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子, 從前我為燕公駕車時,也遇見過這個老太監。」
洪福驅車駛離了巷子,待四遭無人了, 才猶猶豫豫開口道。
奚靜觀被他一句「老太監」逗得忍俊不禁,問道:「老太監與父親說了什麼?」
「並沒說什麼。」洪福答。
薛仰止雖是生得不甚好看,卻也不至於讓人一見就心生厭煩。
奚靜觀疑惑道:「那你為何對他如此不喜?」
洪福嘆了一聲, 才說:「這太監老奸巨猾, 雖是沒與燕公說什麼, 可自打見了他, 燕公就沒遇到什麼好事兒。」
奚靜觀聽他義憤填膺,心中好奇更甚:「父親都遇到了什麼壞事兒?」
車輪碾過一塊石子,輕微地晃了一晃。
洪福一時自責難當, 慌忙認真看了看前路, 好在京州街街道道上皆有明燈,趕起夜路,也並不多耗心神。
他道:「遇見老太監的第二日,燕公就被點玉侯找上了門。」
奚靜觀臉上瞬間失了笑意:「他來做什麼?」
「無事不登三寶殿。」洪福拽了句文, 又長吁短嘆道:「又過一日,燕公就領會一位娘子, 說要帶回錦汀溪去。」
奚靜觀神思一凜, 詹念?
燕修之能為元嬋擇宅而棲, 可見他也並非如傳聞那般對元嬋毫無情思, 他將不管不顧將詹念帶回燕府, 流言蜚語暫且不論, 惹元嬋不快卻是顯而易見的。
詹念引出徐題, 徐題受陶融慫恿毒殺許襄, 如是一環扣一環, 陶融自以為掌控全局,殊不知,他在官儀眼裡,不過是一把趁手的刀。
奚靜觀不無諷刺道:「點玉侯真是好算計。」
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說自話。
洪福許是沒聽清奚靜觀說了什麼,自顧自往下說:「點玉侯說那小娘子是他恩師史先生的外室,燕公信以為真,才幫了這個忙。可小人前幾日分明在仙客坊里見了她,她那裡是什麼外室,分明是個逢場作戲、賣笑為生的風塵女子!」
奚靜觀靈機一動,道:「仙客坊距此處有多遠?」
洪福想了一會兒,扭頭說道:「此時怕是去不得了,三娘子若是想去,要等到明日才行。」
奚靜觀望著長長的空無一人的街道,問:「京州城中已無宵禁,為何去不得?」
洪福解釋道:「仙客坊不遠處就是孔府,孔洽是點玉侯一手提拔上來的金衛指揮使,性情古怪得緊,若是半途遇上了他,不好脫身。」
孔洽?
奚靜觀對此人聞所未聞。
洪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滔滔不絕道:「孔洽原是名不見經傳的賣藝武生,點玉侯廣納奇才,對他有知遇之恩。」
「原來是這樣。」
官儀前世便招攏了許多奇人異士,聽音元寶便是其一,想來這位孔指揮使,也不會好相與到哪裡去。
燕宅。
奚靜觀梳洗之後,正在對鏡出神,薛仰止一疑未解,又跑出來個孔洽,她思索半晌,只覺思緒亂作一團,逐漸蹙起了愁眉。
燕唐撥開垂幔,見了此情此景,拎著手中的細麻繩兒就走了過去。
奚靜觀只見眼前虛影一晃,定睛一瞧,鼻尖緊接著就嗅到一股香味兒,抬起頭問道:
「這又是什麼新奇玩意兒?」
燕唐將東西擱在桌上,隨手倒了杯茶潤喉,說道:
「繞路給你買的藕粉桂花糖糕,錦汀溪里可買不到這麼正宗的。」
燕唐半日未歸,廚娘特意備好了飧食等著,他一入府門,魚羹就熱騰騰出了鍋。
齊天正在垂幔外頭將調羹擺上桌,洪福才與他說完三郎君和三娘子有多恩愛,說得他心中的泡泡還沒散去,聽見燕唐此話,沒忍住在外揚聲道:
「三娘子方才還惦念著三郎君,要給您買糕點來呢。」
燕唐曲指勾了勾奚靜觀的下巴,笑道:「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
奚靜觀受不住香味兒引誘,拈了一塊糖糕來嘗。
燕唐道:「錦汀溪的那傢伙計手上總是沒個準頭,糖不是放少了就是放多了。」
奚靜觀目露讚許:「這種甜食,甜而不膩才好。」
燕唐從容接話:「待到八月,桂花開了,我們到巷子里折了桂花,也來做做看。」
奚靜觀與他笑著出了次間,見燕唐為她盛了一小碗魚羹,擺了擺手,調侃道:
「我早就吃過了。只是沒想到你如此不討左侍郎的喜,他竟然連頓便飯也不留你。」
燕唐笑彎了眼,也自我打趣道:「我倒是覺得他不是不喜我,他與侍郎夫人在我面前夫唱婦隨演了一天的戲,稱得上是誠意十足。」
奚靜觀將話茬引至正軌:「可探出左侍郎是虛是實了?」
燕唐裝模作樣長長一嘆:「管他是真生病還是假抱恙,但從他口中打探虛實的路,怕是走不通了。」
奚靜觀稍顯錯愕:「何出此言?」
「左侍郎他是個『一問三不知』。」燕唐道,「我問他『侍郎在任幾年』,他都要抱著腦袋說『我頭痛,什麼也不知曉』。」
他一手拿著細細的調羹,捏著嗓子學左侍郎學得惟妙惟肖。
奚靜觀樂不可支:「那你豈不是虛度了這半日?」
燕唐故弄玄虛道:「倒也不算虛度。」
「怎麼?」
燕唐正色道:「我哄著他應下了清談會之行。」
奚靜觀鬆了一口氣:「那還真是不虛此行。」
皓月當空,待值夜的童兒熄滅了燭火,寂靜的夜色中,傳來了竊竊私語。
奚靜觀將詹念與仙客坊一事同燕唐說了,又說:「不妨尋人到仙客坊中打探打探,若詹念還在坊中,也好早做打算。既然詹念的事牽扯到了官儀,若能將她收為己用,或許可以在緊要時刻,助我們一臂之力。」
「仙客坊?」燕唐忖度須臾,道:「明日我親自去一趟。」
奚靜觀略加思索後,謹慎道:「你要小心,切莫莽撞行事。官儀做事,向來是狡兔死、走狗烹,他能留詹念一命,或許……她身上還有些別的秘密。」
燕唐看出她心有顧慮,寬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奚靜觀又悵然道:「算算日子,喜官他們也該入京了,怎麼到這個時候了,還是沒什麼消息?」
元宵與團圓乘坐寶馬雕車與奚靜觀、燕唐二人在同一日駛離了錦汀溪,隨行還有喜官、福官、蘭芳榭中的幾個童兒,浩浩蕩蕩一隊人,只差將「燕三郎君在此」寫在車廂上昭告天下了,生怕別人不知曉行蹤。
這兵分兩路、聲東擊西之法好用是好用,就是忒耗費時間,真怕那些個童兒耽於遊山玩水,忘了約定好的入京時日。
常言道:老虎不在家,猴子稱大王。
燕唐猶豫再三,也不敢斷言,只好說:「他們走的官路,又專揀遠路繞行,慢些也在情理之中。」
仙客坊彩帶飄揚,紅樓上美人憑窗搖扇,媚眼一拋,不知酥了多少人的心腸。
燕唐丰神俊朗,搖扇前來,仔細一瞧,他手中的扇子卻不是奚靜觀所贈的「雀棲春枝」了,只有白白的一張扇面,扇面一轉,露出燕唐途徑字畫攤前時請老先生隨手寫的四個大字——天香國色。
鴇母眼前一亮,「哎呦」笑著就湊了過來,一邊向旁邊露出雪白胳臂的小娘子使眼色,一邊招呼道:「這是哪家的郎君,生得這般好看。」
她又瞥見燕唐手中是摺扇,容色誇張道:「郎君不僅生得好,這字兒也寫得漂亮!真是才貌雙全,難得,難得。」
鴇母誇出的話多半用來形容女子,燕唐聽在耳中,佯裝受用地點點頭,不動聲色地避開貼上前來花娘,向鴇母揚了個笑,道:「您也漂亮。」
鴇母被他笑得心尖兒一顫,恨不得年輕二十歲,自己提裙上場,短暫的遺憾過後,她又心花怒放道:「一般人寫字可寫不出郎君這般風骨,不說別的,就說坊前那個礙眼的字畫攤子,那老頭寫出的字與郎君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燕唐:「……」
這字就是托老頭寫的。
他心知風月場所中沒有真話,大多是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可今日跑來見識了,才清楚了什麼叫做睜眼說瞎話。
「婆婆認得這字?」
鴇母被他一句「婆婆」堵得面色鐵青,訕笑著道:「認得,認得。」
燕唐含笑道:「婆婆念來聽聽。」
鴇母眼皮一抖,只能打腫臉充胖子,結結巴巴念叨:「天、天……天……」
方才接了她眼色的花娘抬起衣袖,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指了指仙客坊的頂樓。
燕唐側目,又將目光收了回來。
鴇母兩手一拍,故作思考須臾,斷定道:「天字上房。」
燕唐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婆婆聰穎。」
鴇母驚出一身虛汗,生怕再陪一會兒,就將自個兒繞了進去,便開門見山問道:「郎君來我坊中,是看上哪位小娘子了?」
燕唐掏出一錠金,「煩請婆婆將坊中得閑的娘子都請過來,我要一一挑選。」
鴇母見錢眼開,將金子握在手中再三掂量,諂媚地笑道:「郎君稍等片刻。」
燕唐從沒聞過如此重的脂粉氣,他彷彿被丟進了胭脂堆里,頭上還被人蓋了一桶鈿粉。