也應允下來。」
奚靜觀的想法與燕唐不謀而合,可她嘴上還是給足了皇家顏面,道:「興許別有深意。」
喜官在旁聽了許久,露齒一笑道:「聽三郎君這樣說,天家倒是沒什麼威儀了,像個老小孩兒。」
燕唐向她看了一眼,說:「老小孩兒?可不是,他活似在與誰對著干,自己不痛快,便拉著全天下人與他一起不痛快。」
從前皇威浩浩,尋常百姓從不私論朝綱,可真到了京州城,這些不成文的規矩,也沒幾個人在守了。
「老小孩」三字自有滑稽之感,饒是福官,也忍不住頻頻發笑。
「其實聖人此舉,對我們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奚靜觀略一思量,道:「他見誰封誰,才沒讓你成了京州的活靶子。」
「此言極是。」
燕唐點點頭,對此深以為然:「在這禍水之地,最忌樹大招風,如今朝野之中,最不值錢的就是聖旨,由我襲爵的聖旨草率至極,連個登門道賀的人都不會有,更休提多加留意於我。如此說來,他倒也在無意中成全了我們。」
奚靜觀卻沒接上他的話,而是沉吟了一陣,才意味難明地說道:「未必就是無意。」
燕唐嚼了半天青棗,嘴裡始終沒點甜味兒,他索性將手中並不地道的青棗隨手擱在桌上,兩條胳膊疊放在卓沿,下巴向上一擱,又神神秘秘道:「我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
奚靜觀看他神情古怪,疑惑抬眸:「什麼事?」
燕唐心情似乎不錯,問道:「你還記得死在清天觀中的那個老尼姑嗎?」
奚靜觀輕輕頷首:「記得。」
她非但記得了無,還在夢中與她搭過話了。
燕唐說:「她是普渡寺的弟子,本是下山雲遊去了,許久沒有歸來。可今日,不知誰將她的死訊帶來了京州,普渡寺的住持正在府君衙門前報官呢。」
奚靜觀狀若不經意道:「府君怎麼說?」
見燕唐的語氣肅然,福官與喜官自發扮起木頭人兒,互相推著出了次間。
燕唐道:「此事由京衙接手了。」
奚靜觀頓時明白了他方才的悅然從何而來,不由在心間慨嘆無心插柳柳成蔭,道:
「那個尼姑的死,與官儀有關。」
燕唐懶懶地托著腮:「京衙與金衛向來勢如水火,此事孔洽插不了手。」
幾經思索,奚靜觀道:「你有幾成勝算?」
燕唐伸出兩根手指,道:「兩成。」
「官儀老謀深算,對此事應當早有準備,一個尼姑的性命不足以扳倒他,可杯水車薪聊勝於無,能讓他栽個跟頭,也是好的。」
燕唐將變數一一道明,說得頭頭是道,又近距離望著奚靜觀,道:「若瞎貓遇上死耗子,我們當真勝了,就能早早回錦汀溪了。」
他視線輕移,瞥向桌子上的青棗,又說:「這裡風水不好,結的青棗也比錦汀溪的難吃。」
「有的吃就不錯了,你若挑三揀四,被管事聽到了,他又要以為自己辦事不力了。」
奚靜觀笑著將盛著青棗的瓷碟往燕唐的方向推。
她看燕唐的眉頭皺得要打起結,忍俊不禁與他玩笑幾句,才將話兒引了回來。
「將了無死訊帶回京州的人,會是她嗎?」
奚靜觀並不指名道姓,可二人心有靈犀一點通,燕唐搖頭,道:
「不像。文若雨應當並不知曉清天觀中的事。」
近些時日的消息,或多或少都與燕奚二氏在錦汀溪中的故人有關,偏生不早不晚的,文若雨才入了京,一前一後,實在太巧,奚靜觀一時間只能想到她。
可燕唐一語點醒夢中人,奚靜觀忘了文若雨常年被文金秀關在挹水庭中,怕是連方圓之內的人都認不齊全,何以了解大翁山?
奚靜觀輕語:「那文若雨為何入京呢?」
燕唐道:「無巧不成書,也許她只是湊巧撞上了時間。」
奚靜觀苦思無果,只好話鋒一轉,問燕唐:「她入京後去了何處?」
「在勾欄院子里彈琴。」燕唐道,「文若雨相貌上乘,琴藝又好,名聲也漸漸響亮起來了。」
奚靜觀眉心一緊,兀自琢磨著:「文從嘉把她贖走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呢?」
燕唐聽著她的嘀咕,半是揣測半是玩笑道:「都說血濃於水,可兄長是個賭鬼,這血再濃,擱久了也要淡了。」
曹士卿的婚期定在兩日後,大婚前的夜裡電閃雷鳴,大雨如瀑,好在雞鳴之時驟歇,才沒誤了好時辰。
晨光迷濛的時候,燕唐就已經穿戴整齊,與劉宴一同道賀去了。
曹士卿瘦條條一副身板兒,輕盈盈的紅綢花墜在他胸前,都使他看起來不堪重負。
劉宴看著他眼底吊著的兩片烏青,道:「曹士卿怎的如此疲憊?夜裡偷偷摸摸忙什麼去了?」
曹士卿臉上為數不多的血色霎然褪盡,好半天才尋到舌頭,支吾道:「太、太過歡喜,難以安睡。」
燕唐多看了他一眼,覺得有些怪異。
他將頭抬起一點,又埋回去,兩手沖劉宴作揖道:「劉侍郎快別為難小官了。」
劉宴大笑一聲,轉過頭來向燕唐道:「你們小一輩兒的,總是沒個定性,遇上件大事就心神慌亂,遙想老夫當年娶妻,渾然沒有半點多餘之感。」
燕唐忽然被扯到了言語中,頗為無奈道:「劉叔父莫要一杆子打死所有人,成婚前日我吃好喝好,並無異樣。」
劉宴兩眼一瞪,他方才信口扯了個彌天大謊,婚姻大事豈可兒戲,說神思心念一如往常自然信不得,他成婚前夜對著個紅燭罩就樂呵了一個時辰。
劉宴眼皮一掀一低,將燕唐打量一遍,道:「你若無異樣,只有一個緣由。」
「什麼緣由?」
燕唐以為劉宴要誇他,不自覺挺了挺背脊。
「所娶之人,非心上人也。」
劉宴笑眯眯抬手,將鬍鬚一捋,開始為奚靜觀鳴不平:「並無異樣就是欣喜與悲傷一個都沒有,若沒個真心實意,往後的日子還這麼長,燕奚之間的親事,恐是難以為繼。」
燕唐彷彿卡了一根魚刺在喉,一朝不慎,怎麼就掉進劉宴的圈兒里了。
可他所言句句屬實,燕氏本是與許氏結親,許襄在燕唐心中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並無交集,何來欣喜?
燕唐心中奇冤,卻無從開口。
他受了許久劉宴明裡暗裡的「點撥」,終於盼來了喜娘高高的一聲「喜時將至」。
嗩吶聲響震天,身邊的京官你一言、我一句地議論這門親事,所談無非是聽說新娘子貌若天仙,性子和靜,曹士卿是撞了大運,才抱得美人歸。
燕唐距他們不遠,被迫聽了一會兒,耳朵里灌的酸味兒都直衝九霄去了。
他與劉宴挪了個地兒,來到曹府門外。
劉宴也壓低了聲音,道:「曹士卿的確艷福不淺。」
大紅喜轎緩緩而來,燕唐看著花轎邊披盔戴甲的金衛,目光陡然一寒:
「曹士卿怎麼尋金衛來護轎?」
銅鑼嗩吶聲太響,劉宴沒聽清。
花轎落地,曹士卿紅光滿面來到轎前,眼中滿是喜悅。
喜娘揮著紅艷艷的帕子打趣了他一聲,才對轎中人道:
「吉時已到,請新娘子下轎。」
花轎一動不動。
喜娘清清嗓門兒,又喊一遍,聲音比方才大了不少。
「吉時已至,請新娘子下轎。」
沒有動靜。
曹士卿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硬,管事見狀,向轎後敲鑼打鼓的人打了個手勢。
四周都靜了下來。
喜娘應對這種場面倒是得心應手,她特意在轎前轉了兩圈兒,說了十幾句吉祥話,讓氣氛又熱鬧了起來。
「吉時已至,請新娘子下轎。」
眾人屏息凝神,花轎中卻還是什麼動靜都沒有。
曹士卿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大步一邁,無視喜娘的阻攔,一把掀開了轎簾——
花轎中,滾落一顆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