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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詹書帛

第二卷 下卷:天光

百官清談名為清談, 卻大大利於結黨之私。

奚靜觀與京中的夫人並不相熟,好在有劉夫人作伴,宋梵也跟著混在女人堆里, 哄得眾夫人眉開眼笑。

清談會結束之時,正值夕陽西下,餘暉潑灑之際。

奚靜觀上了馬車, 搓了搓面頰, 道:

「笑這一整日, 臉都要酸了。」

燕唐沒忍住, 手指戳了戳她瑩白的側臉。

「宋梵又調了新葯?」

「是。」奚靜觀將軟墊旁的藥包遞給他,「這方子我還是頭一回見。」

燕唐才接過,奚靜觀歪頭靠在他肩上, 無意識地蹭了蹭, 笑道:

「你怎麼一直在偷看我?」

燕唐臉上一熱,「我哪裡偷看你了?」

奚靜觀看著他泛紅的耳根,笑意更濃:「那你怎麼曉得宋梵給我送了新葯?」

燕唐故作鎮定:「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奚靜觀道:「我看你是背後長了隻眼睛。」

「是長了隻眼睛, 」燕唐微微偏頭,一雙眼睛盛滿了不正經, 「晚上讓你看。」

奚靜觀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肩也不枕了, 開始若無其事地盯著藥方看。

洪福聽到車廂內沒了動靜, 才出聲道:「三郎君, 方才我在文人樓下碰上個賣書畫的, 遙遙一見, 就覺得眼熟, 湊近一看, 那人正是沒了音訊的詹書帛。」

奚靜觀抬了抬眼:「你還記得他的樣子?」

洪福言真意切地咬牙道:「詹氏兄妹讓燕公栽了這麼大個跟頭,他們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燕唐將奚靜觀垂落在臉側的髮絲撥到耳後,沉靜道:「去文人樓。」

文人樓下擺攤擺畫的多是落榜考生,他們背負期許而來,難免氣傲心高,一朝落第,又沒了盤纏,自覺無顏歸鄉,只能販字賣畫聊以維持生計。

詹書帛無疑是濫竽充數的那個。

燕唐打眼一觀,就看見了瑟縮在角落裡的詹書帛。

人影落了下來,詹書帛沒有抬頭,藏在袖管中的一隻手露出半截,拿起一支脫了半數毛的筆,在石硯上草草一沾,道:「郎君要買什麼畫?」

「詹書帛?」

筆尖當即頓在半空,劣質的彩墨落在薄紙上,詹書帛慌忙用衣袖去擦。

「三郎君?」

他偷眼瞧了下燕唐身邊的洪福,嘴唇翕動,似是想問什麼。

燕唐看著他的左臉上的一塊紅胎,眸中掠過一瞬疑色。

詹書帛訕笑著將臉上貼的紅胎記撕了下來,又指著自己的臉,說:

「是我!詹書帛!」

他神色激動,恨不得雙手握住燕唐的手,殊不知臉上紅胎雖已撕去,捂出的紅痕卻一時難以消卻,他這般模樣,瞧在人眼裡,實在滑稽不堪,緊臨的攤位傳來了吃吃竊笑聲。

笑聲雖小,可落在詹書帛耳朵里,卻臊紅了他的臉皮。

燕唐問:「怎麼不見令妹?」

提及詹念,詹書帛一念之間也湧出一絲傷感,旋即就被恨鐵不成鋼的憤懣掩蓋了過去。

「她早就死了。」

他猶不解恨,道:

「枉我諸事都依著她,她倒好,屁|股一拍就去見閻王了。」

詹書帛愈發氣急敗壞,燕唐蹲下|身,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來:「怎麼死的?」

詹書帛粗喘了口氣,將手中的筆向簡陋的桌面用力摔了過去,彩墨噴洒也不管不顧了,恨道:「狗娘養的孔洽卸磨殺驢!」

孔洽?

這豈不是才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來了?

燕唐好脾氣地將毛筆擺正,眼睛看向詹書帛,循循善誘道:

「要不要跟我回府?」

詹書帛毫不猶豫,欣喜若狂道:「三郎君此言……當真嗎?」

燕唐看著被他抓住的衣袖,眼角一動,到底沒露出破綻將詹書帛的爪子拍開。

「我與你到底相識一場,見你落魄至此,焉有不顧之理?」

詹書帛便也不再追問了,立時將桌面上的器具一裹,燕唐看他如此迅疾就將小包袱收拾了出來,一邊感慨著他毫不拖泥帶水的利落,一邊問道:「那些畫軸你不帶走?」

詹書帛想也不想,開口便道:「不帶不帶,都是我偷來的,帶它們作甚?」

洪福悄悄翻了個白眼。

殘存的一點自知之明讓詹書帛選擇坐在了轅座上,他懷裡還抱著零散的包袱,混沌的眼珠中帶著頹靡的血絲,直直地盯著洪福趕車。

洪福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你看我做什麼?」

詹書帛就等著他這句話呢,當即接道:「這京州城中,哪有你這樣趕車的?」

洪福為燕修之趕了多年的馬車,雖談不上登峰造極,也可以稱得上一句熟能生巧,他知道詹書帛的話是給他設了個套,沒安什麼好心,還是忍不住一頭鑽了進去。

洪福將手裡的韁繩遞了過去,「你說,該怎麼趕?」

詹書帛目的達成,包袱也不要了,隨手往身邊一擱,挪著身軀就湊了過去。

洪福心下不齒,觀察他一會兒,腦子慢慢轉了過來。

「你該不會是怕三郎君嫌你吃白飯,將你趕出府,才急於自攬活計吧?」

詹書帛被他說中了心思,臉上青白交錯,又變得黑如鍋底。

他惱羞成怒,一時口不擇言,道:「我好歹是三郎君親自請進府中的,多少算是半個客人,你個為仆為奴的,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洪福本來還不惱他,驀的被他一訓,和氣也不裝了,上手將韁繩搶回來。

「那是三郎君善心大發,你跟我拿什麼喬?」

詹書帛旁的本事沒有,欺軟怕硬倒是能沖在頭一個。

他火冒三丈,還沒發作出來,陡然碰到洪福的眼神,也只能自己在心裡拿水潑滅了火氣,縮在一邊,重又將包袱抱在了懷中。

桂水巷,童兒站在府門前張望著腦袋,見馬車由遠及近了,便上前來迎。

目光略過詹書帛,童兒只依稀覺得此人面熟,卻沒多問,踮起腳撩開了車簾。

燕唐下了馬車,又伸手去牽奚靜觀,看童兒的個頭實在不高,方才掀個車簾都要探個脖子,便笑問道:「怎麼是你來了?齊天呢?」

奚靜觀摸了把童兒軟軟的臉,童兒有些不好意思,仰頭道:

「齊天在府中招呼人呢,錦汀溪中的幾位姐姐到了。」

「姐姐?」

燕唐揉了揉童兒的腦袋:「準是團圓她們到了。」

他的話音還沒落地,府內就傳來了一聲呼喊:「福官,小娘子來了——」

沖這股咋咋呼呼的勁,準是喜官無疑。

死氣沉沉的燕宅飛來幾隻嘰嘰喳喳的燕雀,撲面而來的熱鬧讓人如置身於蘭芳榭。

團圓與元宵才收拾停當,在正堂向奚靜觀與燕唐行了禮,幾人都憋了一肚子的所見所聞,話頭還沒起來,詹書帛就跑到元宵身前,指著他的臉,道:

「就是你!」

他與熱鬧格格不入,一句話甚至顯得聒噪。

好好的氛圍陡然僵持住,元宵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一番,不知他發的什麼瘋,下巴一揚,問:「我怎麼了?」

詹書帛哈哈笑著,生生地笑出兩滴眼淚:「我見三郎君身邊的人換了一個,還以為是你犯了什麼錯,被趕出燕府了,原來只是你晚來了兩天。」

蘭芳榭的人與詹書帛並不熟稔,喜官看他像只下了山的毛猴一般抓著元宵上躥下跳地套近乎,按捺住想要揍人的衝動,嘀咕道:

「很好笑嗎?」

滿室的歡喜戛然而止,幾道視線齊刷刷向詹書帛望了過來。

元宵避開了詹書帛抓過來的手,好心提醒道:

「這種時候,你可以裝一裝啞巴。」

翌日,將軍府送來了一個消息——「將軍出宮了。」

時隔多日,奚暄的屍首終於送出了深宮,他命喪歸京途中,本該舉城大慟,可偏偏京州嚴令不許大行喪白諸事,金殿至將軍府一路,除了抬棺的人相伴,他走得冷冷清清。

「何日扶棺將阿兄送回錦汀溪?」

待回過神來,奚靜觀手裡的動作都放輕了些。

福官道:「……就定在今日。」

奚靜觀轉過頭去,「誰去送?」

「除了護送的兩隊金衛,聖人只點了宋娘子一人。」

「也好。」奚靜觀眼中起了一層水霧,因她低著頭,並不明顯,「阿兄若見了我,一準兒要生氣的。」

福官見她難受,便也跟著難受起來,張嘴要哄,忽的看燕唐沖她搖了搖頭,思量片刻,默默出了房中。

「律令所束,你雖不能去送暄將軍一程,可律法上沒說你不能去見他最後一面。」

燕唐坐在奚靜觀身邊,輕聲道。

「都這個時辰了,阿兄早就出了城門,我到哪裡見他最後一面去?」

奚靜觀抬起濕漉漉的眼,話音都在微微發顫。

燕唐收了扇子,道:「我帶你去。方才我掐指算過了,暄將軍也在等你呢。」

京州城門,奚暄凱旋沒等來夾道相迎,死去卻有萬人相送。

皇城一如既往繁華,綢燈虹色、紙醉金迷,人影幢幢中,只有宋珂穿了滿身的白。

她低眉又順眼,毫無血色的臉藏在孝帽之中。

在她身前,是一口徐徐前行的大棺。

奚靜觀藏在人群中,親眼所見扶棺送屍,模糊的記憶再次清明。

「我應當,是藏了什麼東西……」

燕唐側目,遲疑了一下,道:「在你那天地通達的夢境里?」

奚靜觀悶悶地說:「記不清了。」

渾渾噩噩回到燕宅,奚靜觀卻被桌上慢慢一袋金錠晃了晃眼。

燕唐將金錠翻了個面,認出這是燕氏之物,問房中的童兒:

「這是誰送來的銀錢?」

齊天道:「天上掉下來的!」

「天上掉下來的?」

奚靜觀雖沒明說,可話中語氣滿是不信。

「它當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齊天見他二人都不相信,急得兩手在身前比劃,道:「我一開門兒,『啪嗒』一聲,就落在我腳邊。」

奚靜觀看他動作誇張地開了個虛門,便換了個語氣問:

「誰讓你放到次間來的?」

「團圓姐姐。」

齊天將茶水沏好,一溜煙兒就跑了個沒影。

燕唐看著他消失不見的背影,贊道:「他還真是機靈。」

奚靜觀仔細瞧了瞧裝錢的錢袋,問道:「這錢出自燕氏?」

「對。」

奚靜觀幾經思忖,箭頭指向了心中的一人。

「是文從嘉送來的?」

「為何覺得是他?」

燕唐不答反問。

奚靜觀從容道:「他既然能為文若雨贖身,可見陶融給他的錢不在少數。但文從嘉嗜賭成性,大抵不會良心發現,這些錢……他怎麼就給送回來了?」

燕唐看她皺眉苦思,茶蓋碰上瓷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道:「其實也未必是他,但這金錠必與文氏兄妹相關。」

「怎麼?」

燕唐正色道:「文若雨入京了。」

奚靜觀目露詫異,瓷盞中的濃茶升騰起水煙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